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啊,在这里给我下套。”
他忽而欺身上前,修长指节扼住夏政的颈子,迫使他扬起头来,和自己对视。
“青霜将军,在你眼中,我就是这样一个荤素不忌、可以随意托付真心的人?”
夏政望着他的眼眸,只觉那份灰色似乎愈发灰暗,轻声道:“我眼中的殷念痕,是天下顶好的男儿。”
殷伤的瞳仁骤然紧缩,一时语塞。
“人生苦短,而我的人生,又比旁人更短暂些。我知你心中怀有天下,那我会不会是芸芸众生中,你曾回眸驻足的一道身影?”
许是他说的太过恳切,又或是他的眼神太过诚挚,让殷伤寻不出半点虚伪。殷伤只觉自己的心跳快得厉害,连忙甩开手,转向一旁。
“你发什么疯!”他轻轻喘息着,走到窗边,将雕刻喜鹊登枝的窗扇打开一道缝隙,任由冷风灌入衣襟,以此冷却那颗扑扑跳动的心脏。
“殷伤。”夏政在他身后唤他。
“作甚?”殷伤没好气地回应。
“没什么。”
“我只想告诉你,不论如何,我依旧会陪着你。无关人欲,无关礼法。你愿意去哪里尽管去,我不会拦着你。”
“但我请你,不要那样孤独,不要害怕和他人建立联系。客居琳琅京多年,除了东宫这些人外,你可曾有过新的朋友,可曾怜惜过谁人,愿意让他走入你的心房?”
他的声音逐渐细弱下来,直至几乎不可闻及。
但殷伤仍然听清了他最后的话语。
“为自己找个家,好么?”
隔着数座房屋,玉浮灯正坐在烛台边,从沐追带来的油纸包中捏起一只茶果子,丢进嘴中。
“乖徒孙啊,我那不成器的孽徒可曾教你药理?”
沐追看着眼前大快朵颐、丝毫不顾及形象的道人,虽有些疑心于自家门派是不是每个人都这样不拘小节——不论玉浮灯、殷伤还是银锈——却仍旧乖巧地看着对方,摇了摇头。
“嘿,这小子,还怕教会徒弟饿死师父不成?”玉浮灯脸上带着怪异的笑容,凑过身子,将一只锦囊丢到沐追面前。
沐追按着他的指令,将锦囊中的物事倒出,其中有圆润赤红的果子,也有枯干暗紫的木方。
“绛珠草,解忧除祟;定神檀、安魂固魄;犀角香,通灵见鬼。以此三味相和,便能稳住夏政那灵敏又孱弱的魂魄,不受鬼门大开的影响。”
沐追的目光随着他的介绍而在数种珍稀药草中移动,最终落在一棵看起来灰扑扑的,极不起眼的枯草上。
“师祖,这是什么?”他摸准了道人的性子,刻意放软声音问道。
“这个啊——”玉浮灯拖长了声音,语气中带着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沐追忽然觉得心头一阵不妙。
玉浮灯捏起那片草叶,对着烛光轻轻旋转,娓娓道来:“极北冰原有苦草,终生不结苞,至死方生花,其美绝伦。以此入药,可大大激发药性,是极好的药引。”
“不过么,将其焚烧之后,有着些许副作用,便是长期吸入后,会如醉酒一般,将埋藏心底的话真言尽数吐出,而后陷入沉睡。至翌日清晨醒来,也不会记得自己曾说过什么。”
玉浮灯随手将苦草丢回药材堆中,冲着沐追挤眉弄眼。沐追倒是有些不明所以,在他看来,将军是位君子,与自家公子关系也要好,即便说了些什么,也无需挂怀。
然而玉浮灯似乎并不这样想,坏笑着伸长脖子,去看灯火昏暗的厢房。
“啊呀呀,一个牙尖嘴利却不爱好好说话,一个满心爱意偏偏又是锯嘴葫芦。要不是有我这样天上少见人间绝无的好师父,也不知这段姻缘什么时候才能功成。啧,我是不是该多收点儿保媒拉纤的费用才好,不然岂不是赔了徒弟又折药?”
沐追有些无奈地看着他,慢慢伏到臂弯里,闭上眼睛。
确定了,自家公子所归属的师门,从上到下,都是幼稚鬼。
虽然幼稚,但也可靠。
虽然可靠,仍然幼稚。
……
夏政用一番话扰乱了殷伤的心神,而后倒头就睡。殷伤即便有着再多不满,也不好对病人撒气。
何况他毕竟是玉浮灯的得意弟子,夏政的言行又着实反常,只是略一思索,便也琢磨通了其中关窍,口中恨恨地骂了这个老不修两句,却也无暇去管他,从袖中摸出一只暖玉盒子。
这盒子自然是从将军府的藏宝库中顺手牵羊来的,开启之时,浅淡寒烟从中弥散而出,攀上床柱,化作薄霜。晶莹剔透的冰心闪着冷冽光泽,正安然躺在衬里的丝绸上,如匠人精心打造的艺术品。
室内暖炉烧得极旺,博山炉中香烟袅袅,却驱不散这小小一颗冰心散发出的寒意。殷伤的目光在夏政与冰心间梭巡许久,方才深吸一口气,将最后的杂念狠狠压下,眸底重新沉淀为一片静谧深潭。
“真是……便宜你了。”他低声说着,也不知是说给昏睡的夏政听,还是说给自己。
冰心的触感介于琉璃与凝脂之间,坚实而不失柔韧。入手瞬间,一股灵力蹿入其中,搅动四处腔室中的银白气息,沿着手臂经脉向上蔓延。
殷伤闷哼一声,整条手臂肉眼可见地变得青紫,连带着半边身子都变得僵硬,覆上一层白霜。他于是不再敢耽搁,迅速掐诀念咒,指尖蘸着朱砂,点上夏政眉心。
冰心效用过强,贸然用在夏政身上,只怕他的灵魂还未稳定下来,就会被彻底冰封成僵硬的石头,再无半点活性。经由殷伤兵行险招的旁门引渡之术,将那股极寒灵韵在自身体内艰难运转一个周天,被肉身勉强捂热些许,待它变得精纯而温和,才度入夏政体内。
这是一个极其痛苦且耗费心神的过程,如匠人行走于刀尖之上,屏息凝神地雕琢这救命的灵药,稍有不慎,便是被寒气逆流入体,两人同时被冻成冰雕。
“上天同云,雨雪雰雰。益之以霡霂,既优既渥,既沾既足,生我百谷……”(注一)
这样以身试险又吃力不讨好的能力,多半出自信奉舍生取义法门的儒修门下。殷伤口中念诵着古老的诗句,藉此调用周身灵力来剥离冰心中的寒流。
这感觉并不好受,如千万细针刺破皮肉,麻木中带着让人无法忽视的瘙痒。由触碰冰心的指尖开始,殷伤的身躯逐渐变得如同琉璃般透明,直至小臂尽头,触及蕴含着剑意的梅花烙,才仿佛遭遇了阻力,逐渐变得缓慢起来。
殷伤垂下眸子,看向自己已经化作琉璃的小半手臂,满脸木然,只是催动着体内灵力流转骤然加速。于是竹青与朱砂色的微光自皮肉与无机质的界线处倾泻而下,明灭之间,衣袖化作飞灰消散,而那诡异的侵染也随之土崩瓦解,重新化作肉色。
随着冰心灵韵逐渐渗入四肢百骸,夏政的面色逐渐由苍白转为一种更加通透的、澄明如月的色泽,眉心逐渐舒展开,仿佛躺在温柔乡中,受到关怀备至的呵护。殷伤的灵魂也搭着灵韵的便利,前所未有地深入到了夏政的体内,乃至触及那正在缓慢固化的灵魂本源。
这是一种极其奇异的感受。
夏政的灵魂,正如他先前粗略探查时显现的那样,因常年耗损与先天不足,而呈现出一种近乎透明的孱弱,如薄胎瓷器,细微的磕碰就会使之碎裂。
然而,破碎的瓷器碴口,却是锋锐无比的。
殷伤的灵魂正呈现出这样矛盾的双重特质,如深埋在古战场千年的剑刃。光华被锈蚀遮掩,却仍旧在沧海桑田后保存着最初磨砺成刃时斩断一切的意志。它并不张扬,甚至因其主人的病弱而显得沉寂、瑟缩,然而外来的神念只要稍作试探,便会被那样无声而危险的锋锐撕碎,化作遍地残片。
脆弱,但又危险。极端矛盾的特质就这样和谐地体现在了同一个灵魂上,构成了当代青霜将军独一无二的内景。殷伤却只觉棘手,忍不住抬手在夏政脑袋上弹了个脑崩。
“连魂魄都这样难搞,该说不愧是你这个惹祸精么。”他蹙着眉,默默加快对冰心灵韵的温养与转运。
窗外月色挪移,檐下灯盏渐熄。时间悄无声息地流淌,将夜幕逐渐染得愈发深邃。
夏政的状况似乎已经好了许多,眉宇舒展开来,呼吸也变得平缓而绵长。皮肤上隐约透出如玉一般、细腻温润的光泽。但也仅是一瞬,便淹没在角质细纹之中。
握在他掌中的冰心几乎只剩下了空壳,颜色也由深蓝转作水色。流转其中的银白气息早已没了踪影,被殷伤尽数转入夏政体内。
他的脸庞一层层刷上白色,唇瓣逐渐变成青紫色。被冷汗浸透的里衣紧贴身上,又被运转术法时外散的热气熏得蒸腾,散出缕缕白烟。琉璃色的侵蚀已经重新蔓到梅花烙处,但殷伤再没了镇压回去的余力,只是尽可能榨干自己每一寸经脉中蕴藏的灵力,去化解冰心过强的药性。
他的修为并不高深,此刻,也几乎消耗到极限了。
“当啷”一声轻响,彻底失去光泽的冰心残壳从他的指尖滑落,骨碌碌滚到床榻边角。紧绷了一夜的心神终于在此刻松懈下来,随之而来的,便是强烈的倦意。
随后,天旋地转的黑暗猛然攫住了他。
皇陵玉壶文武双试,以身引渡冰心灵韵。所有的疲惫在此刻轰然爆发。教他眼前黑矇、耳中嗡鸣,浑身仿佛被谁痛揍了一顿,以致筋酸骨软,只想立时瘫倒。
他几乎在下一刻就这样做了。
铺着天蚕丝褥的床榻柔软且暖和,带着些许草木气息。殷伤就蜷缩在夏政的身侧。额头堪堪抵着他温热的手臂,鼻腔被对方身上清冽的、混合了药香的气息所充盈,莫名安心。
“这床倒是比看起来还软些……狗大户,还真是会享受。”
“不过这样也好。”
殷伤这样想着,放任自己被疲惫与黑暗淹没。
“今夜你算欠我半条命,而我只是睡一睡你的床,绝不算折辱你。”
他的神志愈发模糊,灵台如同被搅匀的豆面糊糊,一团杂乱,毫无头绪与逻辑可言。到最后,他也不知自己是在对夏政说话,还是对自己说话,甚至不知道自己是在心中念叨的,还是切实说了出来。
“我只休息一夜,仅此一夜。”
“沉溺片刻而已,算不得破禁。”
长明烛火静静燃烧,博山炉上蹲伏的狻猊铸像用后爪挠了挠耳朵,忽而打了个喷嚏,呛出一股青烟。
它歪着脑袋,看向榻上并排而卧的两人。一人沉睡安然,气息匀长。另一人面色苍白,湿发凌乱地贴在额角颈边,姿态是全无防备的脆弱。
很难想象,看起来安然无恙的那位是病患,狼狈不堪的那位才是郎中。而这位郎中的身上甚至还带着蒲牢的气息,是曾经与它的兄弟打过交道的能人异士。
人类真是一种怪异又脆弱的生灵。
狻猊歪着脑袋,百无聊赖地想着,榻上却忽而传来一阵响动,惊得它赶紧挺直身子,假装自己只是博山炉上毫无生命可言的一只小摆件。
然而并没有人醒来。
只是平整躺着的那位下意识地伸出手臂,将蜷缩着的那位圈入怀中。
万般珍重,万般怜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