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不清袭击我的人是谁,她的身形很怪,除了黑色的手臂以外,整个身躯都好似不是实体,如烟雾般飘忽不定,却又有着货真价实的份量,能将我压制在地。”
“我好像能够抓到她,隐约看见她身上流下乌黑的血,可那血液又没有任何的质感,甚至让我疑心,那一缕缕流淌下来的只是我的错觉……”
林虚白的描述逐渐变得断续而吃力,显然那段因缺氧而导致濒死走马的记忆已经变得混乱无比,连她自己也无法分清现实与幻觉的界限。
“她一直在我耳边重复着那样的话语,也许说了些别的什么,但我如今已经记不得了。或许就在我只剩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心口忽然感到一阵灼热,如同有什么东西燃烧了起来。”
林虚白的语气中带着些劫后余生的庆幸。
“我幼时曾坠过湖,险些溺死,幸好被过往的行人搭救,才捡回一条命。和姨妈相认后,她怕我再出事,就在我身上下了庇护的咒术,能在生死关头救我一命。”
“这次,若非咒术及时显灵,只怕我已是一具冰冷尸体了。”
殷伤短促地笑了一声,道:“请将护身咒,我还以为这损己利人的术法在外界已经失传了,没想到枕蕨庵还有传承,你这小姑娘的运气未免太好了些。”
“我倒更希望能够平平淡淡度过一生。”林虚白腼腆地笑着,“那以后我就晕倒了,只记得姨妈和那个人打了起来,再醒来时,就看见照秋在我面前——银大人是在干什么?”
她有些错愕地看着将纸人圆头埋入自己衣襟的银锈,一时不知是该任他行动,还是该掩起衣衫,大喊一句有浪荡子轻薄良家女儿。
终究是秦思看不过银锈的作风,又不惧他,抬手将纸人从衣料中揪出来丢进殷伤怀中。殷伤的注意力倒仿佛被别的什么东西吸引了过去,心事重重的样子,愣了许久,才终于回过神来,狠狠敲了纸人两下。
“我只是想闻闻她身上有没有气味残留,案发现场打翻了那么多颜料,即便闻到墨香,也不会想到是凶手身上自带的气息嘛。”纸人银锈委屈巴巴地揉着脑袋,一幅泫然欲泣的模样。
秦思扶着林虚白重新躺好,替她掖起被角,不满道:“终究是男女有别,你这样做成何体统。”
“我现在是纸人!纸人没有性别。”银锈犹在嘴硬。
“我也可以让银锈本人没有性别。”殷伤冷飕飕地说着,语气平淡,却让银锈感到□□一凉,瑟缩着蜷起身子。
林虚白的讲述结束,银锈也被殷伤威胁得不敢出声,室内就此陷入短暂的沉寂。油灯火苗微微跳跃,将几人的影子投在斑驳墙面上,晃动如鬼魅。
“所以。”殷伤轻咳出声,“你嗅到了什么?”
“时间太短还没闻——”银锈本想俏皮一番,缓解一下紧张的氛围,在看到殷伤指尖冒起一团火焰之后果断改变主意,“闻到了闻到了,虽然气味很淡,但粘附性很强,只要沾染了,就算过了很久也不会褪去。”
“我现在这具身子不太方便,公子,能麻烦你给留守修明司的人员传个信,让他们重探另外三处现场,并让仵作仔细搜寻被害人的身体上,寻找有无这种气息的残留吗?”
殷伤似乎早有预料,袖中滑出剪纸青鸟并一页素笺,洋洋洒洒写了封临时短信,又捉过纸人银锈,让他双手抱着笔杆,带动墨迹画了个花押,末了,指尖捻决,让青鸟衔着信笺腾空而起,化作三道流光飞出。
“举一反三,思路不错。但若是下次还想吩咐我做事,回去后最好给我拨一笔客卿费用。”殷伤望着斑驳石壁,仿佛能透过坚实墙面,看见远去的青鸟。
“这次不是您自己找来的吗?”银锈目瞪口呆,“凭什么是我们出资,修明司的钱也不是大风刮来的。不管从什么角度来说,这次最应该出钱的都是将军府才对,这小姑娘搞不好是下一代将军夫——”
殷伤再次捏住了他的嘴,再看秦思和林虚白时,只见两个姑娘脸上都带着不自然的酡红,眼神飘忽,却也没有作出任何反驳。
“咳,我刚才什么都没听到。”
毕竟面对的是自己从小看着长大的晚辈,殷伤也不好调侃,转身故作忙碌地收拾起剩余的信笺,顺带将桌上未完成的画作掖进袖子里,待房中那股尴尬的气氛散去,才转向秦思。
“既然最初是在枫薄园嗅到的气息,想寻到真相,怕是不得不去探查一番了。”
“我跟您去。”秦思立刻道。
殷伤摇头,目光落在林虚白颈子上被符咒遮了一半的勒痕上,否决了她的主动请缨。
他招了招手,示意秦思凑近,将声音逼作一道细线,传入她的耳中。
“你留在这里,她身边需要一个能打,且绝对信得过的人。我总觉得那两个尼姑身上还有蹊跷,你在此处守护时,也要提防她们。”
秦思的目光先是一惊,而后被极好地藏入眼底,正色道:“我明白了,不,这时候,该说属下遵命。”
殷伤笑着替她将略散的鬓发抿到耳后,又叮嘱了两句注意事项,才转身穿墙而出。纸人银锈连忙顺着他的衣襟溜进怀中,找了个舒服的地方窝起来。
“我这就回到身体里,回修明司整理信息,顺带拿上入宫的通行令,公子,咱们在宫门汇合——”
话音未落,一缕天光泻入空旷禅房。先前燃起的线香还剩些残根,刻薄尼姑与臃肿师太却好似并不在意,只是各自执着一侧木门打开,站在阴影中,看向门外。
挂满祈愿红布的莲花松仍在风中轻轻摇曳着,披着深青色折枝莲花纹裘衣的瘦长身影正静立树旁,略微踮脚,将一根布条系上枝干。
听见推门声,他缓缓回眸,面容在冷光照映下几乎白得透明,莫名透着几分孤寂,几分疏离。
殷伤瞳孔微缩,三两句搪塞了两位女尼,便三步并作两步跑到夏政身边,盯着他看了许久,最后也只是叹了口气,伸手替他将风帽戴好。
这难得的温情倒是让夏政有些受宠若惊。
“你怎么找来这里的……不是让红衣郎中护送你回去么?”
“让一个刑部侍郎给我做护卫,岂不是暴殄天物?既然他急需其他势力来稳固地位,而我又恰好缺少得力的帮手,借此机会与他联手、各取所需,岂不是更好的选择。”
夏政摊开双手,坦然道:“所以我让他去拿‘投名状’了,很划算的交易。至于如何找到这里,毕竟当初重建修明司时我也帮着挑了好些人,虽然他们很质疑我们之间的关系,却也不会在我询问时瞒报你的行踪。”
“你往修明司里安插细作!”殷伤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你还收买朝中重臣,结党营私!”
夏政的脸上仍然挂着得体笑容,“听起来简直像个祸乱朝纲的奸臣,不是么?”
“你难道还期待我会夸赞你?”殷伤借着给他系风帽的机会凑近身子,将系绳在手中绕了两绕,环在夏政的颈子上,轻轻扯动,让丝线贴紧皮肤。
这是毫不掩饰的威胁动作,但夏政却笑了起来。
“你会夸我的。”他以笑眼看向殷伤,眸中闪光。
殷伤勉强和他对视片刻,终究还是抵不过他那对桃花眼眸中摄人心魄的温和与自信,率先撇开视线。
“我真的很讨厌你这样自以为很了解我的家伙。”
“然而我说对了。”夏政下意识伸出手,想去触碰殷伤气鼓鼓的脸颊,最终却压抑住了情绪,只是从他肩头捡起一张失去灵魂的纸人。
“我似乎还没有感谢你送的符咒。”
他从怀中摸出一张略有褶皱的黄符,很显然,殷伤随手塞给他的那个疙瘩已经被他解开、压平,甚至熨烫过,而后贴身收了起来。
“‘请将护身’,我虽不太懂得符咒之道,但上面的古文字是这样写的,多谢指挥使大人了。”
殷伤没好气地瞪他一眼,看着自己亲手递去的符咒,很有种想要将它夺回并撕碎的冲动。但鉴于请将护身符咒绘制的难度之大、代价之高,他自己倒有些不舍,于是负气转身,抬起两根手指。
“盛惠黄金二百两,概不赊欠。”
“黄金没有,整个将军府已经没什么不是属于你的了。倘若指挥使不嫌弃,我倒可以在此案期间给你做个侍从,权当做工抵债了,如何?”
殷伤沉默了。
夏政的眸底沉静而坚定,他知道,自己无法拒绝。
他其实也不想拒绝。
……
皇城东南,东华侧门。
银锈早已候在侧门,正拢着袖子,和来往宫人搭讪。太医院就在东华门附近,他这些日子常隐藏身份来找烟草川,多少混了个脸熟,加上长相俊俏,竟也没人赶他,只让他向旁侧躲一躲,别挡了哪位衙内的路。
他们倒是全然没有在意银锈穿的是修明司的制服。
见殷伤与夏政联袂而来,银锈好似并不很意外,快步迎上,攀着殷伤的另一条臂膀,将他们拖到角落,低声道:“都查过了,虽浓淡不一,但在四处现场都发现了那股特殊墨香,仵作也从死者的后背与颈部提取到了同样的残留,只是找了许多人鉴定,都没弄清这香味来自何物。”
“不过,负责灵画的吴老爷子倒是给我提了醒。如今常用的墨块多是松烟、漆烟混合鳔胶制成,只有高级一些的,才会再添加香料和金箔掩盖异味、增添色泽。既然我们遇到了能够化身为墨的少年,那么,会不会在他所属的族群中,属于贵族阶层的那些人,也有添加香料掩盖墨汁本身气味的习惯呢?”
殷伤若有所思,点头道:“也是个思路,所以你查到什么了?”
银锈有些沮丧地摇了摇头,“咱们司里又没有熟悉香料的人,我交了一份样品给小鱼儿,让他帮我问一问,晚上应该能有结果。”
“那咱们现在——”夏政眼睁睁看着银锈掏出两套伪装服饰与通行令,一套翰林画师的、一套修明司术士的,不由心生不妙。
银锈像是给小朋友送过年礼物一般将两件衣服分别塞给两人,“快快快,趁着换岗混进去。陛下今日在麟德殿接见北漠使臣,一时半会儿顾不到这儿。”
“可我完全能够名正言顺地进宫啊。”夏政并不理解他这种行为的意义。
银锈将那套画师服装塞进夏政怀中,又将幞头套到他脑袋上,“久不入朝堂的青霜将军居然现身皇城,你觉得这事情一旦被人发现、传扬出去,会折腾出多少麻烦。”
殷伤看着夏政头上戴得歪歪扭扭的幞头,虽觉得滑稽可笑,却也没有主动去接银锈手中的术士袍服。
“我此生不会再穿这套衣服了。”他的眼中流露出几分怀念。
“还有别的伪装么?”
正是初冬时节,东宫零星散落的红叶经霜打过,愈发显得灼灼如火、明媚鲜艳。小径上积了一层落叶,足迹罕有,显然,除却这些时日前来采风的十来位画师,此地已经许久未曾迎来访客。银锈走在最前面,拆下沿路的几重结界,又绕过几处伪装成枯沙山水的简易迷阵,才算真正进入枫薄园的范围内。
“□□未曾缘客扫,蓬门今始为君开。”殷伤看着不远处一座半塌的亭子,随手折下一枝枫叶插入发髻中,“没想到这句诗居然有朝一日能够用在东宫,真是嘲讽。”
银锈站在他身前不远,“确实讽刺,但我觉得,如果公子你没有穿着内侍服装的话,这个场面或许会显得更加严肃些。”
回应他的是丢到脸上的一段树枝。
漫步在熟悉而又陌生的园林之中,人们总是会不由自主地开始怀旧。回忆如潮水漫过,微微的暖,带着些隐秘的刺痛。
三人沉默地穿过早已荒芜的舞榭歌台,绕过干涸多年的流觞曲水,拨开枯老的蘅芜杜若,最终在一处竹篱隔出的小院前先后停下步伐,仰头看去,只剩一块被刀剑刮去字迹的横匾。
“结界没了,就是这几天消失的,怪不得那些没有修为傍身的画师也能进来。”殷伤眼瞳中流着清光,看向四周天空,“禁地不设禁制,多么明显的欲擒故纵。总有画师会禁不住诱惑来此寻找线索,从而招来一些危险的东西。”
“他们会欲擒故纵,咱们也能将计就计。散发出香味的东西就在里面,进去查一查,不就什么都清楚了?”
银锈径直走到门前,想要解开缠绕着铺首的锁链,却被夏政抬手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