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影西斜,画师大赛首日赛程在百姓的惊叹与议论中暂告段落。人群渐散,喧嚣退去,偌大的赛场只余下收拾残局的宫人,以及空气中尚未散尽的墨香。
初赛的结果出人意料,虽说身为夺冠热门的四位画师都得到了评委的盛赞,但最终拔得头筹的,居然是琳琅京中一位名不见经传的女画师。
第一局比赛的最高评审,也就是刑部现任首席画像师是如此评价这位画师的:
“瞻彼阕者,虚室生白,吉祥止止。‘虚白’二字,指的便是摈弃杂念,而致心知空明,从而得悟大道。”(注一)
“她的画作正如她的名字,不带半点杂念,以最纯粹的白描打动人心。当然,如果只是一幅平淡乏味的白描肖像,即便画得再好,我也不会将她评为第一。”
“有人画工远超于她,有人新意无可匹敌,有人融汇异域技法。这些都很不错,只是纵观初赛众多作品,唯独她画出了灵魂。”
首席画像师说这番话语的时候,将她的作品缓缓展开,毫无遮掩地面向所有画师。
严格来说,这甚至不能算作一幅完整的画作。大片空白的雪浪画纸上,只有干净而凝炼,克制到近乎吝啬的墨线。
她并没有认真渲染肤色与肌理,更没有去仔细勾勒钗环与衣裙。流畅线条勾勒出少女侧身回眸的某个瞬间,简略几笔绘作风吹群动。面部留白颇多,以极细极淡的墨线带出五官,眼神灵动,刻意洇开细微墨痕,却好似眸光清浅,凝视着观画之人。
如他所言,这双眼睛有着灵魂,仿佛能够倒映出周遭的一切景致,让人不由自主沉浸其中,仿佛能够透过这双眼睛,看见少女短暂而饱经风霜的一生,看见水润清光下隐藏的静谧与哀愁。
它在恣意而狂妄地昭示着所有人,曾有这样一个灵魂,鲜明而自由地活着。
画形易,而画魂难。在知情者眼中,这样的画技更是难能可贵到了极点。
世俗人的灵魂各有特色,想作出区分虽需要足够的天资,却也并非不可完成的任务。然而摆在她面前的,是二十四位经历特殊训练,在灵魂深处高度相似的暗探。
常年隐匿与修行让她们过早地失去了对自我的认知,在剔除一切身份与伪装后,这二十四片灵魂堪称千篇一律。而她却能够在短暂至极的接触中看到她们自己都已经淡忘的本我,将其倾注于画笔,最终留于纸页。
“这样好的天赋,做个寻常画师未免可惜。”首席画像师转头看向银锈,“我记得修明司有两脉灵画传承,专画异怪妖兽的那一脉在几年前就选出了接班人,画神鬼人物的糟老头子好像还没个传人。”
“吴先生确实还没收徒,但……”银锈勉强陪着笑,“您也知道,他一直死守着老祖宗传的规矩,一手灵画绝学传男不传女,我试着劝过,也没见他松口。”
“老顽固,他累死不要紧,传承断了岂不是大罪?”首席画像师啐了一口,将画纸认真卷好,塞进银锈怀中,“你把这画拿回去,丢在他脸上,让他好好看看。我倒不信他舍得放过天分这样好的闺女……青霜将军也跟着劝一劝,他和老将军是至交,你的话,他说不定能听进去些。”
扮成夏政模样的殷伤却似乎有些心不在焉,被楚柯轻飘飘地看了一眼后,才乖巧点头,随口应了一句:“不急,待比赛结束,再去劝也不迟。”
“好苗子不多见,到时被别人抢了,他又要闹。”首席画像师的语气中莫名带着些阴阳怪气,一拂广袖,和几位久未相逢的老同事勾肩搭背地离去,商议着要找间酒肆大醉几日。
银锈耸了耸肩,安全度过第一天比赛让他感到分外愉悦,至于十几日后才会举办的第二场角逐……就就交给那时候的银锈头痛去吧。
“还说别人,他自己不也是个老顽童。”看着首席画像师离去的背影,他用力揉了揉因为板了一天而有些僵硬的脸颊。
“执勤结束,咱们要不也找家酒肆?听说博第楼新来了一批西域葡萄酒,公子——”
他正说着,回头去找殷伤,却发现方才还正襟危坐、满脸写着良家子的殷伤早没了踪影,独有楚柯端着伴伴刚送上的松芦茶,慢条斯理地啜饮着。
“他今日怕是忙得很。”楚柯低头看着茶碗,似乎对上面的五爪团龙忽然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不过,我吩咐宫里准备了御宴,方才有几位画师表现不错,若有时间,我想将他们请到宫中,帮我画一幅像。”
“微臣这就去办。”银锈连忙向他拱手。
“不急,就定在两日后罢。刚比完赛,也该让他们休整一番。”
楚柯放下茶盏,走到堆放着比赛画轴的长案之前,随意捡起其中一张。
“只是,若是到时还有人宿醉未醒、沉醉于软玉温香,或者因其他原因而没能调整至最好状态。”
一阵清风吹过,将他后半句话语送入银锈耳中。
“随意杀了就好,免得脏了御书房的地砖。”
……
殷伤站在距离赛场不远的街道上,目光从观赛台上挪开,投向远处宫阙的飞檐。楚柯吩咐近卫取回、暗中递来的玉质令牌悄然滑入袖中,触手温凉,隐约能摸出浅淡刻痕。
他早已恢复了本来面目,名为“夏政”的温雅皮囊也被他弃如敝屣。沐追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怀中抱着沉重的猩红斗篷,随他步履匆匆地穿过长街,赤红眼眸中倒映着街道两侧明灭的灯火。
“你先回去吧,我要找的妖怪只有黄昏时才会出没,现在去皇陵,时辰刚好。”殷伤看了眼星空,确定了时辰,随手揪了只糖葫芦,塞进沐追嘴里。
沐追嘎嘣一声咬下最上面一颗山楂,边嚼边道:“公子,沐追耳朵好用,您要是准备捉妖,我应该能帮上忙。”
“这次不用。”殷伤面上笑眯眯,抛接着令牌,明黄穗子随之起伏,引得沐追的脑袋一点,又一点。
“何况这枚令牌只够一个人用,没法带你一起通过结界。”
他忽然想起什么,一拍脑门,道:“之前带你去的那家茶庄,还记得吧,去买几包茶果,还有最新的苍山雪绿,帐目挂在将军府名下就行。”
“茶叶还可以理解,茶果是为什么?公子不嗜甜啊。”沐追不解。
殷伤摸着他的发顶,满脸神秘。
“给你师祖准备的。”
沐追满头雾水地离开了。
殷伤目送少年远去,长长吐了口气,摆弄着腰间悬挂的铁石心,向着琳琅京西北走去。
西北为乾,是主尊之位,自古以来,皇陵多居此地,大铭自然也不例外。
临近日暮,进出城门的行人也渐渐少了。城门头上衔着灯盏的铜鹤扑了扑翅膀,修长颈子缩回羽毛中,短暂地打了个盹儿。
宽阔的官道上,远方来客踏风而来。
那是个年轻道人,着一身湖绿道袍,衣角犹沾着草屑与露水,背后负剑,腰侧挂着硕大的酒葫芦,手里拎着个脏兮兮的油纸包,边走边哼着荒腔走板的小调。
守门的兵卒见他形貌可疑,正要上前盘问,却见这道人身形忽而一闪,不知怎样凑到他的身边,笑眯眯地抓起他的手捏了捏,又变戏法似的从袖中摸出一只水晶叆叇卡在眼窝中,几乎将脸凑到他面前,认真端详起来。
“小伙子运道不行,桃花倒是旺得很,可惜啊,是朵烂桃花。”他面容年轻,却总是一幅少年老成的腔调,抬手在对方眉心轻按。
“我帮你斩了这朵烂桃花,你也别再盘问我身份了,行不行?”
士卒有些惊诧于他的身手,但好歹还记得自己的本职工作,抬臂隔开他的手掌,蹙眉道:“别套近乎,姓名、身份、路引、照身,所来逍遥京是为何事,见你一幅道士打扮,若有度牒,也要一并检验。”
“啊呀呀,年轻人还是要多笑一笑才好,这样一本正经的,小娘子可不会喜欢。”
那道人满面堆笑,从怀中摸出几页文书,“我么,道号招尘,俗家名唤玉浮灯,打江南灵鹫山雾月观来,是为行医。”
“度牒这种东西,早多少年前就丢了,不过我这儿还有一枚牙牌,是当初在东——”
不待他说罢,一道青色身影出现在他身侧,抬手掩住了他的双唇。
“啪嗒”一声,紫檀嵌玉的腰牌落在士卒面前登记造册的矮桌上,“青霜将军府”五个大字规整排列,下方镌刻傲雪寒梅。
“这是我将军府的客人,一切盘查从简,尽早入城吧。”
清凌凌风声音传来,士卒定睛去看,来者正是如今琳琅京内风头正盛的望月山人。
既有将军府做保,即便他再不通人情世故,此刻也知道该如何明哲保身。当下验过令牌,将文书恭敬奉还。
道人晃进城门,嗅着城中混杂着草木与炊烟的气息,满足地眯起眼。
“唔,还是琳琅京的味儿正。”
他辨了辨方向,并不急着赶去将军府救人,见街角有贩卖油炸糕的摊位,便拢着双袖颠颠地跑过去,望着金黄油亮的饼子,大口吞咽着口水。
“掌柜的,豆沙馅儿的还有么?捡刚出锅的来两盒,不,四盒!”
“你带银子了?”殷伤走到他身侧。
“这等小事,徒弟代劳。”道人说得理直气壮,忽又凑近了殷伤,捏着他的脸颊,左右转了两下。
“你结亲了?”
殷伤拍开他的手,“任务需要。”
“没听说过什么任务还要结亲——额,和亲除外,但我觉得蛮子的首领你也看不上眼。”道人接过刚出锅的油炸糕,也不怕烫,喀哧咬了一口。
“是夏政。”他轻笑着,“对吧。”
殷伤冷哼一声,“去将军府的路还记得吧,我先去取药,来不及管你了。”
说罢,他丢下几枚铜板,头也不回地向着西北方向奔袭而去。
而道人只是咬着甜滋滋的红豆馅,扁了扁嘴。
“我跨越大半个大铭疆土赶来救人,不过吃你两顿饭,就遭到这样的嫌弃。这也罢了,如今你甚至不愿意乖乖叫我一声师父,当真越是长大越没趣儿。”
他虽这样说着,面上的笑容,却逐渐冷了下来。
就在道人提着热腾腾的炸糕,哼着小调,晃晃悠悠朝着将军府方向溜达时。城西北的皇陵禁地边缘,殷伤已无声无息地避开了外围巡逻的卫队,潜至那片被重重结界与参天古木环绕的森严地域之外。
“到这里,就得用上手令了。”殷伤认真观察着周遭环境,见地面上生长出形似笏板的文臣草,便知晓自己已经到了陪葬陵附近,即将进入示警结界的范围内。
他攥紧手中玉质令牌,向着陵前神道的方向托举。灵力自接触点流淌入暖玉之中,绽开柔和的光芒。
若此刻有人用望气之术查验,便能发现,一缕极细小,但色泽极为纯正的紫色气息自令牌中飘逸而出,在向前飞出五六尺后,好似触及无形的屏障,逐渐匀开,构成一道门扉。。
殷伤露出满意的神色,向前走了两步,从那层紫气化作的门中走过,正式进入了皇家陵寝的核心区域。
大铭皇陵依托山势而建,背山面水、聚气藏风,隐约有地脉供养、龙气盘绕。共埋葬本朝开国五百年来三十位帝王,故也称铭三十陵。前有宗庙、神道、碑亭、明楼,周遭设立祀祭署和神宫监。更有数百将相陪葬墓群相伴,如众星捧月,将三十座皇陵拱卫其中。除此之外,另又设立藏书阁七百余处,分布于各处地气汇聚之所,一方面是风水布局的一部分,另一方面,也是保存各君主在位期间的重要文献,以供后世考证。
可以说,此处便是大铭律法、思想与皇权的集大成之地,除却身怀当朝天子手令之人以外,任何涉足此地之人,都会受到最严厉的惩罚。而即便也怀有手令,不能在此造次,即便是轻微的灵力波动,也会被认作忤逆皇权。
好在殷伤身怀不少杂术,即便灵力受限,也不会有太大的影响。
日暮之时,万物休憩,而阴气始盛。这也正是绝大多数妖怪精灵开始活跃的时段。
殷伤看着周遭裹挟着清正气息的诸多异怪,即便随性如他,也不由端正了姿态,向陵寝正中的方向躬身行礼。
皇陵虽有异怪,却多由忠魂忠骨以及其他随葬品之中孕育而出,吸食天地灵气而生,又常年浸染浩然正气。比起寻常认知中作祟为恶的妖怪,倒更近似于守护灵的形象,喜好风雅、庇佑生灵。殷伤只粗略一看,便认出诸多外界难以寻见的罕见而弱小的异怪。想来也只有这样灵气浓郁又相对平和的界域,才能供养它们安全成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