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寒山。
殷伤很少在同一段时间内,连续去逛同一座山。实际上他并不喜欢爬山,一个从小生活在群山环抱之间,长大后先是被师父带着满世界跑,后来又被工作压力撵得满世界跑的人的确很难再被自然与生俱来的雄奇壮丽之美吸引。这或许也能解释为什么他在从均台出来后一直处于相对懒散的状态,毕竟,占据绝大多数人青中年生活的两大主流成分——工作与旅行——此刻于他而言都已经没有了任何意义。
但他仍然在这个新雪连绵的午后登临了枕蕨庵,孤身一人,背着画筒,拎着装了汤药和细点的包袱。
雪后的寒山狭道愈发湿滑难行,沿路的长青松竹积着一层厚雪,愈发显得孤高清冷、凝绝不通。枕蕨庵那块页岩石匾被风雪糊了面目,几乎看不清字迹,几只不知何处飞来的肥鸟在草棚子上跳来跳去,似是不惧生人,即便殷伤走近,叩动柴扉,也只是像两侧象征性地躲了几步,扭过脑袋,圆溜溜的眼珠中倒映着漫山遍野的洁白。
秦思揣着一兜酥皮点心的碎渣,站在禅房前喂鸟。两日不见,林虚白的身体似乎已经好转不少,此刻正裹着棉被坐在廊下,头发乱蓬蓬地披在脑后,眯着眼睛,一幅没睡醒的模样。
“山人来了?”
下雪天总是格外安静,靴子踩踏在雪地上的咯吱声也就愈发明显。秦思从篱墙缝隙中见殷伤手里拎着包袱不方便开门,连忙拍净手掌上沾着的残渣,跑来替他下了门闩,迎入庵中。
院中积雪明显被人清扫过,在角落里堆成一垛,因着天冷,幸而还未融化,否则定会弄得满地泥泞,连个下脚的地方都没有。
“本来昨儿你沐追弟弟就说要来看望了,我看雪下得紧,他又不耐冻,好歹给劝住了。”殷伤直入禅房,将包袱摊开在床榻上,取出药盅试了试温度,“嗯,好在还热乎,没走了药性——你不会怪我没让他来吧。”
“怎么会。”秦思接过药罐,指尖在罐底一扫而过,表情僵硬片刻,才继续道:“沐追天性淳朴,又有一颗赤子之心,他若没来,定然是有更重要的事情绊住脚了。”
殷伤点头,翻出一盘马蹄梅花水晶糕,“你能这样想,这很好。”
说罢,他意味深长地看了秦思一眼,旋即换回平日里那幅漫不经心中带着些游戏人间的表情,提高声音,喊道:“虚白,你看我给你带了什么好东西。”
直至他出门时,秦思才如梦方醒,看了看手中的药盅,又看了看倚着门框,拿水晶糕逗弄林虚白的殷伤。
她忽然觉得殷伤身上似乎少了什么,思忖片刻,才察觉他进门时身上分明背着一件云纹鎏金仿竹木画筒,此刻却已不见踪迹。
“山上待着的这几日,闷不闷?”殷伤在将小姑娘随意调戏一番后,终于蹲下身子,将糕点盘子塞进对方怀里,顺手从她裹着的被子里拽出一沓手掌大小的纸片,以及一支明显出自画师大赛的炭笔。
“你在学画师‘无名’的技法?”
殷伤随意翻阅几页,起初只是些桌椅板凳、松柏山石之类的物件,慢慢又添了麻雀鸿雁、鸣虫蚂蚁等细微生灵。
然后就是秦思,秦思,秦思,从生涩到熟稔,从局部到整体,偶尔也会夹入一两张刻薄尼姑和臃肿师太的半身像,但无论是精细程度还是画作数量,都完全无法与秦思相提并论。
“这技法不能算他特有,脱胎于西夷部族的炭笔画法,我们初赛之后曾经交流过——”林虚白急忙从殷伤手中夺回画纸,生硬地转开话题,“冒昧问一句,山水赛的赢家是谁?”
“九重楼,当然是他,还有谁的堪舆画术比他更强么?”殷伤耸了耸肩,忽而收敛了混不吝的神色,认真道:“我还以为你会问袭击你的凶手是谁。”
“小女子虽不敢妄称多么了解指挥使大人,但常年画像,察言观色的本领还是有一些的。”林虚白腼腆笑着,“我猜,您应当寻到了线索,甚至隐约有了定论,此番前来,应该是来确认一些猜想的,对么?”
她分明低眉顺目,蝶儿一样茂密的睫毛笼着视线,显得温婉可人。但她的言语又是客气而犀利的,仿佛涂抹着蜜糖的剑刃,让殷伤一时有些讶异于这样强烈的反差。
但也只是一瞬,游历人间十数载,什么样的人殷伤没有见过呢。所以他面色未变,叼起一块水晶糕,道:“难道我不能特意来看望你?”
林虚白只是歪过头,向一旁蹭了蹭,给秦思留下足够通行的空间。
“有点苦。”秦思浑然不知两人方才小小的交锋,坐在两人之间,吹了吹药盅,递给林虚白,“好在公子带了不少点心,要不要去挑一挑,兴许有你爱吃的。”
“不是很饿。”林虚白轻声说着,就着她的手喝了几口棕褐色的药汤,秦思见状,也不觉得她矫情,甚至伸手替她裹好被子,手臂环过对方肩头,温和如暖阳的眼眸在寒光映照下显得愈发明媚。
“这汤药里面加了安神的成分,你喝完后,回房好好睡一觉,再醒来时,伤口就该好得差不多了。我待会去给你找些山楂,等你回来就能吃到。”
而林虚白只是久久地望着她,好似要将她的模样刻在记忆中,好似再次醒来之后的林虚白与秦思就会行将陌路,再无相逢。
只可惜此刻的秦思心有惭愧不敢看她,只可惜此刻的殷伤自觉碍事避到一旁。无人能见她眉眼间丁香色的愁绪,更无人识得她此刻的孤寂,能予她一个拥抱。
于是她闭上眼睛,放任自己沉溺于这片刻的温柔。
然后,她说:“我就在这里等你,哪儿都不去。”
“你注意安全。”
……
安置好林虚白,打发走秦思,殷伤抱着一罐茶馆特制的盐炒西瓜子,溜溜哒哒地在枕蕨庵周围转了几圈,嗑出满地瓜子皮,在洁白新雪上显得邋遢又碍眼。
当他绕到第三圈半的时候,终于有人看不过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