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历寒衣翌日,天下第一画师大赛如期举行。
这是琳琅京难得的盛事——倒不是说这样的赛事有多么难得,身为天下首善之城,琳琅京隔三差五便会举办各类盛会。但鉴于这是有史以来第一次举办画师赛事,又会破格从中择选官吏,指不定会有哪位画师日后平步青云、成就新的天潢贵胄。是故前来看热闹的百姓络绎不绝、摩肩接踵,将赛场围得水泄不通。
说是赛场,实际上是将旧时的演武场稍作改动而建成。周遭添加隔音法阵,正中抬起一处圆形石台,以白玉堆砌栏杆,装饰华美、浮雕百兽、百鸟、百花,不知是何作用。石台周遭放置百余张实木画案,以环形排列,面向高台,每一张桌案上都整齐放置各类作画用具。
笔墨纸砚、各色颜料自然是最基本的布置,笔洗、色钵、笔山、墨线、尺规等辅助工具亦是一应俱全。除却常规用具之外,每张桌案上还配备一根炭条、一架火炉,以及一只馒头。
这疑似烤馒头的设备着实让人有些摸不着头脑,也引发台下阵阵窃窃私语。但很快的,这些低语声便被惊呼取代,再无人有闲心讨论桌案上摆放了什么东西,而是齐刷刷转向被锦缎步障隔出的选手入场通道。
八卦是人类的本性,而生活在皇城脚下、向来不愁吃喝的琳琅京本地土著自然更加热爱分享这些调剂生活的小道消息。早在大赛的日程传出之时起,就已经有人暗中打听到了今次比赛几乎所有画师的相关信息,并在黑市开设盘口,为最终摘得桂冠者进行押注。
其中,公认最有资格摘得桂冠之人,共有四位。
楚柯坐在不远处临时搭建起的观赛台上,翻了翻伴伴恭谨呈上的小册子,唇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
“雪山密宗僧人拉日巴,东海堪舆师九重楼,北陆才子笑笑生,以及琳琅京中近日才声名鹊起的市井画师‘无名’。”他拈着书页一角,饶有兴味地依次读出排在最前列的四人姓名,并不作更多评价,而是直接将书册递给站在自己身侧的银锈,随口问道:“爱卿怎么看?”
“市井流言,陛下只当是玩笑就好。”
今日伴驾,银锈难得规整地束起发髻,也穿了正式的修明司指挥使官服,玄色衣袍猎猎生风,一条赤红虬龙盘踞其上,随肌肉起伏而肆意游走。赫赫有名的弯刀“伐檀”挎在腰间,手掌随时按在刀柄上,便于应对突发事宜。
观赛台上坐着的可不止楚柯一人,在他右侧,三省六部皆有代表在座;几位世袭郡王不论是自愿还是被迫,也都在天子左侧齐刷刷坐成一排。更有几位资历甚高的老臣陪同出席,多半出自翰林院与书画院,余下的,要么是刑部的资深画像师,要么是修明司有着完整传承的灵画师。
金枝玉叶、衣紫封侯,大约说得就是此刻端坐台上的这群人了。倘若这时有刺客闯入台上,随手一刀挥下去,都足够判个满门抄斩的罪责。
所以银锈不敢有丝毫懈怠,临时修改由修明司负责安全保障也正是昨日天子紧急召他入宫商议的大事,彼时他几近崩溃,只觉修明司的未来愈发晦暗,不仅处理诡案的本职工作要被各地衙门抢走,如今还要和御林军抢饭碗。
但即便如此,他仍然选择了服从命令,甚至在有限的时间内赶出几套紧急预案,并亲自带领十余位修明司术士出任护卫。除此之外,大量御林军精锐也早已隐匿于暗处,以求灵活应对突发事件。
他或许没有殷伤那样一力降十会的底气,也没有夏政算无遗策的头脑,但他的勤劳足以弥补这些差距,或者说,至少足够让他在指挥使的位置上发挥出十二分的能力。
楚柯似乎也感觉到了他的紧张,抬眼看向银锈,那张素日里总是玩世不恭的笑脸此刻僵硬得如同面具,倒让他觉得有些好笑。
“爱卿可有看好的画师?”他合上书册,闲聊道。
银锈一板一眼地回应道:“身为公职人员,不敢有私,怕影响陛下的决断。”
楚柯几乎要笑出声来,“评画本就没有什么刻意标准,全凭个人喜好而已。卿随意说,朕不治你妄言之罪。”
银锈咬着下唇,沉默片刻,仍是摇了摇头。
“在未曾看见成品之前,微臣不敢定论。”
“平日里比谁闹得都欢,到了正式场合,却比三师三少还要古板。也罢,心病还需心药来医,你的这味药……也该到了。”
楚柯无奈地摇了摇头,意有所指地看向自己身边空着的一张太师椅,端起伴伴刚奉上的茶水,抿了一口。
看台之下,数百画师正在宫人的指引中按序落座,偶有入场之时反响格外热烈的,想必就是书册中格外着重标注的几名画师。
至少银锈没法将他们与冰冷文字相对应起来——或许密宗的那位拉日巴是个例外,虽说也是位年轻俊秀的小生,但光秃秃的头顶混在寻常的发冠、帻巾与高髻之中,总是会格外醒目。
许是成名画师大多有些怪癖,除去发型后,放眼望去,一身僧袍的拉日巴反而不是最为显眼的。人群中有身着艳丽褶裙、傅粉涂脂的娇俏男儿,亦有白纱裹身、不漏面目的含羞女郎。更有甚者,直接穿着一身纸皮外袍招摇过市,其上墨色淋漓,是即兴创作的整卷山水。
在这样的人群中,身着水田衣、背着青布行囊的林虚白尽管戴着帷帽,倒也不显得那样另类了。
约莫一柱香的时间过后,全部画师入场完毕,环绕赛场的四面夔牛鼓同时擂响,与之一同奏乐的,是教坊中派来的数十位女姬。
在众人期待的目光之中,三位身着红色官袍的年轻俊彦缓步走上赛场正中的高台。
筹办画师大赛,目的是为了选拔礼部所需的堪舆画师、刑部所需的画像师和工部所需的设计师,是故主持大赛的官员,也是由每部各派一人担任。虽说过程中也会挑选适合修明司的灵画师,但鉴于修明司不受三省六部管辖的特殊地位,经多方权衡,还是否认了修明司派出主持的提案。
礼部与工部派出的年迈官员暂且按下不表,令银锈有些意外的是,刑部选择的主持,竟然是红衣郎中。而这位年轻俊彦此刻正站在圆台正中致开场词,举手投足间隐约有着压倒身侧两位资深官员的势头。
“刑部尚书天生口吃,另一位侍郎又醉心刑狱,不问庶务。让他上场也是情理之中。”
熟悉的温和嗓音忽而传来,只是口风略显微妙。银锈转头望去,只见昨日同游寒山的青霜将军披着一领镶嵌水獭皮毛的猩红斗篷,腰配素银长剑,从一侧木阶缓缓走上观赛台。
而在他身后跟着的,居然是认真扎好长发、身着青色曳撒的沐追。
银锈的目光变得怪异起来。
殷伤和夏政什么时候这样要好了?连自己珍爱的小徒弟都派去给他当跟班。若不是他深知殷伤向来讨厌这些赛事考核,怕是要以为殷伤易容成了夏政,代替对方来观赛。
“不过这样的场合也确实该让年轻人来出一出风头,即便不怎么卖座,卖个笑也好。”
夏政这样说着,向楚柯欠身行礼,在收到对方“免礼”的回应后,便解下斗篷递给沐追,长腿翘起,以一个极其悠闲且慵懒的姿态坐在他身侧空出的太师椅上。
银锈一时沉默。
这熟悉的做派,随性的举止,无需纠结,他甚至可以压上整个修明司的前程,赌这人是披着夏政壳子的殷伤。
而楚柯的面上也露出几分疑惑,扬手驱散侍立周围的仆从,低声道:“怎么是你?今日诸多守卫,居然连易容术都分辨不出?”
“青霜将军鲜少入朝,信息本就不多,他们也不敢仔细盘问,验了鱼符无误,也就把我放进来了。”
殷伤全不在意自己千疮百孔的伪装,指甲划过面皮,露出一个极其“夏政”的温和笑容。
“何况,我这可不是普通的易容。当年在东宫耗费多少精力才造出这张能够幻化身形的假面,你居然就这么轻易地赏给夏政,当真可惜。”
楚柯轻轻敲了他的手臂一下,目光虽投向赛场,神识却大半放在了殷伤身上,“夏政为何没来,生病了?”
“算是吧。”殷伤懒洋洋地躺在椅子上。
“有指挥使大人在,他居然还会生病?”楚柯忍不住揶揄。
“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不生病的道理。”殷伤撇了撇嘴,“何况想治他这毛病,还需一味只有在皇陵附近才能寻到的药引,我是来找你要通行令的。”
“再者,要不是他求我替他前来观赛,我这辈子都不想再参加这种冗长又繁琐的集会。”
……
半日前,寒山,枕蕨庵。
许是鲛人血起了作用,又或者是丹药安抚了躁动的魂灵。夏政在被扶到枕蕨庵简朴的木板硬床上后,短暂清醒了过来。
“我还活着。”他抬眼看了看四周,目光停在殷伤身上,很轻地勾起唇角,“给你添麻烦了。”
“别,救你的人是烟草川,要报恩尽管找他。我是巴不得让你死在山顶,到时就扒了你的脸做成面具,我也坐一坐这青霜将军的位置”
殷伤毫不留情地说着,拽过薄被,将夏政蒙了个严实,又找来仅看面相就不好相与的黑衣尼姑,塞了几枚碎银子,央她帮忙烧些热水。
黑衣尼姑却好似受到了什么侮辱,嘴里念叨着什么,将银子扫落地面,摔门而出,过不多久,便拿了竹编暖壶回来,丢在床头。
烟草川双手合十,煞有介事地向她一礼,那黑衣尼姑却看也不看他,自顾自转身离去,过不多久,便从僧堂传来一阵阵诵经声。
“这师太倒是有意思,我见她那衣服染料都褪色了,弄得腕子上都是黑的。这些个碎银子攒一攒,怎么也能换件好衣服了,她竟也不要。”烟草咂了咂嘴。
“出家人做到这地步,也算是六根清净了。”殷伤倒是并不在意对方恶劣的态度,探手试了试夏政的体温,“只是地方终究简陋些,不适合养病。”
夏政这时才从被褥中挣扎出来,微微抬手示意:“感谢指挥使大人挂怀,虽说我暂时还死不掉,但若想承袭青霜将军的名号,请自便。”
“我对取代一个弱不禁风的病秧子没有任何兴趣,也别指望我会帮你处理西南发来的军报。”殷伤恶狠狠地瞪他一眼,又和烟草川继续讨论起夏政的治疗方案。
“安魂、驱邪、镇静和退热,我呢想到的只有这些了。”烟草川扯了张纸,用手指在上面写下几行药材。
“若只是调养,这些也够了。但想要根治,仅靠普通药材还是太过勉强。”殷伤托着下颌,“我记得师父先前的药方里面添了不少天材地宝,其中有几样的功效不可取代。”
他认真思索了许久,在药方后添了几行,道∶“雪参、添伏草、冰心,最核心的似乎就是这三样了。”
“雪参和添伏草倒是听说过,镇魂强体的大寒之药。”烟草川拉扯着自己的头发,推测道∶“虽然不知道所谓的冰心是什么东西,想来效用也差不多?”
“效果倒是其次,也并非不可替代。”夏政忽然加入了两人的讨论,他似乎比烟草川更清楚这种药材的来历,双眼直勾勾地看向殷伤,“但你要答应我,绝对不能自己去强取这味药材,更不能擅闯皇家禁地。”
“自作多情。”殷伤只是冷笑一声,“我什么时候说过要帮你找药材了?”
……
“‘自作多情’,是么。”楚柯重复着殷伤描述的场景,不由莞尔,“我只看见一个嘴硬的‘将军’。”
“不过冰心确实不易取得,且在脱离母体后极难保存,连宫中也没有储备,你若是需要,我今夜便派人去采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