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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二一折 寻香行公子探东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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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让他来吧。”夏政用下颌点向殷伤。

银锈迟疑片刻,松开手,向后退了几步,用眼神示意殷伤上前开门。

而殷伤毫无犹豫。

竹门洞开的瞬间,陈酿的时光扑面而来,岁月沉淀出枯萎而朽烂的气息,似乎将整个世界都染成陈旧画纸般暗沉的黄褐色。

而门内一切如旧,仿佛只要踏入其中,就能回到那个万事皆可转圜、万物新鲜可爱的时候。

唯独人心不似从前,正如今时明月从未照耀古人。

小院中整洁干净,一条卵石小径连接竹门与内室。两侧种植的花卉早已枯萎,花穗上结着沉甸甸的果实与种子。三间小屋寂静无声地停留在道路尽头,窗纸虽旧,却无半点积尘,一豆灯火隐约透出,晕开些微暖意。

一切事物皆如往常,好似故人从未远去。

殷伤有些恍惚。

他初次见到合心,好像也是这样一个初冬。

……

合心其人,不知年岁、不知来历,唯一可以确定的,就是当殷伤以伴读身份入东宫学习之时,他已经以舍人身份陪伴楚柯度过了十一个春秋。

太子舍人,兼具随侍、护卫、记录文书的职责,按历代习俗,应当是挑选数位已经成名,且德才兼备的成年男子担任。合心自小陪伴楚柯长大,未经科举,更是久居深宫,与外界隔绝多年。无论从什么角度来说,都不是最合适的人选。

然而,自楚柯被封为太子之日起,从未有人质疑过他的地位。

因他有着三件绝技。

茶道、丹青、读心。

“这处小院是楚柯被册封为太子那年专门拨款修建的,合心以自己三项专长为主题,亲自动手设计,所以与整个东宫的布局风格都显得格格不入。不过也正因此处从设计到建造均未假手于人,这里也就成了整个东宫最干净的地方,不用担心被人窥探。”

殷伤抚摸着门柱上深刻的剑痕,面上渐渐浮起几分笑意,抬手指向不远处形制怪异的三间小屋。

“左边这间江南风格、粉墙黛瓦马头墙的建筑,是茶室,也是我们平时调查各方动向,总结情报信息的‘察’室。”

“中间这间亮着长明灯的,红墙琉璃瓦,厚重且封闭,木斗拱、石镇兽,标准的琳琅京风格。是画室,也是我们平时沟通策论,推衍战局,交互信息的‘话’室。”

银锈嘴角有些抽搐,笑容僵硬地鼓了鼓掌,又看向第三栋房屋。

这栋房屋看着着实不像中原风格,竹木搭建,歇山屋顶,造型轻盈而通透,杆栏上雕刻凤凰图纹,历数十年风霜雨雪依旧保持青翠,甚至在缝隙处还生出几片青嫩竹叶。

“你们可真是……聪慧。那这一间又谐音了什么?总不能是什么配置毒药、筹划暗杀的地方吧。”

话音未落,他忽然觉得脑门一阵疼痛。抬头看去,殷伤身后残影未消,几乎是瞬移到他的身边,狠狠在他天灵盖上敲了几下。

“我觉得你这次真的该打。”夏政倚在竹篱上,似乎因为没带暖炉,将衣领收得极紧。

他将脖子缩了下去,继续道:“最后一栋曾经走过水,如今保存下来的这间是殷伤入宫后根据西南地区的风格新修建的,彼时你和玉夫子还在西北游历,不知情也很正常。”

“这一间,名为‘读心’,也称‘赌心’,许多对前十年政局产生重大影响的决策,都是我们在其中磋磨许久,甚至赌上性命与未来才决定的。”

殷伤接着他的话继续道:“所以,这一间对我们而言,既是天堂,也是地狱。在里面的时光总是短暂而激烈,有时甚至太激烈了,以至于内部的陈设已经因为损毁而换了无数次,早没了最初的模样。”

“照这样看,林虚白他们进入的应该是画室咯,毕竟也只有那里才有大量墨锭。”银锈揉着脑袋,总觉得殷伤方才那毫不留情的几下重击将他的脑袋震得发懵,连思维都变得缓慢了许多。

殷伤却用看癫子般的眼神瞥视着他,眸底的鄙夷与怜悯混杂在一起,教他浑身上下如爬满黏虫一般难受。

这样的眼神倒也提醒了他,银锈毕竟是能被殷伤委以重任的继承人,很快便想通了其中关窍。

修明司行事,最重证据,其次才是推论,他这样贸然决定,的确于理不合。

而他忽然记起,林虚白曾经说过,她在进入院子时,就能嗅到那种香味。

银锈眼前一亮,指尖拈决,自鼻翼两端划过,至山根处分开,轻轻触在眼皮上。

“嗅痕之术!”

与望气之术完全不同的景象出现在了他的眼前。

修明司有个所有人都默认的规则,所有稀奇古怪又总能发挥奇效的术法,无需怀疑,一定是前任指挥使出于某种极其离谱的原因开发出来的。

嗅痕之术,也不例外。

这是一种将无形香气转换为可视痕迹的能力,借此寻找气味源头的能力。殷伤曾经苦于夏日开会时总有不讲究个人形象的术士身上散发出酸腐汗臭,藏在人群中又不便寻找,索性花费几日开发出这样的术法,既能揪出污染源头,也间接性地成为了修明司追踪案犯的秘术。

不过,银锈背地里一直觉得,仅针对其初衷来说,开发洁净身躯的术法,或许才是治本之策。

闲言少叙,借着嗅痕之术的指引,银锈成功找到了代表着特殊墨香的浅灰色气息,而不出他最初的预料,那股气息的源头,的确就是画室。

虽说最终结果证明了过程的多余,银锈却也不敢表现出得意的模样,乖乖指出气息源头后,就假装自己是个锯了嘴的葫芦,再不说半句话。

归根结底,推测和确认,还是有区别的。

小屋并没上锁,门扇虚掩着,隐约透出些灯光,据殷伤所说,这长明灯中灌入了鲛人进贡的深海鲸脂,可燃烧十余年而不灭。墨香味自门缝中渗出,似乎因灯火的熏蒸而愈发馥郁。

确如林虚白所说,初次闻到时,只觉这香料如同松枝与柏木的香味混合成,清凉而醒神,甚至隐约让人有些亢奋,脑海中不断浮现出许多从未有过的设想与疯狂至极的举动。

而当人逐渐适应了这种气味之后,掩藏在其背后的,苦涩而陈旧的墨香味氤氲而起,掺杂着上好马麝的百花香气,令人心旷神怡,脑中再想不起任何烦恼,只想沉醉其中,永不再醒来。

在场三人都不约而同地减缓了呼吸,据受害者的亲身体验,这种香味怕是有着麻痹思维与肢体的作用。

竹门在殷伤手中无声洞开。

画室内的景象如封存在琥珀中的飞虫,凝固在十余年前某个安宁的夜晚,分毫未改。笼袖侍女造型的长明灯化开一摊暖黄光晕,照亮四面素壁。虽是画室,墙上却空空如也,未曾悬挂任何作品,倒是窗台包了层木边,推窗远眺,园内风景便成了一幅灵动无比的田园图画。

房间未做隔断,四面一览无余。避光阴凉处立着木雕嵌骨的博古架,成套的秘色瓷匣、冰裂小盏、天青袖珍罐中按照色系盛装着矿物颜料,仿佛这些行家里手才有资格收藏的珍稀瓷器在主人眼中也只是普通器皿,发挥着身为容器最原始的功能,在岁月磨洗后依旧折射出幽暗深邃的光。

紫檀画案临窗放置,如意云头托举的整块原木纤尘不染,玉石狮子镇纸下压着小半叠乌油油的羊脑信笺。雕琢荷叶滚珠的百眼歙砚静置案头,砚池里甚至还蓄着半洼未干的金墨,仿佛主人只是暂离画室,随时可能推门而入,与久未谋面的老友把袖言欢。

但画室中却找不到哪怕一支毛笔,努力维持着房间原本陈设的人似乎刻意忽略了这一点,又或者是害怕毛笔勾起某些充斥着血腥味的不堪回忆。

合心是正用断裂的笔杆自戕的,那一日恰好是楚柯的加冠礼。

他终究没能看见梦寐以求的太子监国。

“公子?”

银锈的声音将殷伤从恍惚中拽回,他定了定神,将过度散发的思绪收拢,欲盖弥彰地将自己的怀旧行为定性为怪异墨香导致的副作用。

“找到源头了?”

银锈低低“嗯”了一声,在他的视线中,一切灰黑色的气流最终都交汇于画案之上,但并非源自歙砚中未干的墨汁,而是画案本身。

更确切地说,是画案内部。

银锈拔出伐檀,有些跃跃欲试。虽说自己这柄刀的名字叫作伐“檀”,但鉴于上品紫檀如今过高的市价和他每月都会莫名其妙花光的俸禄,直到现在,他也没舍得拿紫檀木来试过刀。

然而在他下刀之前,自从进了房间后就始终一言不发的夏政阻止了他。

“本朝初建之时,太祖皇帝巡狩四方,引万国来朝。南方海外有异人部族,献紫檀为国礼足有两人合抱粗细。经能工巧匠雕琢,取最精华的一块制成御案。后因西山狐族进献更加珍贵的昆仑玉桌,原本的紫檀御案就被替换了下来,直到先皇时期才被楚柯从宝库里挑出,刨去朽烂的外层,改为画案。”

“你当真要砍坏它?”

夏政本意只是想要提醒银锈一番,免得他失手毁坏了珍宝,但停在银锈耳中,却莫名觉得有些不是滋味。

处处碰壁,处处掣肘,无论做些什么,结局是好是坏,都要考虑他人眼光、天子意图,以及这些事情对修明司可能造成的影响,并准备好对应的预案 。

他几乎要忘记自在随心的感觉了。

“行吧,不砍就不砍。”他有些无精打采地将佩刀收回,“既然以前用了数年都没有异变,那这香气的源头多半是在东宫荒废以后才被藏进画案的——你们当初使用的时候,这里面有什么机关么?”

“咔。”

殷伤不知何时钻到了画案之后,在底座的九瓣莲花上轻轻抚过。细微灵力如丝线般自指尖流出,精准地找到隐藏其中的空隙,触发对应的机关。

隐蔽在桌肚中的暗格应声,内里别无他物,唯有一卷以素白纱罗包裹的画轴。

墨香味愈发浓烈了。

“你当然不知道这里面有机关咯,当初设计暗格就是为了防你这个小古板的,我那些杂书杂符最开始都堆在这里面,合心的桂花酒也大半都藏匿于此,不然,被你发现,报给太傅,咱们都得因为不务正业被罚去扫院子。”

殷伤口中并不留情,但毫无章法撕扯包裹的行为已经很毫不留情地暴露了他凌乱的心绪。夏政忽然觉得自己今日来对了时候,不然,谁知道殷伤回去之后,又会因为什么稀奇古怪的原因折腾他。

“我来吧。”见殷伤许久没能解开纱结,夏政轻轻从他手中抽出包裹,耐心理顺、铺平,拆出画轴,再递还给他。

“控制一下自己的呼吸,你们现在的表现与思维,已经有初步被影响的征兆了。”

“不用你啰嗦。”殷伤皱着眉头道。

画轴入手略沉,纸质坚韧,非绢非宣,触感竟有些近似于皮革。那股奇特墨香正由它散发出来,比空气中弥漫的更为纯粹、更为古老。

然而当画卷展开后,殷伤的眉头却蹙得愈紧。

纸面并无一物,不见半点墨迹,唯有纸张边缘泛着经年累月沉淀下的牙黄色,画轴甚至有些破损,漆皮脱落,隐约透出深色的木芯。

这竟是一张空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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