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锈茅塞顿开,手中刀花舞得密不透风,将黑影驭使的尖刺与丝线尽数挡下。而那些黑影似乎也终于意识到了他并非可以随意拿捏的软柿子,以雁翅阵型将他团团围住,杀意冰冷而粘腻。
而银锈却只是看着逐渐迫近的敌人,刀柄绕着手腕转了半圈,尖锋插入地面。
“公子,借个火。”
以伐檀插地处为起点,耀眼的金色灵纹如扇面般张开,在黑影还未反应过来之前就见过他们强行圈禁其中。与此同时,殷伤丢下数张火符,将冲天火光强行压制成近乎金红熔岩的状态,灌入阵纹之中。
而这一批黑影显然比之前的少年经验更足,在阵纹构成后第一时间作出反应,将身躯从影中剥离,向两侧突破火焰的桎梏。若实在无法全身而退,甚至不惜自己切除部分化为墨汁的肢体,也要尽可能避开火焰的围追堵截。
殷伤的目光快速在黑影之间游移,心神有些沉重。
除去被他突袭消灭的三个黑影,如今在场的敌人共有十八位,即便自信如他,此刻也要掂量一番,看自己能不能从如此众多的敌人中杀出一条血路。
面对刺客与面对武夫总是不一样的,尤其是同时面对数个配合默契且神出鬼没的刺客时,心力损耗是寻常战斗的数倍。
好在那股奇香带来的亢奋感还未彻底消退,银锈紧握弯刀,身体陡然电射而出,向离自己最近的黑影扑去。
刀光乍起,一沾既走,银锈指向的分明是最近的敌人,身形却在突进中骤然转向,斜斩前来支援的另一条黑影。全神贯注于支援队友的黑影如何能预料到他的变招,此刻中门大开、破绽百出,被他毫不留情的一刀没入胸腹,击碎灵力核心。
趁着黑影们还没反应过来这突如其来的斩杀,银锈出声道:“公子,带将军和画卷先走,我来殿后。”
殷伤先前从博古架上顺了一盒朱砂,此刻正从容不迫地凭空书符,化为泛着微光的锁链,协助银锈封堵黑影的行动路线,听见银锈的主意,挑眉道:“这些东西是追着香味来的,画轴气味最浓,拿在手里就是活靶子,正面对抗,他们也只是仗着咱们不便动用大型术法来打拉锯战,但若是他们想追,你未必拦得住。”
“可咱们再打下去,御林军迟早得被引过来,到时全都玩完!”银锈在扇形阵纹的边缘停下,口中轻轻喘息。
在阵纹范围之内,他的灵活性被进一步强化,但同样的,体力与耐力损耗也让他不堪重负。何况大多数黑影在他第一次借着极速转折击杀队友后就有了防备,相互警惕着撤出阵纹范围,选择用丝线和阴影中穿刺出的刀锋来消耗银锈。
“那就不和他们拉扯。”殷伤表情淡然,忽然撤去附加在银锈身边的火焰,解下腰间的铁石心。
“不必藏拙,速战速决,不必担心撤离时遇上御林军,你只管杀伐就好。”
银锈闻言一怔,旋即露出灿烂的笑容。
而在银锈和殷伤都未注意到的地方,一道黑影正远远绕到他们身后,自门廊上探出手来,指尖凝聚出寒光闪烁的利刃,遥遥指向殷伤后心。
他对自己的隐匿突袭很有自信,将气息压至极低,却按捺不住内心的狂喜。
为什么非要和人族硬碰硬呢,既然上苍赋予了隐匿潜行的能力,自然要善加利用,比如此刻,那些足以威胁到他们生命的人族已经毫无防备地站在了他的面前,一刀,只需一刀,将这淬了毒的匕首扎入他们的身躯,他将会成为此战最大的功臣。
然而,在他沾沾自喜之时,一直被他们忽略的人却在此刻信步走过,悄无声息地一剑落下。黑影甚至还未反应过来,利刃就已经连着手臂落下,噗叽一声落到地上。
白羽松文上未沾半点血渍,但夏政仍是习惯性地掀起一角袍袖,拭过剑锋。
他的一切行动都是无声无息的,好似早已习惯被人忽视。毕竟,在所有人的眼中,他只是个文雅、病弱、躲在琳琅京算计西南边境异族的将军而已。
“难得有这样的好戏,为什么非要来败坏心情呢。”
他慢悠悠地说着,目光始终凝在不远处的殷伤身上,数道凛冽剑气被他随手递出,门廊上登时绽开大片血色,实木立柱上却未有半点剑痕残留。
……
曾经有人这样评价修明司接连两任指挥使的行事风格。
殷伤是寒铁雕琢的折扇,天生虽带着些疏离与不近人情,却惯会用华丽而张扬的外表迷惑他人,在谈笑风生之间布下缜密罗网,而后便佯装出文人手谈时的从容与安然,以逸待劳,静待敌手落入陷阱、万劫不复。
而银锈是暗藏革鞘中的嗜血妖刀,或许会有人被他的灿烂笑容误导,将他错认为最寻常的那一类武夫——热血、正义、不懂得辨认场合与他人颜色,甚至有时候会显得粗心又蒙昧。但只要这柄妖刀从鞘中露出一丝寒气,所有人都会在这一刻认识到,他的本质,实际上充斥着嗜血与疯狂。
他只能算是二流的官员,勉强挂得上一流指挥使的名号,与惯会玩弄权术、长袖善舞的最高阶层之间隔着让人望而却步的鸿沟。但莫要忘记,即便老谋深算如殷伤、虑无不周如夏政,最初也从未设想过将他作为下一任指挥使,而是按照顶尖刀客的标准在培养他。
妖刀,这个称呼他一直都很喜欢 ,因为这代表着怀刃饮月、如妖似魅,也意味着伺瑕抵隙、一击必杀。
妖刀出鞘,必定饮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