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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十七折 梦醒时诡局现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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烟草川并不认识玉浮灯,但也学着银锈的动作,犹豫地见礼。

夏政毕竟是将军府各种意义上的主人,接待客人自然也要亲力亲为,温声道:“两位贵客请入座吧,杜若,添两副碗筷来。”

“不用麻烦,我先给将军诊脉。”烟草川却摆了摆手,有气无力地说道:“我们鲛人族习惯了每日两餐,早上喝些蜂蜜水就好。”

他走到夏政身侧,四指搭脉,闭目细察。厅中一时安静下来,只余玉浮灯咀嚼糕点的细微声响。

良久,烟草川收回手指,随意找了张椅子坐下,从药箱中翻出病案册子,开始书写每日脉案。

殷伤始终盯着他的一举一动,直到此刻,才佯装漫不经心地问道:“状况如何?”

烟草川啃着笔杆,慢慢点头。

“魂魄还算稳定,就是心跳有些快,看来之前讨论过的药材确实对症。接下来半月按我写的方子静养,每日服药三次,不劳神,不动武,我保他恢复如初。”

烟草川龙飞凤舞地写了张药方,四下看了一圈,竟然觉得只有沐追这个未及弱冠的孩子最靠谱,将黄纸折了两折,塞进他怀中。

“对了,之前的单方,我可以记录在太医署的医典中吗?往后若有类似的病人,好歹有个靠谱的药方可用。”

“随你啊,只要别署我名字就行。”

殷伤从玉浮灯手边夺来一只鹅油卷,在对方连声的“逆徒”中慢条斯理地嚼着。

银锈趁机凑到他身边,低声道:“公子,那事儿我安排好了,从修明司抽调了十二个好手,都是通晓异怪、文笔不错,也能完全信任的。画师方面,除了咱们自己培养的小崽子们,等大赛结束,咱们再去挑几个?”

“正好师父也在,有他这个活书库,编撰速度少说得快上三成……”

殷伤瞥他一眼,夹起糕点塞进他嘴里,悠然道:“指望他帮忙,还不如祈祷书册能自己边成呐。都说慢工出细活,你这样着急做甚。”

银锈被噎得直瞪眼,好容易拍着胸脯咽下去,才委屈道:“我这不是……积极工作谋求上进么,本来也不需要这么多人,可你原本那支自动书写的鸡距笔前些日子被调去太医署帮着写病案,回来后就发了疯,只要把它放在纸上,就立刻躺下装死。找通灵师和它沟通,它却一直说什么‘再不学医了,学医不得好死、学医断子绝孙、学医天打雷劈’。”

烟草川握着笔的手指一顿,默默点了点头。

“何况陛下又不知闹的什么花样,让我帮他挑选画师入宫作画,只怕接下来好长时间都不得闲。”银锈挠了挠头,“有时候我真觉得这个指挥使当得憋屈,又做侍卫,又做师爷,偶尔还得当一当起居郎,可真正属于修明司的那些任务,就是放着当作悬案,也轮不到我来处理。”

殷伤手中筷子顿了顿,用审视的目光看向银锈,道:“你说什么?”

“我说我做的憋——”

“不是这句。”夏政叩着桌子,指背在唇瓣上轻轻摩挲,这是他思考时惯用的动作。

“你说,楚柯在找画师入宫作画?”

……

两日后,宫廷,御书房。

蟠螭香炉中焚着上好的龙涎香,一架屏风分隔内外,上方以泥金绘着山河表里,万里堪舆。殿内行走的太监宫女各个屏息凝神、垂眸侍立,靴子上裹着软布,走动间无声无息。

十来位画师被银锈领着,从皇城脚下开始,经历层层查验,才被引入御书房。虽说是天子召见,盘查却并无丝毫含糊,倒当真抓住一个随身带了暗器的画师,只是经后续审问,才得知此人游侠出身,傍身的吃饭家伙带得太多,连自己也记不清有多少件。原本入宫前已经细细查过,谁知终究是漏了一支素银飞针。

经这一遭忙乱,众人进入御书房之时,已是将近午时。

楚柯早已下朝,着一身常服端坐御案之前,虽未戴冠,也无配饰,却仍掩不住身上不怒自威的帝王气象。四位秘书郎环坐案侧,手执玉笔,辅助批阅奏折,并随时记录帝王起居一应庶务。

虽已是午膳时辰,楚柯此刻却似乎并无闲暇,只抬头将几位画师粗略扫过,在林虚白身上略作停顿便重新看起奏折。半晌,才随口说了一句“挑人的眼光不错,指挥使且去忙吧,后头的事儿,就不必费心了。”

“是。”银锈低头看着地毯上手工织绣的海水江牙纹,倒退着出了御书房,却并未如楚柯所言自去做事,而是在门外找了自己平时议事的座椅,竖起耳朵,偷听起御书房内的消息。

他其实对皇帝为何要画像,要画什么像并无半分兴趣。但殷伤却对这件事情产生了前所未有的好奇,他也只好舍命陪君子,借着自己并不输给沐追太多的好耳力,稍微探听一些情报。

只是御书房终究是机要重地,设下的隔音结界也是精妙无比,过了许久,他才模糊听见房内传来楚柯的声音。

“今日请各位前来,是为讲一个故事。”

房内传来陶瓷碰撞的声音,似乎是楚柯刚抿了一口茶水。

“这故事也发生在深秋,在东宫枫薄园,枫叶的枫,薄红的薄。能取这样的名字,想也知道,园内种满了枫树,秋风每过,便是处处绯红,如落霞染就。”

“那一日,朕同两位伴读,还有一位故人一同赏枫,也不记得是谁提出的建议,让我们各取东宫之中已有的物事,以此自比。我们都觉得贴切的,便是胜者,而彩头,只是一壶冷泉好酒。”

“朕有一位伴读,喜喧嚣、喜轰烈、喜红衣。他说自己愿为芙蕖,最好是赤红的那一类,植浊水然髓洁,逐流波而魂定。盛时灼灼仿若烧天,败时,也不像寻常花朵般枯槁,唯独花瓣落尽,如丹砂点血,染寒潭为赤霞。”

“这是公子。”银锈在心中回应道。

楚柯顿了一顿,似乎在给画师们留足思索的时间,而后,才继续说起过往的故事。

“朕还有一位伴读,喜静谧、喜安稳,喜霜雪。他比前一位伴读的性子冷淡许多,待人接物却如春风化雨。他说他爱慕修竹,虚怀可纳云气,劲节能容雪声。纵然遍地可见,不如红莲罕有,然而剖为栋梁可撑广厦,削为箭矢能定边关。纵经风雨摧折,断裂之时,也不忘清净本质、高洁性情。”

“这说的是将军。”银锈点头,而后继续倾听楚柯的讲述。

然而,楚柯的下一句话却是:“这些都不重要,也不是朕需要你们画出的人。实际上他们都没有赢下彩头,因为只有最后这人,说的最合己身特质。”

楚柯短促地笑了一声,话语中满是追忆。银锈甚至能想象得到他此刻的表情,温和淡然,不露声色,却在眼中藏着千秋万代化解不去的阴雨。

他忽然知道楚柯要说的最后一人是谁了。

“朕的这位故人——勉强就这样称呼他罢,朕甚至不知道应该如何评定他与朕之间的关系。起初他并没有参与我们的讨论,或许是觉得我们幼稚。直到我们都看他,问他要怎样回答,他才从茶桌里翻出一只小瓮,里面是细碎而芬芳的桂花。”

“‘桂花细弱,不堪簪于鬓发,不可折作插花,连枝干都细弱无比,难以成材,’他当时就是这样回答的,一边说话,一边煮着茶水,以为这样我们就看不出他的心不在焉。可我们其实都发现了,因为他煮坏了许多茶叶,糟蹋了极其珍贵的小龙团。”

“但他接下来是这样说的。”

恍惚间,一个温和而文弱的声线取代了楚柯的声音,在银锈耳畔响起。

“我没什么宏图大志,也不似诸位有着远大抱负,只想常伴诸君左右,藉此了却残生。白露初凝时,能偷聚一缕岁月精魄,藏入细小花蕊之中,煮入茶铛、染上衣鬓,不需他人知晓,只要香气能短暂停留,便是心满意足。”

“若能如此,即便明日便零落成泥,碾作尘埃,也不枉人间走这一遭。”

满室一时寂然,除却夏政以外,所有人都眼观鼻、鼻观心,假装自己是哑巴、是聋子。

帝王真心,最为温情,也最为可怖。他们并不知道此人究竟是谁,但不论怎样,对方只能以故事中人物的形象出现,就已经暗喻了许多事情。

要么已经身死,要么永世封存,不会有第三种可能。

“朕需要一张画像,就画他,不论你们用什么笔法,什么流派。以画师大赛终止之日为期限,到时,朕会从你们的画作中,选出我需要的魁首。”

“记住,只是‘我需要的’魁首。”

这几乎已经是明示了,画师们各个垂手而立,心思却各异。

他们大都听说过这位年轻帝王的传闻。废妃之子、少年失恃,隐忍东宫十余年,登基后却能在左膀右臂的协助下以雷霆手段更易朝堂,开一代盛世。

身为画师,他们需要反复揣摩画中人的心理,甚至模拟对方的思维。然而身为臣子,没有人敢于去揣摩天子的心思,毕竟,锦衣玉食万户侯与车裂凌迟檀香刑,也只在对方一念之间。

这画究竟该怎么画。画人,亦或画魂?画他所描述的,还是画他不愿提起的?画写实的,还是画抽象的。

没有人敢确定。

终于,一位资历最老的画师躬身开口,声音干涩。

“草民斗胆,敢问万岁,可否透露此人形貌衣饰、年岁体态……”

“大胆!”随侍在楚柯身侧的伴伴连忙喝止对方,也算是救他一名。

从天子处打探他不想细说的过往,他有几个脑袋可砍?退一万步说,即便他真的问到了信息,那这些旁听了内容的人,又算不算是同罪?

而楚柯似乎有些倦了,撂下朱笔,闭目养神。

“退下吧,朕也不想为难你们。大赛结束前,每人有一次拜访东宫枫薄园旧址的机会——银锈,朕知道你没走,进来吧。”

候在门外的银锈猛地一惊,立刻推门而入。

“规矩你懂,带去立个禁言咒,不愿意的,带去给枫叶积点颜色也好。”楚柯挥了挥手,重新拿起一份奏折。

这便是要送客了。

“臣遵旨。”

银锈领命,带着各怀心事的画师们退出御书房,背地里擦了一把冷汗。

而厚重的雕花朱门在他们身后合拢,阻隔了香火氤氲中的险恶杀机,也隔断了那等闲变却的帝王心事。

千言万语,到头来,也只化作一句感慨。

“天家威严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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