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炎蜚语,是由无数赤红色流萤构成的,形似火狐狸的异怪。喜群居,多见于市井喧闹之处,夜半时分出来活动,会烧毁那些喜欢背地里嚼舌根之人的房屋,所以算得上是一种惩恶扬善的好异怪……”
殷伤把自己埋在蓬松暖和的软垫之中,手中摆弄着从将军府库房里翻出来的玉石九连环。长到近乎没有尽头的龙鳞装卷轴在他面前摊开,一支纯白色的鸡距笔在上方舞动着,柔软笔锋下流淌出端正的簪花小楷。
“银锈还说你被太医署用坏了,我看倒是不见得。”殷伤坐直身子,将自动书写的几页内容草草检查了一遍,确认无误之后,才将其收回,搁在手侧的青瓷笔山上。
鸡距勉强立起身体,在他的手背上蹭了蹭,像一只乖巧的幼犬。
殷伤顺手摸了摸它的笔头,含笑道:“那群学医的多少有些疯癫,自己的病案写不完了,就找你来帮忙。还好银锈及时把你救了回来,才没被他们彻底荼毒。”
在不远处的书堆中翻找资料的剪纸小人们见鸡距笔得了主人的宠爱,纷纷停下动作,扁扁的小脑袋凑在一起合计了一番,果断丢下找了许久的书本,互相拥抱着摞成一沓,蹭到殷伤身边。
站在最前头的那只纸人将鸡距笔推到一旁,互相扭打起来,待两“人”分开之时,原本干干净净的纸人脸上已经沾了不少墨汁。
“怎么还争起宠来了。”殷伤顺手摸了摸它们的脑袋,又将鸡距笔丢进笔洗中泡着,“去,把那三套《白泽图录》都找出来,待会要用的。”
小纸人们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爱抚,叽叽喳喳地比划着,借此表达自己的喜悦。而后一个个叠着罗汉翻下书桌,钻进四周堆积如山的典籍卷宗里。
不多时,三部新旧不一、各有破损的大部头卷宗摊开在他的面前,脸上带墨的小纸人站在封皮上,双手叉腰,分明连五官都没有,却莫名显出一股志得意满的姿态。
殷伤拿起它踩着的那一本书,小心翻开松脆的纸页。
“前朝的描金小像手抄本,画工精美、内容详实。只可惜年代久远、散佚颇多,且近五百年新发现的妖怪并不在册。”
小纸人从他手边跳下,噔噔噔跑到第二本书旁,刻意夸大了动作,摆出“请看”的姿态。
“这是本朝开国时期,由国师主持修订的绢本,笔法精细、记载也全面。”殷伤捧起这一版图录,略看了两眼,又摇了摇头。
“可惜当时少有高明画师,虽称作‘图录’,但许多异怪的绣像都是缺失的,在实际行动中并不实用。”
见自己的提议没能得到肯定,小纸人垂下头,露出垂头丧气的模样,殷伤见它实在可爱得紧,用指甲刮了些朱砂,替它勾勒出一弯笑颜。
“别这么沮丧么,倒好像我在欺负你一样。”
小纸人抱住他的指头,腻歪了许久,才引着殷伤,将注意转投最后一册,也是最厚的那版《白泽图录》。
“五十年前,那时修明司已经被裁撤,主持修订的是当时的国师——少有的聪明人,只是太执拗于官面规则了,导致整体描述程式化太过严重,冗杂异常。而且……”
殷伤低声自语着,从笔山上拈起一支兼毫,蘸了朱砂,在书页上勾出部分段落。
“……流炎蜚语,红狐是也,喜闹好火——能做出这样的决断,这位记载者多半只是远远看过,又太相信自己的眼睛,未做长久观察。而被记录的又是极罕见的异怪,难有更多目击记录作为佐证,才导致谬误一直延续至今。”
他在这段文字上画了一个大大的红叉,将兼毫扔到一旁,长长叹了口气。
“所以,这一版虽然好用,甚至可以说是修明司新人必读书目,但细节处却仍需斟酌。到头来,还得大刀阔斧地改动一番,增删片段、修正纰漏,传于后世才不会贻笑大方。”
“啧,大工程啊,我怎么就答应了银锈来做这吃力不讨好的苦差事。”
殷伤有些无精打采地趴在桌面上,指尖逗弄着小纸人。忽而听见窗外传来一阵欢快人声,将书房内的沉闷一扫而空。
抬眼望去,沐追正抱着几捆青蔬小跑而过,平日里跟在夏政身旁侍候的婢女们手中端着食盒,一面小声聊着天,一面让他跑慢些,莫要摔倒。已然算作半个将军府常驻人员的烟草川走在最后,手上拎着两条活鱼,被云楼和飞镜这两只不怕人的大雁环绕着,颇有几分将军带着侍卫出巡的英武架势。而他正拎起其中一条鱼,向秦思炫耀起来。
“这可是正宗的清河鲤,十来斤呐,还是两条,都是我亲手钓上来的。你真该去看看我那几个钓友的表情,眼睛瞪得比铜铃还大,嘴巴张得好似脱了臼。他们可是每日都去喂鱼的,可次次都只能收获些小毛鱼儿。”
“嘎!”飞镜像个捧哏一样叫唤着。
“我个人建议你,下次不要和他们一起钓鱼了。”秦思托着下颌,给出了中肯的回答,“如果你还想保留这几个朋友,最好以后都避开他们去钓鱼,或者和他们一样,什么收获都没有。”
“亢!”云楼伸缩着脖子,连连点头。
“我好歹是东海鲛人,从小吃鱼长大。想也知道,我怎么可能在钓鱼这件事情上面被人比下去。你们人族啊,总是有些奇奇怪怪的胜负欲。”
烟草川轻快地跳了两下,鲤鱼尾巴甩来甩去,拍在自己衣角上,他也不恼,仍是笑嘻嘻的模样。倒是飞镜善解人意地拎着翅膀替他拍了两下,将带着腥味的水珠抖落。
“这两条鱼可够吃好一阵子了。今日不是要煮拨霞供么,选一条剖骨熬汤、鱼肉对半分,一半敲成肉燕,一半切成鱼生——这次我来处理,让你们尝尝东海小神厨的手艺!”
秦思无奈笑着,似乎很怀疑他做出的鱼生会不会吃得人上吐下泻。但鉴于对方本身就是医官,所以好像吃坏了肚子也不打紧。家仆搬着铜鼎与炉具从她身边走过,和她打了个招呼,她便借此机会上前搭手,脱离烟草川的炫耀。
殷伤挑着眉,推开小轩窗,不是是不是他的错觉,烟草川这位稳重太医自从认识了银锈,整个人的路数似乎就跑偏了许多。
“喂,你们这是折腾什么呢?”
他的声音不大,但也足够传入每个人的耳中。沐追闻声回头,脸颊冻得红扑扑的,眼中却满是雀跃。
“公子快出来罢,将军说今日天冷,又下了霜,正好吃拨霞供。楚哥哥从窖里取了上好的云腿与羔羊肉,正片着呐,师兄待会儿也来,只是好像被什么事情绊住脚,临时耽搁了。”
拨霞供!这可是好吃的。前日夏政似乎确实提过几句,只是他并没在意,没想到动作这样快。
听闻有好吃的,殷伤顿时没了编书的念头,卷起初稿搁在紫檀木匣中,又将毛笔洗净,放在笔架上晾干。剪纸小人却已经一个个将自己叠好,争先恐后地钻入他袖中了。
“急什么,都有位置。”殷伤弹了弹袖口,“好吧,去看看咱们的青霜将军,是不是又把厨房弄得鸡飞狗跳了。”
脸上带着墨汁的小纸人在他手上用力抱了一下,飞到他肩头爬下,好似一块别出心裁的绣花纹饰。
袖中互相推搡的纸人们安静了一瞬,殷伤害怕它们都有样学样,将自己这衣裳贴满,连忙施了咒术,将它们安抚下来。
“你倒是机灵。”他弹着肩头纸人的圆脑袋,无奈一笑。
……
原本用于待客的前厅此刻已经被食物的鲜香味盈满,圆桌正中架起一只硕大的黄铜暖锅,下方炭火正红。锅中乳白色与鲜红色的汤水泾渭分明,微微翻滚着,散发出菌菇与鲜鱼吊出的暖融香气。环绕着铜鼎,各色食材琳琅满目,从鲜蔬牛羊、鱼虾河蟹,到熟食面点、香瓜果仁。冰盘上镇着半扇鲤鱼,已经去了脊刺,静候烟草川施展他所谓的精湛厨艺。
夏政今日气色显然不错,着一件银鼠灰色的坎肩,将袖子叠了两叠,手持厨刀,专心将面前雪花纹路的羊腿肉切作薄如蝉翼的肉片,动作不徐不疾,带着几分运剑的神韵。而楚墓则抱着他素日披身的斗篷站在一旁,虽满脸写着不赞同,倒也没有阻拦,只是撇开头,似乎不想目睹这荒诞的一幕。
君子远庖厨,很明显,夏政并不在意这句古话。
“哟,好刀法。”殷伤悄无声息地绕到他身后,本想吓一吓他,夏政却好似闻所未闻,连手掌都未曾有半分颤抖。
“小时候跟着父亲练剑,需得在数丈之外用剑气将一寸见方的木块均匀切成数十块。如今是大不如前了,但切个肉卷还是可以的——哎!”
玉浮灯不知何时溜了进来,正背着手,像监工般在桌边巡视着,趁两人不备,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捏起一片生羊肉,蘸着胡椒丢进嘴里大嚼起来。
“那是生肉啊!老道士你疯啦。”殷伤赶忙上去掰他的嘴,玉浮灯见状,快嚼几下,一仰脖咽了下去,张开空空如也的口腔给他看。
“在西北见过这种吃法,没试过,想尝尝。不过原汁原味,倒也别有一番特色。”玉浮灯咂咂嘴,忽然打了个喷嚏,“阿嚏——胡椒蘸多了,好呛。”
话音未落,他像个泥鳅一样从殷伤钳制下滑了出来,向门前跑去,顺路还从桌上摸了只红柿,衔在口中。
银锈恰好在此刻踏进房中,险些与他撞个满怀。待他站定,看清对面是玉浮灯,连忙弯腰准备行礼。
玉浮灯却不理睬他,一面做着鬼脸,一面快步跑了出去,三两步蹿上房顶,找了个舒适的地方躺下,晒起太阳。
“吃饭的时候叫我啊。”
“馋死你得了!”殷伤一抹被玉浮灯喷上唾沫的脸,追出门,指着屋顶骂道。
待他骂得尽兴了,沐追极有颜色地递上一张湿帕子,扶着他重新回到屋中。此时烟草川已经拿起利刃,剔除鲤鱼身上残余的横刺,而银锈则被他打发到了厅角的水盆边,一脸嫌弃地处理着剩下那条还在蹦跶的鲤鱼。
“我说了我不吃鱼,我家公子也不吃鱼,我们整个师门只有玉夫子爱吃鱼,你为什么不让他来收拾?”
“他收拾的鱼你敢吃么?”烟草川轻拍鱼背,扯出细而白的腥线。
“不敢,但我可以不吃。”
烟草川一刀砍在冰盘上,“废话这么多,人来晚了,还是空着手来的,给你一碗饭吃就算够留情面的了,还这么多废话——收拾你的鱼去!”
“嗻!”银锈立刻作鹌鹑状,背地里仍然碎碎念道:“我好歹还有个指挥使的官职,又不是你家厨子,怎么蹭个饭还要带着礼物上门的,又不是提亲。”
“能者多劳嘛,指挥使大人。”殷伤踱着步子走到他身边,肩头的纸人扑棱棱飞起,落到沐追好奇伸出的手指上,“何况连鲛人都放心把鱼交给你处理,岂不是你的荣幸”
银锈愤愤地剜了他一眼,手下却利落地刮净鱼鳞,剖开鱼腹。
“是啊,我的荣幸。刚加班看完凶案现场回来,还吃不上一口热乎的,我可真惨。”
殷伤敏感的神经被他拨动,随口问道:“凶案?”
“是啊,小案子,至少比之前剜耳魔那次要小一些,只是牵扯到了画师大赛的人,别的衙门不好插手,才落到我咱们手里。”
银锈破开鱼肚,认真刮去黑膜,用手背蹭了蹭鼻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