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羽松文。”殷伤低头看着手中长剑,重复了一遍玉壶的话语,莞尔道:“白羽为剑格,松文为剑纹,虽是写实而作,倒着实是个好名字。”
“只是,晚辈并非青霜将军一脉后人。此番只是那位故友赠剑暂用,总要归还”
“无妨,无妨。宝剑有灵,自择其主。能使用白羽松文的,都是好孩子。”玉壶上的身影长叹一声,光影摇曳,如风中烛火。
“此剑乃太祖皇帝亲赐佩剑,取首山铜为材、招摇木为薪,国师亲自督造,于群龙汇集之地铸成。成剑之日,清气冲天、凝而不散。太祖为之赐名‘白羽松文’,取‘白羽落雪无痕,青松经霜不凋’之意。”
“五百年后,能再见故人之物,感苍天怜我。”
玉壶似乎沉浸于回忆之中,久久不曾再发一言。殷伤却只低头看着手中长剑,心中泛起些许波澜。
他用剑时只觉此剑趁手,却不知背后竟有这般来历。夏政这家伙,竟将如此重要的传承之物随手借出。
是他太信任自己了,还是自己看轻了“殷伤”这个身份在夏政心中的份量?
他一时竟有些分不清了。
轻轻拍了拍脑门,将这些繁杂心绪重新倒回脑海深处,殷伤俯下身子,对玉壶轻声道:“前辈,武试已过,所谓救人如救火,可否早些开启文试?”
“自然。”玉壶这样答道,留恋的目光从白羽松文上挪开,重新投向殷伤。
“既然是为救故人之后,我也不为难你,只问一个最老套,也最经典的问题。”
身影拢起双袖,背身站立,声线忽而变得低沉。
“这题目并无固定答案,不论如何选择,只需能够说服我,便算你答对,可以取走冰心。”
殷伤勉强笑了几声:“没有答案的题目才是最难回应的,晚辈勉力一试,但求不贻笑大方。”
“还是尽力作答为好,毕竟,若要取得冰心,仅靠一般的嘴皮子功夫是远远不够的。规则就是规则,即便是为了青霜的后人,倘若你的回答不能让我满意,结果也会和草丛中的那些贪婪者一样。”
玉壶并不理会殷伤的自谦,意味深长地看着他,不待作答,便捋着长须,朗声发问。
“今有双槎浮于海面,汝心中所念之人居于一槎,千余百姓居一槎,忽有浪来,双槎将沉,而汝只可救其一,何如?”
闻及这样的问题,殷伤紧绷的眉眼忽然舒缓了许多。
救一人,亦或救众生。这是太过老套的题目,老套到历朝历代的先贤为它作出无数解读,却总也找不到一个双全解法。
因为它考验的并非一个人的智慧或者学识,只是平平无奇地直戳回答者最本质的内心。
是为公,是为私,不过一念之间。孰对孰错,早已是辩不清的糨糊。
但,对于殷伤来说,从最开始,这就是不需犹豫的抉择。
“你似乎成竹在胸。”鞘翅上的身影看着殷伤握紧又松开的手掌,好奇道。
“自然。”殷伤抿嘴,微微润湿唇瓣。
“我会救我心中所念之人。”他轻声说,“这无关私心,只是因为,救他一人,可救千万民。”
殷伤盘膝而坐,垂着眸子,并不去看玉壶的反应。肩上传来的疼痛让他的声音有着些许颤抖,却依旧坚定而认真。
“赴雪军、辞霜军、雷火军、露尘军。当初跟随太祖征伐天下的八支从龙军队,如今有四支都驻扎在与异族交战最为激烈的西南雪山。这其中,辞霜军机动灵活、雷火军火力强盛、露尘军借势而为,而赴雪军作为战术核心,串联起整个西南防线,是护卫大铭最后的,也是最雄厚的防线。”
“我心中所念,是那个统领赴雪雄师,白袍银盔、运筹帷幄的少年将军。有他镇着西南各部,才教异族不敢再犯我大铭疆域,才让西南万顷良田不遭战火袭扰,黎民百姓守得安宁。”
“我并不想轻易舍弃那千余性命,但很抱歉,夏政的生命早就不属于他自己,而是属于整个大铭的天空之下,那些拼命想要活下去的生灵。”
殷伤忽而一笑,若芙蓉垂蕊、海棠醉日。明艳无比的面容经笑意琢磨,便愈显绮丽,仿佛时刻含着脉脉情谊,要对心爱之人倾诉。
这是无人见过的景色。
“他若是听到这些,怕是要笑出声来。”殷伤自嘲般说着,手中无意识地摆弄着剑柄,“但他不会知道的,这些话,说一次就足够肉麻了。”
“但不管怎么说,这就是我的回答,请前辈指正。”他轻轻闭上眼睛,扬起颈子,将自己脆弱的咽喉与胸膛毫无保留地展露在对方面前。
“我只有一个请求,如果要将我变成石像,至少,请让我变得好看一些。”
殷伤的话语中甚至带着几分俏皮,玉壶被他逗笑,声线也变得温和而慈祥,如同长者教导自家后辈。
“你无时无刻都是这样的性格么?”
“当然不是,这样坦诚的话,在面对活人时根本说不出口。”殷伤答得理直气壮,“他们也该适应我说话的风格,并且能够从中找到我想说的本意了——不适应的人,都在冥界等着投胎呢。”
玉壶不由轻笑,而后清了清嗓子,郑重其事地说道:“答案虽不算完美,但也算一片赤诚,又合乎逻辑,足够通过考验了。”
“只是从老前辈的角度来说,我要劝你一句。若有机会,将你方才的话语,说给那个被你放在心上的人听一听吧。”玉壶语重心长地劝道,“你会收获更加珍贵的东西的,我可以保证。”
殷伤低着头,似乎在咀嚼这番话背后是否还蕴含着某种不可言表的深意,最终,也只是像素日那般勾起唇角,眼底重归那片惯常的、慵懒的淡然。
“再说吧。”
虽说玉壶常活动于黄昏,但月上中天之时,才是采集冰心的最佳时刻。
月光蔓上古朴石碑,照亮逝者生前每一条功绩。玉壶在字里行间爬过,吟唱起不为人知的秘密。
在它的身后,青白玉质地的甲壳缓缓张开,露出柔软如丝绸的翅膜。冷光照耀下,一抹深蓝逐渐自玉壶的血肉中溶解而出。
那是极澄澈又极冷淡的色泽,如平湖中掬来的一捧寒露。天然纹理将那枚近似圆形的物事分隔成四组腔室,丝丝缕缕的银白色气流在其中流转,如鲜血在心脏中泵射、流淌。
恍惚间,殷伤仿佛被蛊惑般伸出手去,眼前浮现出从未见过的场景。
他看见群山连绵、铁马冰河,身着朱紫袍服的人们高举酒碗,赞颂新王的登基。他看见庙堂之高、江湖之远,字字泣血的奏折被火舌舔舐,化作炭盆中一缕飞灰。
到最后,笑容明朗的少年被岁月蹉跎,眉眼间的英雄豪情化作枯槁皱褶,笔下再绘不出千里江山、美人笑靥。
他隐约嗅到一丝悲苦,忽而醒转之时,只见遍地殷红浸透象牙笏板,鬓发苍白的老者气息奄奄,口中呢喃着年少时写下的诗篇。
“落月踩云金纵马,浮尘吻竹水邀花。”
“朱缨染彻十载血,鹤氅难扶万里沙。”
“残雪封喉剑作笔,寒漠葬骨玉为槎。”
“独有春衫游侠儿,犹向苍苍问彩霞。”
殷伤忽而抬手,将指尖探入还未完全愈合的伤口,发了狠心,连着新生的肌理与皮肉一同搅断,鲜血汩汩流淌,伴着剧烈痛楚,让他眼前泛起黑矇,神志却逐渐清醒起来,不再被那种莫名产生的情绪侵染。
而在他的另一只手中,宛若珐琅的剔透心脏正泛着寒烟,在他指尖结起薄薄一层冰霜。
“欲得其人心,必行其人路。得到什么,就必然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他看向逐渐失去光泽,连鞘翅都黯淡下来的玉壶,语气带着看惯沧桑的平静。
“一颗玲珑冰心,背后多少枯骨,谁又算得尽呢?”
他站在原地,抬头看着朗月明光,忽而眼眶泛起薄红,抬手按在自己心脏处,向石碑深深一鞠躬。
“多谢前辈成全。”
“请君安息。”
……
殷伤回到将军府之时,脸上涂着驱邪花纹的打更人恰好路过,幽幽地看了他两眼,便提着铜锣走开,选择对眼前明显触犯宵的人视而不见。
将军府门依旧寂静,檐下红灯在萧瑟冷风中晕开几分暖意。楚墓已重新换回那幅苍老皮囊,仿佛早已算到他会在此刻归来,无声无息地打开角门,将他引入府中。
听到角门开合的声音,沐追端着一只白瓷汤盅从小厨房跑了出来,见到殷伤肩头的血迹,不由小小惊呼一声,将汤盅搁在兵器架上,便赶紧从怀中摸出伤药,上前检查伤口。
“已经烧了符咒,血止住了,最多有些头晕,不妨事。”殷伤解下外袍丢到一旁,接过楚墓送来用暖炉烘烤过的羽衣,随意披好后,便径直朝夏政休憩的厢房走去。
“他怎么样?”
“服了烟博士准备的琥珀桂枝安魂汤,一直睡着,未再发热,呼吸也平稳许多。”楚墓跟在他身后半步,声音不徐不疾,“玉夫子也来看过,说暂无性命之忧,但若是寒衣前后这几日没能彻底根除,怕是终身都要受此烦扰。”
殷伤不禁皱眉,道:“老道士就说了这些,没动手救人么?”
“师祖拿了尊博山炉来,焚的也不知是什么香,冰冰凉凉的,闻着让人心静。”沐追连忙补充道,端着汤盅追上来,“师祖还让我准备莲子百合羹来,说是公子爱喝。”
他有些羞涩地笑着,道:“我知道公子不爱甜腻,饴糖减了半,又加了些葛根粉和咸桂花,待公子为将军疗好伤,一定要尝一尝。”
“还是沐追贴心。”殷伤随口夸了一句,让他先去休息,自己推开房门。柔和烛火映照之下,夏政静静躺在榻上,长发散落枕畔,衬得脸廓越发清瘦。面色虽依旧苍白,但眉宇间的不适似乎舒缓了些许,也不似先前那样灼热。
“好一幅带病美人图。”殷伤照例嘲他一句,走到榻边坐下,搭着腕子细细探查,确定灵魂没有继续溃散的趋势,才放下心来,转头去看玉浮灯带来的博山炉。
夏政在他探脉的时候便苏醒过来,半阖着眼睛,缓缓道:“指头很凉,身上有血腥气,今夜辛苦你了。”
殷伤打开博山炉盖的动作僵硬片刻,很快又恢复正常,顺势拨弄起焚烧了一半的香料。
“谁让我摊上一个没事就爱得疑难杂症的房东呢。让我看看,绛珠草、定神檀,嚯!还加了犀角香。老道士买个饼子的钱都要我来出,居然舍得用这样名贵的香料给你安魂,真不知道谁才是他亲徒弟。”
“玉夫子说,这些香料算是赊给我的,往后要加倍奉还。”夏政扶着床榻坐起身,眼眸被烛光照得格外明亮,“只是夫子又说,这算是他给出的嫁妆,以后要对你更好些……”
殷伤的头发在听见“嫁妆”的瞬间竖了起来,双眼圆睁,几乎要从眼眶中掉出。夏政觉察到他异常的反应,知趣地停住话头,目光却仍旧落在他身上,晦暗不明。
“这老道士,自己年纪大了找不着道侣,就开始胡乱给别人牵红线。”殷伤的语气近乎气急败坏,胡乱扯着自己的发髻,“谁爱和一个病秧子总待在一起啊,我只是在你这里避风头。等事态平息,天下之大,还不是任我遨游。”
夏政略微侧过头,“听起来,你只是不喜 被人牵线,似乎并不在意我是个男子?”
殷伤一时沉默,片刻后,重重放下博山炉,似笑非笑地看向夏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