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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二十折 斩死士孤女嗅姽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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跟随尼姑穿过墙面,迎面看见的便是一间昏暗幽闭的密室。靠墙的地方摆放着一张简单木床,一卷绒布垫毯。林虚白就躺床上,唇色泛青,面色苍白如纸。

另一名身材臃肿的师太就盘坐在垫毯上,手中拨弄着果核穿成的珠串。见有人造访,抬手在身旁的墙面上轻拍,高悬房顶的油灯中便燃起一簇火苗,向周遭蔓延开,将房屋勉强照亮。

“虚白!”

卧在床榻上的身影,秦思早已烂熟于心,急忙扑到床边,手指颤抖着,一时抬起,一时又放下。

林虚白的状态并不很好,枕边搁着凝神镇痛的熏香,长发散乱,额上覆着湿布。脖颈上一道紫黑色的勒痕清晰可见,边缘已经淤血发黑,显然曾被极细的绳索环绕而过、死死勒住。

听见她的呼唤,林虚白的睫毛颤了颤,双眼缓缓睁开。待看到秦思,才努力扯出一个虚弱的笑容。

她的声音细若游丝,含混到近乎呓语。

“照秋……我当真不是在做梦么?”

秦思颤抖地跪坐在地,双手握起她的指尖,轻声开口:“我——”

“少跟她说话。”刻薄尼姑抬手打断了这难得的温情,但到底是压抑住了情绪,没有将秦思从林虚白身边拉开,“气血两亏、魂魄受惊,你能醒来都已是侥幸至极,还想着这些。”

毕竟是小姑娘之间的对话,殷伤也不便插言,只站在门边,打量着屋内景象。

除了床铺和垫毯,屋内只有一张木桌,桌上摊着简单线条勾勒的画稿,殷伤走近看了看,纸面上沾着血,只是潦草起了形,连大致年龄、性别都辨不清楚。

然而不知是不是错觉,殷伤总觉得这画中的人有些莫名的熟悉。

正琢磨着,林虚白在他身后幽幽地开口了。

“姨妈,我没事。”

姨妈?

莫说秦思被林虚白这突如其来的亲属关系吓了一跳,连殷伤闻言,都隐晦地转过头来,目光在刻薄尼姑与林虚白之间来回穿梭,却总也找不出两人面容中有什么相似之处。

“是,你确实没什么事,不过是被人用墨线勒住脖子,差点丢了性命而已。”刻薄尼姑似乎有些嫌恶地别开视线,“要不是我先前在你身上画的护身符及时将我传送过去,你现在怕是已经躺在那劳什子修明司的太平间里,做一具冰凉的尸体了。”

她似乎颇看不惯林虚白与秦思之间藏不住的关怀与亲昵,撂下几句话,便扯起旁侧打坐的臃肿师太穿墙出了暗室,只留殷伤和两个姑娘面面相觑,不知该说些什么才好。

两位尼姑虽然年迈,走起路时的速度却极快,连带着袖角也飞扬起来。尽管只是短暂一瞬,殷伤却仍在擦肩而过之时看清了她们手臂上斑驳的黑色。

先前的他还会天真地以为这只是劣质布料褪色在皮肤上留下的痕迹。而在经历了异族少年半路行刺的事件之后,这些痕迹在他的眼中已经有了不一样的份量。

“行吧。”殷伤长出一口气,也不再装出避嫌的君子仪态,拉过垫毯在木板床边铺好,并不在意形象地随意坐下,双手拢在一起,搓了搓,又呵上几口暖气,才探到林虚白颈侧,将那细长勒痕小心撑开,认真检查起伤口。

“本以为再不用插手这些寻奇探案的事情,谁知道老天爷好似看不得我闲下来,总是没来头地给我分配任务——这墨线痕迹和咱们之前交手时看见的一样,就算不是同一人所为,也是他同族下的手。”

“交手?”

林虚白虚握着秦思的手猛然缩紧,剧烈咳嗽起来。秦思生怕她一时激动,将颈子上还未长好的血痂撑开,连忙扶她起身,帮她拍背顺气,并以最简短的话语将林府探查的种种发现与登山时遭遇刺客的前情向对方叙述了一遍。

“还好没人受伤,不然岂不是罪过。”

林虚白听罢,轻轻抚着胸膛,好似心中一块大石终于落了地,用感激的目光看向殷伤,“也多谢公子和银大人襄助,给您添麻烦了。”

殷伤倒并不觉得自己做了什么事情,只略一点头,算是承了对方的情。还未张口解释,怀中却传出了银锈的声音。

“要真觉得添了麻烦,不妨给咱们修明司提供些线索。”

一枚胖乎乎的纸人脑袋从殷伤端正交叠的衣衽中钻出,再探出两条细瘦胳膊,将自己余下的身子从衣料中拔了出来。拍拍身子,颇为神气地站在了殷伤的肩头。笑嘻嘻的表情虽只是刻刀随意琢成,却不难让人联想到银锈那少有正形的脸庞。

林虚白看着那张纸人,眼睛慢慢瞪圆了。

“纸人替身术,神奇吧!也不知道那老尼姑为什么偏偏对我这么大的恶意,连公子都敢放进来,却非要把我拒之门外。好在咱也不是吃素的,这不还是混进来了么。”银锈的尾音上扬,心情愉悦地说道。

殷伤最看不惯他这洋洋得意的语气,抬手点了点他的脑袋,“身体安顿好了?可别被野兽叼去当了午餐。”

“这个时节,吃人的野兽早冬眠啦。”银锈被他的指头怼得跌坐下来,抬手揉着脑袋,插科打诨之余,倒也没忘了自己此行的目的,转向林虚白。

“说说吧,之前究竟发生了什么,谁要杀你,你又是怎么来到这儿的?不用着急,理清楚思绪再说,咱们有很长的时间可以挥霍。”

殷伤张了张口,想对他这错误又糟糕的语法进行纠正,却又想起自己少年时在此方面白白浪费的许多光阴,最终选择了闭口不提。

夏政总是对他无可奈何,而他也总是对银锈无可奈何。只不过,虽都是关心则乱,但彼此之间的情感,却是截然不同的。

……

林虚白真正遭遇袭击的时间,其实比所有人预想的都要早一些。

她倚靠在床头,耗费许久,才算理清了自己的思绪,轻轻咳嗽几声,秦思便立刻心领神会,将水碗递到她唇边。

而她毕竟喉咙遭了重创,不敢贪饮,只小小抿了一口浸润喉咙,便将目光投向昏暗屋顶,缓缓讲述起来。整个过程中,她一直将秦思的衣袖攥在掌心,好像只要对方在身边,就无需再畏惧任何危险。

“昨日,我去了枫薄园采风,陛下只允许我们入园一次,我不敢浪费时间,辰时入园,申时皇城下钥才回转家中。归家后脑中确实有些灵感,但总也抓不住,无法付诸笔尖,直枯坐到酉时一刻,才有如神助般画下寥寥数笔。只可惜连轮廓都未能成型,那感觉便倏忽间散尽了,再不能画出半点。”

银锈附身的纸人点了点头,细小的手臂抱在胸前,作沉思状。他是知道林虚白昨日入宫的动线的,毕竟楚柯将此事交于他手,所有人的入宫申请,都需递交到他的桌案上,经层层审核才能放行。

而林虚白的叙述仍在继续。

“……在那之后,我便总觉神思恍惚,心跳也比往日快上许多。担心影响翌日的比赛,便搁了笔,在画桌前静坐。毕竟我擅长的只是人像,山水比赛注定不会有多少建树,且指挥使大人已经向我透露了修明司有收下我的打算,尽可以放宽心来。于是这一坐,便到了将近亥时。”

她顿了一顿,有些心虚地看了眼银锈,才继续道:“再然后,我便嗅到了一种很特殊的香味,和进入枫薄园中被锁住的那间小院时闻到的气味几乎一模一样。”

“你说什么!”

尽管自己此刻只是一张纸,银锈却觉得自己浑身寒毛都炸了起来,快步从殷伤的肩头跳到林虚白面前。

“你这小姑娘怎么胆子这样大,连禁地都敢闯!要是被人发现了、汇报上去你就是有十个脑袋都不够砍!连我也得受到牵连。”

他似乎想要伸手揪着对方的衣领,但碍于自己此刻的身形限制,只能牵住一缕垂落鬓发,用力拉扯,来发泄自己内心的情绪。

可一张纸又会有多大力气呢,他又不是被殷伤施了咒术唤醒的纸人,能搬动厚重的大部头。

“禁地藏得隐秘,我也不知为何会找到那里,似乎冥冥之中有谁的声音在呼唤我、指引我过去,于是就……情不自禁。”

林虚白清楚自己做错了事,垂着脑袋,急忙辩解,这一紧张,喉咙受到的刺激便愈发强烈,当下咳得惊天动地,把秦思吓得连忙上前帮她护住颈子,慢慢平复呼吸。

而纸人银锈也被实在看不过眼的殷伤摘了下来,捏在指尖。

“你当初闯的禁地、犯的忌讳,还要我一桩桩一件件说出来么?年轻人敢于试探权威也不算坏事,何必这样大动肝火。”

银锈努力挣扎了一阵,最终像一张普通纸片那样耷拉下来,语气中颇有些万念俱灰的味道。

“公子,若是她的事情被发现了,遭砍头的或许不包括我在内,但是均台的囚室绝对会少一个空位,运气好的话,或许我还能住上当初囚禁您的那个单间呐。经历了东宫狐媚事变的所有人都知道合心的事情是宫中大忌,哪怕陛下有心保我,先皇提拔的诸位大员也不会放过参我一本的机会的!”

“到时,倘若政敌再背地里运作一番,银锈可就要变成金艮金秀了。”

殷伤几乎被他气笑,伸手堵住了纸人的口裂,转向已经从剧咳中恢复过来的林虚白,思忖片刻,还是摸出止血符咒,临时修改几笔,按在林虚白颈侧,道:“不必理会,你继续。”

清凉气息自符咒粘贴处流入紫黑勒痕之中,恍惚间如春雨浸润,将坏死血脉重新唤醒,一点点替换损伤的皮肉。林虚白只觉得颈间一阵阵的刺痒,却再也不复先前刀割般的疼痛,连剩余的几分咳意也随之烟消云散。

好神奇的符箓。她不由暗自感叹,随即回过神来,继续讲述自己的遭遇。

“那股香味很特殊,初嗅时,只觉得既像松木,又如柏叶,略辛、略苦,带着清凉的药味,深邃而绵长。但被这气息包裹得久了,就愈发觉得气味转涩如墨,像旧木、像油脂,带有花香,却又极其浅淡,比我用过最好的墨锭还要好闻。”

墨香?这倒是奇怪。殷伤与秦思对视一眼,从对方的眼中看出几分凝重。

他们在山道上遇见的异族少年,身上的墨汁可绝对不能称作“香”。

而林虚白丝毫未曾察觉两人神色的变化,皱着眉头会议道:“那香味古怪得很,甫一入鼻,只鲛人神思敏捷,仿佛有着无数灵感灵感如烟花般迸发。可紧随其后的,便是神思倦怠、四肢疲软,连眼前的景物也开始晃动,只觉天旋地转,不得不瘫倒在地。”

“再然后,我便感觉有极细、极凉的东西绕上了脖子,越收越紧。”

林虚白口中描述着,缓缓抬手,指尖颤抖着触上颈间勒痕,“手脚不听使唤,想呼救、想挣扎,都是空谈。颈子好像要被人勒断,肺里的空气一点点被挤出去,那一瞬间,我几乎以为自己已经死了。”

“可在生死存亡的那一刹那,我听见那个勒住我的人在我耳边说话了。那是个细而尖的女性声音,口音古怪,我从未听过,却能理解她的意思。”

她忽而发起抖来,好似深埋心底的恐惧被人一点点剥开,展露于面前。

“那个声音对我说:我们是柴薪,终有一日,会化作烟灰,被捏塑成至黑的墨。”

“而这墨终会将天下染得一般黑,以此恭迎吾族的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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