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伤站起身,开始整理自身身上携带的法器,由于此次只是陪同出席画师大赛,他身上并没有带太多符箓与朱砂,也没有把白羽松文从藏宝阁中请出来,但好在铁石心已经成了他日常携带的装饰物,正安稳悬在他的腰侧,倒映着玫瑰色的光泽。
“你觉得她还活着么?”他向夏政伸出一只手,语气听起来像是在活跃气氛。
夏政了然地握住他的手,轻轻摩挲,一枚将军府通行令被他不着痕迹地递了过去,又被殷伤接住,滑入肘后小袋。
“你若要去找她,带着秦思。”
“那谁来保护你的安全,我的大将军。”殷伤隔着袖子捏了捏他的手骨,“一个是画师,一个是将军,孰轻孰重我分得清。要是因为侍卫被我带走而导致青霜将军在返程途中坠马而亡,我会被钉在城门楼上被活活烧死的。”
夏政被他逗笑,而殷伤也借此机会抽回了自己的手——那么多官员在呢,或许他们不会在意谁和谁在交谈,但是青霜将军拉着自家客卿的手一直不松开这种行为,无论从什么角度来说,都很适合成为他们茶余饭后的谈资。
“我其实没有你想的那样脆弱。”夏政重新将手掌搭回暖炉上,“你可以更信任我一些。”
“得了吧,上一次信任你的代价就是我拼了老命去找冰心回来给你治病……嘿,你在找什么,我在和你说话。”
夏政并没有看他,眼神在人群中不断穿梭,似乎在寻找着什么。
他的目光最终停留在观赛台最边缘,一道拿着乌银小壶自斟自饮,百无聊赖拍着栏杆的红色身影上。
殷伤同他一起望过去,脸色顿时阴沉下来。
红衣郎中。
“怎么又是这个阴魂不散的家伙,刑部的选拔不是已经结束了么?他跑来观赛做甚,最近很清闲么。”
“听说他最近在刑部也不好过,尚书年迈,或许年后就要乞骸骨还乡。而另一位侍郎在朝堂经营势力多年,背地里的人脉盘根错节,早想着借此加官进爵,同时将他倾轧到尘土里去。”
夏政这样说着,向着红衣郎中轻轻颔首。而对方显然也注意到了这一点,有些迟疑地点头还礼,端着自斟壶慢慢走来。
“看见了吗?”夏政将头偏向殷伤,极小声地说道:“他随身带着火铳呢。我觉得他会是个很安全的、可以信任的同游者,不是么?”
殷伤仍旧怒视着红衣郎中,心情不甚愉悦的样子。随着红衣郎中逐渐走进,他忽然觉得脚尖被人轻轻磕了磕,低头看去,夏政挪开不甚老实的靴子,撩开衣角,露出别在小腿腹上的黑色匕首。
“别看我这样,我也是带了凶器的。”夏政满面淡然,“放心去吧,我有分寸——何况你也不想和他多打交道,不是么?”
殷伤实在拗他不过,无奈地冲他皱起鼻子,做了个鬼脸,转身毫不留恋地走开。而后又转过身子,快走几步来到夏政身边,将团成疙瘩的一张符咒塞进对方怀里。
“随身带着,别乱扔。”
他噔噔噔地再次跑开了。
许是这些日子常能在各个角落见到玉浮灯的身影,他的行事风格也与对方愈发相似。
尽管他一直都和玉浮灯很像,不论是修行法门,还是为人处世。
夏政摸着下颌,将自己即将表露出的那几分苦笑抚平。待整理好心情时,红衣郎中也恰好走到他面前了。
红衣郎中向他见了礼,道:“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将军似乎和初赛时不太一样了。”
“人总是多变的。”夏政示意他在自己身边坐下,目光在对方手中的自斟壶上停留片刻,“虽说饮酒误事,不过我闻郎中这酒壶里,倒是一点醉气也无,不是是哪里的佳酿。”
红衣郎中索性掀开壶盖,将壶口倾斜,让夏政看清壶中棕褐色的混浊液体。
“我听说南方沿海地区有人用中药煮茶,清热解毒最是不错。这几日心烦,内火太旺,正好煮来试一试。”
“效果如何?”夏政好奇道。
红衣郎中勉强勾起嘴角,道:“不如何,只不过苦的东西喝太多,便觉得眼前的困境,好似也不是完全不可逾越的了。”
“只是我个人觉得,能发明出这种东西,且能流传至今,这些人的口味……呵,不提也罢。”
……
林虚白赁居的小院位于城北弄堂之中,居室是青砖砌就的三间小屋,虽不算富丽,在平民百姓看来已然是很不错的宅院了。略有剥落的粉墙映着门前两株老梅的影子,院门虚掩,透过门缝,只能看见院中一片死寂。
银锈穿着正式的官服,领着两三名术士散开在院前,眼中流淌着清光,显然正在使用望气术探查周遭遗留痕迹。
不过结果似乎要让他们失望了,殷伤早在几十丈外就暗中动用了望气术,除了些浅薄到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帝王紫气以外,这处院落与普通民房并无区别。而这些帝王紫气也很好解释,毕竟林虚白这些日子也曾出入皇宫,从哪里沾染到了一些,也不算稀奇。
“公子怎么来了?”
银锈的耳朵好用,即便隔着些距离,也能听出殷伤的脚步声,见他到来,连忙撤去眼前的望气之术,恭敬行礼。
随他一同前来的几位术士显然也认出了殷伤的身份,即便外貌有所变化,但寻遍整个世界,能让银锈心甘情愿唤作公子的,唯有殷伤一人。
于是他们也一同拱手躬身,齐声道:“见过公子。”
“免礼免礼,我不在修明司也就三年,怎么又把这些没用的礼节拾起来用了。”殷伤径直穿过他们,又在银锈因为弯腰而凸现出的臀部上用力拍了一掌,“里面情况怎么样?”
银锈“嘶嘶”地抽着冷气,可怜兮兮地摸了摸自己的屁股,回应道:“还没勘察,根据线报,林虚白除了昨日去了趟枫薄园采风以外,这些日子并未出门,也没有客人造访。暗探见她今日没有出门参加比赛,屋内却不见人影,又联络了赛场负责安保的兄弟,确定林虚白失踪后,才上报给我。我们也是刚刚才到,没想到竟然遇见公子了。”
“报告指挥——前指挥使大人,我们将周围探了一遍,并未发现任何外来人员的痕迹,或者邪祟气息残留。”站在银锈左边的年轻术士说道。
“我探查了周边地形与房屋,确认没有暗室,没有暗道,没有隔层,基本排除藏匿与暗道运输的可能性。”站在银锈右边、抱着坊市地图的女术士说道。
站在他们身后的少年术士一看自己已经没什么可汇报了,急得涨红了脸,半天,才憋出一句:“指挥使大人,大家都很想您,您为什么不愿意回来看一看我们?”
此话一出,全场寂静。
青年术士:“他在说些什么?和案件有关系么?他是不是忘了那个效率至上的指挥使大人有多吓人了!”
女术士:“啊啊啊啊啊好一个心思深沉的小宁,他怎么能够面色平淡地说出这样肉麻的话啊!”
银锈:“漂亮的一击,小朋友我看好你!就这样,朝他撒娇,求他回去,咱们公子最受不了这一套了。”
殷伤:“他们为什么表情都这么奇怪,看样子还是要学一学读心术,不然这种情况下我会很被动啊。”
好在秦思没有任何和他们纠缠的想法,一心扑在自己下落不明的密友身上,当下顾不得许多,推开房门,就要向屋里闯。
“等等。”银锈连忙伸手拦住她,“虽说外面没有痕迹,保不齐屋里还有点线索。好容易有个没人破坏的现场,听话,让我们先进去勘察,好吗?”
“可这是虚白的宅子!”秦思强行压抑着自己的情绪,浑身颤抖。
“我知道,可这是为了其他三件人命案的真相,为了让他们真正的死因拨云见日,也为了还他们一个公道。而且你听我说,剑川能够感知人血与残魂,不然你以为他小小年纪为什么就能进入修明司,剑川,告诉她,里面有没有尸体。”
被称作剑川的少年术士连忙上前帮着拉住秦思,好声好气地说道:“姐姐,你放心,屋里没有魂魄残留,只能感觉到有血腥气,这至少证明被害人没有死在这里,您且宽心。”
正安慰着,殷伤缓缓踱步到院前,抬脚踹开两扇木门,哐当一声巨响。
“磨磨唧唧,你们且聊着吧,邱晨、柳澈,跟我进去查案。
青年术士与女术士∶“遵命!”
……
房内的景象让剑川倒抽一口冷气。他毕竟年纪还小,办案经验不足,银锈带他来,一方面是他的能力的确有助于探查此次案件,同时也存了些带年轻人长见识的心思。
然而眼前的景象,连银锈自己都未曾预料到。
屋内一片狼藉,窗扇都锁得严实。画架倾倒在地,宣纸散落如雪,桌椅皆偏离了原本的位置,瓶罐也都摔了个粉碎。挂在门后的珠帘被暴力扯断,圆润而斑斓的珠子滚落一地,颜料瓶丢得到处都是,珍贵的矿物颜料在地面上蜿蜒成花,又被珠粒带得到处都是,经阳光一照,熠熠生辉。
而在贴满画作的白墙之上,浓墨恣意流淌,如鲜血般飞溅,几乎覆盖了整张墙面。其中还混合着些许赤红色,好在经过剑川的初步鉴定,确认只是混合了赤铁粉的朱砂。
整个房间凌乱至极,几乎找不到一处还算整洁的地方。饶是银锈这样经验丰富的探案者一时也找不出头绪,只能留着剑川在门外安抚秦思,安排剩余两人先行清点现场物品,并进行初步勘察。
“公子有什么发现吗?”银锈见殷伤一直站在墙边,观察墙面上的墨痕,不由发问道。
殷伤抬手,指尖轻触其中一道痕迹。墨水早已干涸,但用力按压时,仍留着些粘腻质感。
“暂时还没。”殷伤捻了捻手指,抬眸环顾,视线扫过满地狼藉。
“其他现场也是这样凌乱吗?”
银锈摇头,“并没有,虽然也有打斗痕迹,也会有翻倒的颜料与墨汁,但不会这么激烈。想也知道,都是手无缚鸡之力的画师,怎么会有多少反抗能力呢?”
“可林虚白也是画师。”殷伤皱起眉,“甚至是个独居的小姑娘,为什么单单只有她这里乱成了这副模样?”
“而且,之前那几人都是被墨线勒死,现场没有发现其他凶器的痕迹。”殷伤向后退了两步,指向墙面上方一处被墨痕覆盖的圆形豁口。
“你看这是什么。”
银锈睁大眼睛看了好一会儿,推测道:“似乎是刺击的痕迹,看起来像是峨嵋刺,或者判官笔。”
“之前的案发现场确定没有这种痕迹吗?”
“没有,这几天我几乎就住在这几处凶宅,把所有痕迹摸排了一遍,从没见过类似的缺口。”银锈说得斩钉截铁。
殷伤看着高处的凹痕,又扫视了一圈周遭过于凌乱的痕迹,忽而福至心灵,道:“现场不止被害人与凶手,至少还有一人。我想,或许就是这人救下并带走了林虚白,也正是他,留下了这样的痕迹。”
“虚白自小父母双亡,朋友也不多,有战力的甚至只有我一个人。”秦思站在门前,神色落寞,语气中带着些许懊悔,
“我应该更关心她一些的,平时她就总是容易出神,容易伤春悲秋,我本以为这些是文人骚客的通病。可现在想想,或许也只有在寒山借宿的那些日子,她是真正高兴的。”
“寒山?她在那里很高兴吗?”殷伤敏锐地捕捉到她话语中透露的信息。
秦思慢慢点头,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软剑,“她平日在我面前也是温柔爱笑的,只是好像总隔着一层薄纱,看不清楚。只有在寒山时,她的眉眼是真正舒展开、不带半点虚假的。”
“还有什么更加直接的证据吗?”银锈追问道。
“没有。”秦思的声音逐渐低下来,“女儿家之间,很多事情并不需要言语。只要心有灵犀,自然就能知道对方在想些什么、在为什么苦恼,她的心中到底是松着、还是紧着。”
“心有灵犀么……”殷伤若有所思,目光再度扫过满屋狼藉。
他愿意相信世间存在这样的关系,只需一个眼神,便能交换心中所想。但毕竟人命关天,仅以此作为证据,未免太不负了些。
但他的心中却也隐约有着这样的预感,林虚白此刻,或许就在寒山。
“大人!”蹲在墙角检查颜料架的柳澈忽然轻呼起来,“这边似乎有暗格。”
那是一处不甚起眼的墙缝,被倾倒的颜料架遮挡大半,此刻挪开后,才露出砖块拼接处一道极细微的、与本身裂痕走向并不相符的直线。
“还真有,果然还是女孩子心细。”银锈跟着蹲下身子,指尖试探着在墙缝周围轻轻抚过,最终停在旁侧一块布满裂痕的青砖上,略用了些力气向下按去。
“咔哒”一声轻响,那所谓的“裂纹青砖”赫然是一片涂抹了颜料的木板,在外力作用下向内凹陷,旋即弹开,露出内里一个窄小的暗格。
银锈小小欢呼一声,顺手和柳澈轻轻击了个掌,而后将手指小心探入暗格中,摸索着取出藏匿其中的物事。
那是几卷用细绳束起的宣纸,纸张大小不一,边缘毛糙,似是随手裁切而成。
银锈展开最上面一张,目光忽而一凝。
那是一张人像草稿,虽是廖廖几笔勾勒而成,眉眼间却极为传神,将画中人飞扬的神态与那点玩世不恭的狡黠完美拓在生宣之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