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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十八折 书志怪冷冬失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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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死的是个画师,姓张名庸字中昊,男,二十九岁,琳琅京本地人,小富。画师大赛初赛还进了三甲,召进宫中画像的人里,也有他一位。”

“据他家佣人说,那日从宫中回来后,他就一直把自己关在画室内,一日三餐都是贴身侍女送进去的,除了因为熬夜而稍显憔悴以外,并没有什么异常。可就在今天早上,侍女送饭进去的时候,却发现房屋被反锁,敲门也无人应答。后来还是家仆把门撞开,才发现自家主子死在了画架前。”

“死因呢?”殷伤蹲下身,看着被鲜血染红的水盆。

“颈部有勒痕,水平而闭锁,面青紫而眼有血点,标准的缢死表现。凶器是很细的一种绳子,且沾有墨汁,初步推测,很可能是墨斗线。”

“木匠用的那种?”

“对。”银锈三两下收拾好残局,把鱼头剁下,鱼肉交给小厨房,让一半炸成酥鱼,一半腌成鱼干,“此人最擅长等身人像和佛家壁画,绘制底稿的时候常需要工具辅助构图,墨斗线就是其中之一——嘿,楚哥,咱这儿有泡椒或者剁椒么?虽然我不是很喜欢吃鱼,但我猜东海的小鱼儿绝对没尝过双色剁椒鱼头的滋味。”

老人扮相的楚墓垂眸看了他一眼,木然道:“从没听说过剁椒鱼头用的是鲤鱼头……小厨房在东边,自己去吧。”

“谢了哥们。”银锈习惯性地想要拍楚墓的肩膀,却被满脸嫌弃地躲开了满是鱼腥味的手。

而殷伤却站在原地,若有所思。

“死了个画师么……”

……

十日后,画师大赛第二轮次正式开幕。

赛场早被重新布置了一番,初赛时环形排布的画案被规整排好,井井有条。每张画案上除去初赛的用品外,还多了一方朱漆洒金的木匣,里面盛放着黄绫包裹的单薄册子。先前展示美人身姿的高台此刻已经降下,被百花簇拥着,上方竖立三丈高、卷作一捆的天下堪舆图,将九州风貌、江河百态尽数浓缩其中。

第二轮比赛由礼部出题,筛选的是他们所需的堪舆师和山水画家。礼部官员向来讲究规范与端方,自然也不会像初赛时的刑部那样大胆。但看现场这些布置,又好像不只是考校普通山水那样简单。

留着一部花白胡子的礼部侍郎登上高台时,夏政已在观赛台落座,楚柯倒是没有再次御驾亲临,只派了信任的官员从旁协助评判。

已然扮作望月山人的殷伤看向高台正中空荡荡的座位,很慢地点了点头。

看来楚柯拨冗出席初赛的根本目的,就是为了挑选合适的画师,为他绘制人像。

他今日未着招摇的红色,换了件夏政的旧衣,外罩松石绿花的斗篷,一双灰眸偶尔扫过赛场,锐利如隼。

“果然少人了。”殷伤低声说着,看向空置画案上的名牌,脑海中回忆起这些日子银锈透露的情报。

张庸,精通等身人像与佛家造像,十日前身亡。

黄鸢,精通人物小像与工笔花鸟,七日前身亡。

周禾,精通宫廷仕女画,曾任翰林待招,三日前身亡。

所有死者均为墨线缢死,身处封闭空间,现场虽有打斗与挣扎痕迹,但望气术却并没有看出邪气残余。修明司派人走访多日,却连一个稍有嫌疑的人都没能找到,只知道这三人都接受了楚柯的委托,是在绘制人像的时候惨遭毒手。

由于三人死状相同,此案又涉及皇家隐秘,所有讯息都被压了下来,由修明司一力处理。可怜这三桩无目击者、无嫌疑人、无犯案动机、无现场有效痕迹残余的无头案就这样压在了银锈身上,将他折磨得头发大把大把掉落,不得不让烟草川帮着开些护发药方。

殷伤倒也动过从旁协助的心思,只是银锈此番似乎是打定了主意,要全靠修明司自己的能力破解此案。只是到今日为止,除了派人暗中保护其余画师外,还没能有着实质性的进展。

正想着,场地中主持者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第二轮考核正式开始”侍郎展开卷轴,年事虽然已高,但依旧声若洪钟,听得出有修行狮吼功的底子。

“此局名为——江山如画。”

礼部侍郎回身振袖,随着他的话音落下,厚重的卷帙缓缓展开,泥金堆塑的万里河山就此浮现眼前,气象万千、瑰丽无比。

见得此物,夏政不由轻轻拊掌,赞叹出声。

“连国宝级别的社稷图都请了出来,礼部也是下了血本啊。”

殷伤耸了耸肩,用无所谓的语气道:“被刑部刺激了吧,新意拼不过,只好拿山河社稷来壮大气势咯。”

他又低下头,唇角挂着笑容,低声道:“只不过,这景色也的确摄人心魄啊。”

绘图所用的泥金远非寻常金箔可比,将海底千年澄金研作齑粉,以百年古胶调和,经九晒九滤而成。平日里黯淡如腐土,唯有描画于于上好纱绢之上后,被日光月华缓缓沁透,才能逐渐显出灿烂本色。

画卷自极西昆仑起笔,退笔皴出万里高原,山脉走势如卧龙惊蛰,脊线以厚重色彩堆砌而成,一笔绘作三千山岭,竟无半分滞涩。

横贯东西,串联中原数洲的两条大河是最见功夫之处。主脉以胶泥混金堆出肌理,再以沾水硬毫破开未干金泥,才呈现出浊浪分沙、暗流涡旋的姿态。沿着河流上下,以支流水脉勾勒出沿途诸城。至中原沃野时,便格外在意纹理纵横,大片涂抹田野,细致点缀城郭,浓淡燥润之间变化万千,因观察角度的细微区别,色泽也随之营造出些许差异,如山林水田层叠而生。

而到了极东临海之地,用色则愈发浅淡,甚至大片留白,只用淡金扫出远海轮廓,融入绢素本色的苍莽之中。然而海岸线与领海线处却以重色点出,以宣扬国之边界、寸土不让。

整幅画卷处处平和,也唯有此处,刀兵气息甚重。

或者不止此处。

夏政的目光停留在金泥高耸如刀锋的西南边境,眸色深沉。

那一处的风景其实并不精确,因为这样凶险的地方,无人能保证画师的安全,自然也就没有画师能亲自去采风,完美还原当地景色。

仅凭描述,如何能描绘西南风貌?

唯有一叹。

“诸君案上黄绫包裹之物,乃是随机抽取的数处州府史志。限时半日,需据此地舆志记载、风物传闻,绘出各自心中,当地至美风貌。可写实、可写意、可工笔、可泼墨,体裁无任何限制。唯有一则,请诸君牢记,一旦所绘图画中涉及山河归属有所含糊,即刻革除选手身份,永不许参赛。”

全场静寂,而后,自观赛台始,零星掌声逐渐响起,渐渐地,四方观众纷纷起身叫好,拍手称快,直至愈演愈烈,汇成宏大浪潮。

这其实是一条隐性的规定,所有人都在默认和遵循着这一条底线。但真正被人宣之于众的,这还是头一遭。

夏政看着站在自己身侧的始作俑者,不由莞尔。

“你不是说自己最讨厌官腔吗?”

“这可不是官腔,这叫作大国风范。”殷伤冲他笑,“就凭这句话,接下来三天……额,一天内,我再不骂礼部那群老迂腐了。”

夏政回之以同样的笑容,轻叩扶手,道:“看来你也不是很感动。”

“就事论事而已,礼部考校的核心还是画师的见识与悟性,技法倒是其次了。我个人并不赞成这样纸上谈兵的行径,想领略山水之美,不亲身走一遭,永不可能体会得到。”

“当然了,天下之大,想要尽览自是困难,除非像我这样,从小就满世界地跑,又或者像老道士那样,靠着不知活了多久的年岁逐渐堆积起庞大的阅历。倘若根据冰冷文字就能想象出几分神韵,也能算是难得的人才了。”

夏政以轻微的颔首来表示自己的赞同。

两人正旁若无人地低声交谈着,偶尔才施舍几分注意力在赛场之上。山水与人像毕竟不同,所要损耗的时间与精力也有所区别。绘制人像之时,首要的是抓住神韵,而山水画派,则更加注重整体的协调与融洽。不到胸有成竹之时,万万不会轻易下笔。

然而,在一次短暂的瞥视之后,殷伤的目光却忽然变得凝滞。视线从赛场上百余张画案是逐—扫过,手掌微微攥紧。

赛场上正上演着人间百态,画师们神色各异,行止也不尽相同。有从容闭目养神者,有蹙眉冥思苦想者,更多的则是迫不及待地掀开朱漆木盒、解开黄绫包裹,认真翻阅起那些泛黄易碎的纸页,试图从中寻找到些许蛛丝马迹。

“不对。”殷伤喃喃道。

“怎么?”夏政看他面色微变,出口询问。

殷伤并未答话,身形略微模糊,在原地留下一具假身幻影,真身则悄然移至观赛台边缘。并起指尖在眼眸上轻轻抹过,施加望远破障的术法。

片刻后,他退回夏政身侧,声音里透出些许寒意。

“人数不对,少的不止确认已死的那三人。”

夏政的神色登时严肃起来,虽说三轮比赛所选拔的侧重不同,但综合计算的总分也是最终评判名次不可或缺的一环,按常理来说,除却死亡,绝不可能出现缺席赛事的情况。

“是谁?”他压低声音,“我派人去查。”

然而殷伤却是摇了摇头,目光投向赛场角落中极不起眼的一张空置画案。

“寻常人去,怕是没用了。”

案头端正摆放的名牌上,是端正而秀丽的三个楷体汉字。

在夏政看清那三个字的同时,殷伤一字一顿地念出了对方的姓名。

“林——虚——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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