他轻声念出以古纂字书刻的书名，忽然自心底产生一种难以遏制的冲动，迅速展开书卷，指尖抚过页角，最终停留在中段靠后的某一页上。

在看清上面的文字后，他低声骂了一句，将那堪称禹穴岐藏的孤本丢给夏政。眼睛死死盯着自己的手掌，口中快速念着驱邪送煞的经文。

夏政不明所以地和红衣郎中对视一眼，将殷伤丢回的书端正摆好，认真阅读起他翻到的那一页。

书是手抄本，字体端正而大方，排列整齐有序，通篇未有删改与勘误。虽是古文字，却不像纂体那般难懂，更配有简略插图，即便不能完全识得，也能基本读懂含义。

“……东海极东，字海之畔，有古国名寒泓，其民尚文，善工巧，人身而黑指，可化为墨，可匿于影，号曰‘墨人’。”

“其有香墨，名‘返魂’，色黑而质坚，经水而不散，叩之，其声若牛吼，闻者振奋。其法，取寒泓古树诡松之心，燧而生烟，和以字海之水、日暮之泥、飞鱼之鳔，檀木盛之，埋枫树下，日祭生魂，如此四十又九日，墨成。燃此作画，画成而香凝，其色鲜明，其香弥久，初若松柏，继而凝涩如墨，杂以百花异香。可引残魂入梦，暂驻画中，与生者无异。魂尽，则墨色褪散，独留幽香于纸，恍如一梦……”

返魂香！

红衣郎中或许不明白着意味着什么，但夏政只觉得一股寒气悄然蔓上后背。

“你……”夏政斟酌了一番措辞，才继续道：“为什么选择拿了这一本？”

红衣郎中显然觉得他这个问题有些莫名其妙，奈何自己此刻仰人鼻息，只得实话实说，道：“我在皇陵藏书阁中只找到了这一本，看调派记录，其余八本似乎都因各种原因散佚了。”

“那你今日为什么会想到去皇陵藏书阁找书？”夏政追问道。

红衣郎中挠了挠发顶，“因为——”

他的瞳孔忽地放大了。

自己为什么会选择去皇陵藏书阁找书？似乎是听了谁的建议，这人他应该很熟悉才对，可为什么此刻他却一点都记不起来了？

不，他记不清的远远不止这些这些。从与夏政在观赛台上分别，到他潜入皇陵的所有记忆仿佛都蒙着一层薄纱，朦朦胧胧的，看不真切，好似有人刻意模糊了这段记忆，只给他留下了“去皇陵藏书阁取书”的执念。

而只要他深入去回忆那段时间的内容，灵台就会剧烈震颤起来，神识边缘仿佛被千万根钢针深深刺入，钉死在原地。而当疼痛演进到巅峰之时，一轮皎洁明月无端浮现在他眼前，轻轻摇曳。

耳畔忽然传来一声清脆无比的响指声，红衣郎中眼前的幻境登时如水中月影一般被搅碎，后颈根部一阵刺痛，有些温热的东西蜿蜒而下，浸透衣领。

但他的灵台却在同时稳定了下来，尽管记忆仍旧模糊，也回忆不起新的片段，但至少不会在深入思考时带来新的痛苦了。

“取酒来。”

他听见脑后传来寒泉漱玉般悦耳的声音，回头望去，那位深青长发的望月山人正满脸嫌弃地用两指夹着什么东西，丢入夏政递来的琉璃海中。

海中酒水登时翻滚起来，如同沸腾。

那双薄雾一般的眼眸此刻正望着他，眼角两粒殷红泪痣明艳如血，仿佛天然带着许多春色。红衣郎中下意识地挪开视线，忽然觉得心中一片兵荒马乱，轻飘飘的，却又好似坠着千钧巨石。

好在夏政及时递给他一方手帕，打断了他的胡思乱想。

“这里。”夏政向他指了指自己的后颈，他这才后知后觉地闻到浓烈的血腥味，将手帕按到末节颈椎，勉强止住流淌的鲜血。

而望月山人则始终盯着琉璃海中翻滚的酒水，表情严肃，待水波终于平静，将一泓清光映照在他脸上，才缓缓吐气，道：“西南寨子里草鬼婆养的蛊虫，但配方应该被人改动过，和正统的类型不一样。”

他又耸了耸肩，“当然，即便在他们眼中称得上‘正统’的那些方子，以中原人的视角来看，也算是邪术了。”

红衣郎中扶着椅背站起身，长揖及地，认真道了谢，对方堂堂正正站在原地受了他这一礼，不待他直起身子，就丢下琉璃海，拿起书卷坐回自己先前的位置。

而直到此刻，他才清楚看见酒水中浸泡的蛊虫。不得不说，和预想中相比，蛊虫的真实面貌，几乎可以用“平凡”来形容。

那是一只仅比米粒略大的蚂蚁，黑色、头胸腹三节、六足两须、腹部略微鼓胀。唯一称得上特别的，只有身后多出的一双透明翅膀，透过澄澈酒浆的折射，隐约泛起斑斓彩色。

“这样小的东西，居然能够影响人的记忆么？”他低声喃喃道。

见红衣郎中对此颇有兴趣的模样，殷伤不由暗笑一声，将剩下小半壶烈酒仰头灌入喉咙，才出声解释起来。

“这虫子唤作‘以后’，即便在蛊寨中也是最罕见的蛊材之一了。取西南雨林中即将羽化的食梦蚁后为原料，经复杂手段祭炼而成，种入人身后可以吞食其后一段时间内的记忆。种在你身上这只应该一定程度上改良过，不仅能吞食记忆，还能织造出虚假的记忆取而代之。”

“你最后看见了什么，怎么反应如此剧烈？”比起普及蛊虫相关知识，似乎引发红衣郎中头痛的根源才是夏政更加关注的事物。

红衣郎中皱起眉。

“月亮……”

他回忆着脑刺痛最甚时，脑海中仅剩的事物，有些迟疑地回应。

“但也可能是……灯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