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族少年这一击带着同归于尽的决绝,乌黑手臂牵扯出粘稠轨迹,自手腕向前,肌理层层翻卷而起,相互交缠,化作锋利剑刃,直取殷伤的喉咙。
然而殷伤只是倚着身后枯槁的松枝,铁石心在指尖轻轻旋转着,满脸冷漠地看着他,甚至没有退后一步的兴趣。
“太慢了啊。”
他带着漫不经心的笑,双眼直视锋芒。
“秦思,考验你的时候到了。”
一柄深青软剑悄无声息地横在异族少年突刺的轨迹之上。柔韧剑身因符咒的加持而愈发灵活,如灵蛇吐信,在改变运动方向的同时,精准缠绕上对方的手臂。
秦思站在他身前一步的位置,低垂眼眸,鬓发略有些散落,拂过紧紧抿起的唇线,沉静杀意因她满面专注而显得更加凌冽,愈发衬得她英姿飒爽,不输越女荀娘。
“得令。”
她轻轻抬头,杀气尽数沉于眼底,被冰封湖面般的平静层层过滤,到最后只剩下纯粹的冷漠与透彻。连异族少年也被她此刻的风姿震慑,刺出的动作犹豫了一瞬。
而仅仅这一个瞬间,就已经足够了。
秦思轻转软剑,如布帛般贴合在异族少年手臂上的剑身忽而绷紧,将他整条手臂绞得粉碎。淋漓墨汁随之迸落四处,与之一同飞溅的,是赤红的血、森白的骨。
然而比起手臂上的痛苦,更先到来的,是胸前一阵暖意。
异族少年低下头,在自己胸前看见了一截灿金色的刀尖。
而银锈正从他身侧走过,左手仍旧保持着投掷动作之后优雅收回的姿态,右手却探入怀中,取出一张绣着鱼鳞的素色手帕,慢条斯理地擦去指尖并不存在的鲜血。
他抬起左臂,打了个响指。
“嗤——”
伐檀自异族少年的胸前穿过,如乳燕还巢,落回银锈手中。火焰带来的高温使得伤口在刀刃脱离的瞬间就被烧合,仅从外表来看,甚至没有留下哪怕一滴血液。
然而下一刻,少年绝望地发现,维系自己本源不灭,操控周身灵力运转的灵力核心,已经被方才那一刀彻底击碎了。
他本已将部分身躯化为墨汁与阴影,借此来隐藏自己最为脆弱的核心部位。而只要核心不受损,即便一条手臂被搅得粉碎,他也可以借墨水的黏着力逐渐将其复原,甚至能够借此机会拉进自己与殷伤的身距,用剩下的一条手臂发动下一次突袭。
然而,这裹挟着强烈阳刚灵力与炽烈火焰的一刀,却将他所有的伪装尽数破除,在大片血肉的干扰之下精准穿透了他的灵力核心。
“他能够看见我的核心……”
少年后知后觉地想着,直至此刻,大量粘稠墨汁才混合着鲜血从他断去的手臂处喷涌而出,刺鼻墨臭与强烈血腥混杂成一团,几乎将人熏得晕头转向。而污浊血液洒落之处,百草枯萎,山岩腐蚀。
“吼!”
前所未有的疼痛让少年发出凄厉吼叫,抱着手臂断口跌倒在地。此刻的他像极了一只被折断羽翼的乌鸦,接连滚落数级石阶后,才在一片相对平坦的土地上停住,抽搐的身体上沾满枯叶与尘土。
他何曾经受过这样的痛苦,墨化身躯受损只会让他感到虚弱,□□的痛苦却会加倍作用于他的灵魂。
他已经许多年、许多年没有受过这样重的伤了。
少年用力蜷缩起身子,咬牙切齿、目眦欲裂,充血的眼球斜着看向天空,用异族语言厉声诅咒起眼前之人。
然而手中握着铃铛的男人只是缓步走到他的面前,目光像看待一片无足轻重的杂物般轻蔑地在他身上扫过,轻轻开口,吐出一字。
“缚。”
因异族少年猛然冲击而散落满地的火符余烬随着指令飞旋而起,首尾相连,化作数道暗红色的纤细锁链,灵活缠绕上少年的身躯。墨汁蹭在锁链上,发出细微如蚕虫啃桑的沙沙声,却仍旧奈何不了牢牢锁死他的锁链,甚至因此越收越紧,连肌肉都从锁链缝隙中鼓了出来。
咔嚓一声,银锈蹲下身来,居高临下地望着他,顺手将绘满金色咒文的玄铁镣铐扣上他的脖颈。
“说说吧,为什么要杀人——可别不承认,看到你那些假身的第一眼,我就确认勒死那些画师的凶器是什么了。”
他笑眯眯地说着,抬起指尖,作出撩拨的动作,道:“我就说怎么始终找不到凶器,还以为是被案犯带走了。现在想想,你那些墨汁构成的细线可真是好用啊,杀人后即便留在现场,也会和画室中最常见的墨汁混为一片,不留半点痕迹。”
“被害画师家中的那些墨痕是你们和别人斗法时留下的吧。听我一句劝,下次杀人后,好歹把现场收拾收拾,别整的那么埋汰——当然,我合计着你不会有再次犯案的机会了。”
殷伤正看着少年溅在石块上的黑血发呆,听到此处,不由抬起头,看向银锈的目光中多了几分审视。
银锈和他一样出身西南山区,如今怎么说话还带上东北口音了?
在他认识的人里,也只有烟草川勉强算是半个东北人——东海鲛人每年夏季都会洄游至北部冰海举行祭祀仪式,常在彼处登陆,与当地人交易——可这两人的关系究竟是如何进展得如此迅速,就不得而知了。
异族少年始终盯着地面,并不搭话。即便被银锈强行卡着喉咙抬起脸,也只是愤怒地瞪着对方,啐出一口唾沫。
银锈带着笑,将手指探入他手臂上的断口,用力按下。
那张类人的面孔因这突如其来的剧烈痛苦而变得更加扭曲,眼底仇恨的火焰却丝毫未减,反而烧得更烈。少年喘着粗气,咧开嘴,牙齿上沾着黑血,愈发白得刺目,声音嘶哑,如被人强行拉扯的破风箱。
“人族……该死,暴铭的人,都该死!”
他的目光掠过殷伤,又扫向秦思,最终定格在殷伤身上,恶狠狠地诅咒道:“……尤其是你,楚家的杂种,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你这张脸!我墨人族上千条冤魂,迟早会来找你索命,要搅得你这江山永不安宁,永不安宁!”
他忽然癫狂地大笑起来,浑身肌肉也随之抽动,手臂断口处的血管被来回挤压,喷溅出小股小股混着墨汁的血液。扣在他颈部的镣铐上咒文闪烁,释放出强烈的电流与灼烫,而他却好似浑然不觉,死死盯着殷伤,染血的瞳仁中明明白白写着不死不休。
殷伤犹在低头思索他这些话语的含义,笑声却戛然而止,少年喉间猛地一鼓,再没了声息。
“不好!”银锈急忙探手去掐他下颌,却已是为时已晚。少年咬碎了藏在臼齿中的某物,粘稠如沥青的黑色液体从嘴角溢出。短短几次呼吸指尖,原本恣意燃烧的生灵就化为一滩不断蒸腾黑气的污浊墨泊,连骨骼都未留下。独留玄铁镣铐空落落地扣在地上,发出沉闷的撞击声。
“没救了。”殷伤的脸色冷若冰霜,“他吞了深海蛇王的毒囊,见血封喉、神仙难救,这些习惯了杀戮的家伙,即便对自己也毫不留情。”
他似是气急,细白指头狠狠按在银锈脑门上,将他推了个趔趄,恨铁不成钢般说道:“回去找典狱部的学着点,下次审讯别总是自说自话,先拣重点询问。现在他死了,我只能问你,他口中的‘姽婳娘子’究竟是何许人也。”
“我倒觉得他一口咬定您有皇族血脉这件事情更……”银锈摸着被戳痛的脑袋,话未说完,便被殷伤眼中的不善之色顶了回去。
“你跟着我也有十多年了,我的出身究竟如何,你比谁都清楚。”
殷伤显然不想继续这一话题,抛下几张符纸,将现场残留的血液、墨汁与粘液全部聚成一滩,连着被腐蚀的草木与山石都被铲去一层,彻底消弭所有痕迹,仿佛方才那场战力悬殊至极的比斗从未发生过。
山林重归死寂,不知出于什么样的心理,殷伤不再向前,而是站在原地,静静等待着什么。
不多时,拖沓的草鞋声响起。
“阿弥陀佛。”
苍老而枯哑的佛号自层林深处传来,秦思抬头望去,一道朴素而纤细的黑色身影拾级而下,刻薄面相上带着浅薄的悲伤。
铁骨拂尘在她怀中静静躺着,末端尖锐如短刺,空置的另一只手上提着素白陶瓮。她对眼前三人视若无睹,只将陶瓮端正置于石阶前,旋即退后几步,合掌垂眸,对着那滩渐失活性的墨泊小幅度欠身。
她开始诵经,声音低哑平直,透着磐石的冷硬与沧桑。内容似乎是往生咒,却又掺杂了许多古老怪异的音节,似经非经,似祷非祷。
随着她的诵念,满地墨汁升腾,勾勒出一个模糊的、毫无灵性的人形。混合了松针与柏叶的香灰被她从陶瓮中取出,洒入墨水中,如冷水滴入热油之中,激起细密而嘈杂的气泡。
“愿你在字海中得享永久的安宁。”刻薄尼姑诵完最后一句,轻晃拂尘,稽首行礼。
“愿你在母神赐福的松柏林中得以安息。”
一礼毕,人形无声崩散,化作满地青灰尘埃,随风散入林间腐土,再无痕迹。
尼姑又默哀了片刻,才缓缓抬眸,第一次正眼观瞧殷伤等人。
“跟我来罢。”她转身向山上走去,忽而又转过身子,用拂尘指向银锈,声音不容置疑。
“他不许进。”
银锈只觉自己无端遭了嫌弃,有些尴尬地抹了抹鼻尖,“得,我就在外面候着,不进你们枕蕨庵的大门。”
……
枕蕨庵的佛堂比供香客居住的禅房更加简朴,甚至可以说是简陋。泥灰糊成粗粝墙面,门侧挂着一盏油灯。地上端正摆放两只用旧的蒲团,香炉前空空荡荡的,没有塑像、没有唐卡,只有墙上书写着巨大的“禅”字,字迹狂放,墨色已然黯淡发灰。
刻薄尼姑领着他们走入佛堂,关门、上锁,引燃清香插入香炉,端正跪坐在蒲团上,目光内敛而含蓄地将禅字描摹一遍。
殷伤敏锐察觉到了狭小禅房中灵力流动的变化,将秦思护到身后,指尖缩入袖中,捏起一张符咒。
“不必警觉,贫尼不是你的对手。”刻薄尼姑参拜完毕,站起身,向着墙面上的大字,作出一个“请进”的手势。
“尽管从第一眼看见你的时候,贫尼就已经厌恶你了——虚白就在里面,你敢进来么?”
“我的荣幸。”
听见对方如此直白的厌恶,殷伤倒也不恼,或者说,在面对夏政以外的所有人,他都算得上是个情绪稳定且温和可靠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