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显然是林虚白的画风,而她画的是殷伤。
黑色头发,没有经过伪装的殷伤。
“公子。”银锈转头看向站在自己身后的殷伤,“这似乎是……”
殷伤环抱双臂,点头道:“那日游山的草图。没想到藏在这里,也是有心了。”
“公子如今毕竟还不能出现在官面上,身份信息也是封锁的,藏起来倒也合理。”银锈摩挲着手上那张轻薄纸片,“我如今倒更喜欢这姑娘的性格了,如果她还活着,就算老画师不愿意带她,我也想把她收入修明司。”
“还是先找到她再说吧。”殷伤安慰般轻按秦思的肩膀,“继续翻,别愣着。”
银锈撇了撇嘴。
“公子还真是喜欢区别对待。”
其余的纸片似乎也都是从那日游山的草图上截下来的,夏政闲坐观书、银锈叉腰叱咄、沐追缩在楚墓身后躲风、分享一只萍婆果,烟草川弯腰拨开树丛,捡起松果。
而后就是秦思、秦思、还是秦思。浅笑的、娇嗔的、英武的、柔婉的,年少时黑瘦的、及笄后白净的。有模仿公孙大娘林间舞剑的英姿,有拟态三国娇娘设坛拜月的圣洁,更有一张草图上水汽氤氲,美人披着薄纱入浴,回眸一笑,便是百花齐绽。
在场众人一时有些尴尬,翻看画作的手停了下来,目光飘忽,不知该看向哪里。
“虚白并没有什么古怪的嗜好。”秦思淡然说着,捡起一张画作,捧在自己胸前。
“这些是我求着她帮我画的,青春难再,总得将自己最美的时候记录下来,等华发皑皑的时候,才不会遗憾。”
“而且我也不一定能活到老去,自古名将如美人,不许人间见白头。我虽不算名将,但好歹也算个美人……”
她的声音愈发低沉下去,到最后,甚至隐约带着些哽咽。
“可我不知道她已经画了这么多。”
“我们居然已经认识这样久了。”
柳澈被她的情绪感染,眼尾也带了些薄红,绕到她身旁低声安慰起来。殷伤则是板着脸接过银锈递来的剩余画作,挨个展开,仔细端详起来。
当最后一张画卷被展开时,他终于露出了笑意。
那是一幅半身肖像,排版与布线都与林虚白如今的画风有着出入,且纸张泛黄,似乎已经有了些年头。画中人并非他们之中的任何一位,身着陈旧而劣质的黑色僧袍,作尼姑打扮。面容生硬而刻薄,眼尾带着细纹,面颊已然松弛,唇角更是天然向下垂着,透露出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漠。
虽是尼姑,她的臂弯中却躺着一柄拂尘,尘尾只是寻常材质,灰扑扑的不甚醒目,尘杆与尘柄却好似以精铁铸就,即便是颜料涂抹而成,却也好似折射出冷冽寒芒。
而殷伤的目光却死死锁定在尘柄的最末端,笔迹在此处轻轻提起,勾出一个异常尖锐、近乎短刺的凸起。而这显然不是林虚白的无心之失,因为就在尖刺的末尾,她可以用上了一点白色,以此描绘出尖锐而光滑的质感。
殷伤抬起手,凌空虚点了点墙上高处的圆形豁口,又点了点画中拂尘柄,意义不言而喻。
“这画中之人,倒好像是枕蕨庵两位师太之一。”
殷伤随手将画作折了两折,塞入怀中,直起身来用力抻了抻腰椎。
“看来,今日,咱们是要再去一趟寒山了。”
……
再访寒山之时,深秋时节的萧瑟已然被初冬的肃杀寂寥抹去了痕迹。怪石嶙峋、病树枯老、百兽蛰伏,山风自幽深谷地中打着旋儿升起,灌入林间,卷起满地枯叶,沙沙作响。
今次毕竟不同于以往的游山玩水,众人的脚程也加快了许多。循着旧时山路拾级而上的同时,灵识如细密蛛网般铺开,感知着周遭一切生灵的痕迹。
修明司的人多少都学过些轻功,足尖在石块上频频借力,便能以极快的速度向上跳跃行进,且省力无比。不多时,众人便再次经过了先前发现远乡木的灌丛附近,并不作任何停留,便继续向上攀缘。
“夏政的结界被人动了手脚。”殷伤倏然说道,指尖泛起流光,凌空勾勒数个符文,向身后枯黄的灌丛飘去。
“要去看一眼么?”
“不必。”殷伤有些嫌恶地闭起眼睛,附在咒文上的灵识为他展现出枯黄草木中完好无损、只是有些发蔫的远乡木。
“动结界的是个高手,虽然留了痕迹,但并没有任何流派的特征,即便查下去也是个无头案子。不管这些,继续上山罢。”
殷伤按下心中那几分蹊跷,指尖轻弹,送去一缕温和灵力,护住被寒霜折腾得瑟瑟发抖的幼苗,而后转身向前,继续奔驰。
他终究还是说了谎,解阵之人虽是高手,但或许是出于骄傲,或许是出于轻蔑,多多少少还是留了些气息在此。
但那又如何,天材地宝在世,有能者自可取之,既然只是破了结界观察一番,而不是连根挖走,想来也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
更何况,比起一株如今还好好活着的草木,还是人命更加珍贵。
再向上急行军不久,便能远远望见枕蕨庵的青瓦屋檐。挂满祈愿幡的莲花松与简陋至极的山门掩映于越发料峭的山岚之中,周遭安静得如同死亡。
这样过分的安静只让人有些毛骨悚然,银锈心中隐约有些不妙的预感,正准备一鼓作气攀到枕蕨庵。却见一直冲在最前方的殷伤忽然停住步伐,待站定后,猛然一脚踏出。
雄浑气浪自他足尖迸溅而出,搅动起石阶两侧堆积的落叶。出人意料的是,在这样的刺激之下,被落叶覆盖着的林木阴影陡然沸腾起来。
“敌袭。”
殷伤轻飘飘地说着,向后退出几步,将自己隐藏在银锈与秦思的身后,指尖轻点,数张符咒从袖口钻出,呈环状将众人围将起来。
几乎就在守护符阵成型的瞬间,数道漆黑如影、轮廓模糊的人形无声无息地从阴影中跃出,两两之间以细长丝线相连,向殷伤突袭而来。
“交给你啦。”殷伤以腕子为中心,手掌划出圆弧,向前轻轻推在银锈背后。虽不见他用了多少气力,银锈却如遭重击,跌跌撞撞向前摔出几步。
然而他的脸上却并无任何不满,甚至隐约带着些怀念的神色。
“哈……久违的感觉了。”
借着跌出的步伐,银锈压低重心、踢刀出鞘,伐檀挥出的同时,光洁刀脊上倒映出近乎疯狂的笑容。
银锈的眼眸逐渐染上赤色,一刀斩落,分出数道锋锐无比的气刃,在极精巧的控制下,将面前欺近的墨线尽数斩断。
“公子,咱们上次并肩作战,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情了”
他如飞燕一般回转,腰肢带动上臂发力,只是瞬间,便斩下其中一道人影的头颅。而在头颅离体之后,那道人影也随之溃散,化作墨汁一般漆黑的液体散落地面,最终融回阴影之中。
殷伤随手丢出一张符箓,裹在他的刀刃上,化作锋锐清光融入其中。
“别诅咒我,小爷活得好好的。”
他刻意岔开话题,眼中却也闪动着回忆的光芒。旋即轻轻晃了晃脑袋,在秦思抽出的软剑上也拍了张符咒。
一位优秀的领导者并不一定需要有着强大的战力,将每个人的能力都最大程度发挥出来,才是成熟的战术师的行为。
所以他并不打算出手,而想借着这次机会,好好观察一下这类从未见过的异怪。
早在觉察到刺客的到来之时,铁石心就已经被他取下,悬于掌心,散发出镇邪驱晦的微弱辉光。他目光如电,扫过眼前与银锈缠斗在一起、不断被砍成墨汁落入阴影之中的人形异怪,心中忽然生出几分疑虑。
“银锈,退。”他忽然命令道,手中铁石心猛然一震,荡开层层声浪。
银锈闻声,不作任何犹疑,闪身向后退去的同时,又环住了秦思的手臂,带着她一同避开。
阴影再次沸腾起来,如同有着灵性的活物,紧紧粘在他的身后。难以计数的黑色手臂自其中伸出,干瘪而瘦长的手指仿佛是来自地狱的恶魔,急切地想要抓住一只替死的可怜虫。
“嗤”的一声轻响,殷伤抓起一摞符咒,呈扇面状展开,向着银锈丢去。依托对腕力的细微控制,符咒在空中散作两组,精准地避开银锈与秦思,落在他们身后的阴影中。
“离火!”
随着殷伤一声令下,灿金色的火焰自赤红符文中源源不断涌出,化作两条巨蟒,盘绕在阴影周围。在火光的炙烤与照耀之下,阴影迅速冰消瓦解,升腾起浓重近臭的墨汁气味。
鬼手在火焰之中痉挛、蜷缩,骨节摩擦出令人牙酸的声响。而未被击碎的那些黑色人形见到阴影被围,连忙牵引着丝线扑向火蛇,试图扑灭火焰。但在殷伤的咒决之下,它们最终也只能被蛇牙刺穿、被蛇身缠缚,最终炸为墨汁,再被焚烧殆尽。
银锈站在火焰边缘,面部被火焰照得明暗不定。见周遭所有人形都如飞蛾扑火一般涌向阴影之后,果断立起手中伐檀弯刀,插入火焰之中。
一时间,火蛇仿佛被赋予了灵性,灿金身躯如水波般荡漾起来,明媚光泽自周身涌动而起,最终汇聚于刀锋之上,为弯刀镀上圣洁而闪灼的色泽。
金刀伐檀,即便在修明司历代积累下来、浩如烟海的兵刃记载之中,也能毫无争议地名列前茅,甚至能和青霜将军府世代传承的长铍“赴十方征”争一争高下。归根结底,就在于它吸收一切能损毁它的物质、用于强化己身的特性。
或者说,它的核心能力是:永远反抗欺压,永远百折不挠。那些足够毁灭它的外力,终究只会裹挟着它的锋刃,化作下一轮搏命的浪潮。
“注意了。”
殷伤忽然变动指决,两条火蛇发出嘶哑的咆哮,互相交缠,进一步缩小包围圈。而随着它们身躯的交叠,火焰也随之愈加璀璨而疯狂,甚至开始向着天空蔓延而去,大有与烈阳一较高下的气势。
阴影不断化为烟气消散,劣质墨水的刺鼻气味也随之变得愈发浓烈,潜藏其中的异怪此刻再也无法完全隐蔽自己的身躯,逐渐浮现出真实的样貌。
火光中,一道人影缓缓站起,通体赤裸,仅在腰腹部围着一条及膝黑裳。面容虽狰狞,却与寻常人族无异,倘若略作打扮,丢在人群中,甚至还能算是位俊秀少年。
而他的手臂却是乌黑而粘稠的,仿佛浓缩了千百倍的墨汁被强行捏塑成肢体的模样,末端甚至在轻微颤抖,仿佛随时会如液体般流淌。
此刻,他低着头,眼珠上翻,目光越过火焰,越过秦思与银锈,带着浓烈的仇恨与恶意瞪视着殷伤。
“杀。”
他的喉底挤出嘶哑而刺耳的人声,仿佛长久不曾与人对话。
下一刻,他陡然化作黑色残影,如离弦之箭一般,舍命向殷伤扑去。
“杀!”
……
同一时刻,将军府。
玉浮灯打发走了送来茶水与点心的沐追,独自在殷伤编纂图录的书案前晃悠着,忽然被那本五百年前、大铭建朝时编撰的《白泽图录》吸引了注意。
只是,他在意的并不是绢本的内容,而是被上好楠木和象牙装订起来的,不足三分厚薄的封面。
“有点意思。”
玉浮灯摩挲着光滑细腻的封面,忽而并指如刀,指尖弹出一点凝练至极的灵光,顺着封面边缘一道肉眼几乎无法察觉的接缝,轻轻一划。
“嗤啦。”
封皮应声裂作两半,木质与角质的夹缝中,竟又露出一层薄如蝉翼、非丝非绢、流动着珍珠色泽的夹层。
那是一本质地极薄的册子,约莫由十来张同样材质的书页构成,随意翻开其中一张,古老而端正的篆字映入眼帘。
当今天下,能解读这些篆书的人只怕不足两掌之数。而幸运的是,玉浮灯正好是其中一个。
“……东海极东,有字海,天下文字莫不出于此。其上群岛星散,终年雾锁。有遗民,披发文身,生而知书,称‘墨人’。其生于字海,形貌类人而指黑,善匿踪,其身可融于影,可化为墨。”
“太祖四年,举兵进犯,灭其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