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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十四折 赝将军走马观美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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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殷伤摇了摇头,“师父教过我怎么取用,只是皇陵附近结界复杂、守备森严,没有天子手令,我还真不好过去。”

楚柯略作沉吟,“也好,不过,作为交换,你得陪我看一会儿比赛。”

他冲着殷伤眨了眨眼,“他应该还没到随时会死的地步吧。”

“那个家伙啊……”殷伤交叠双腿,手臂枕在脑后,全然一副悠然模样。

“他全身上下只有命和骨头是硬的,祸害遗千年,他的未来还有很长。”

画师大赛第一局,由刑部出题。

在殷伤与楚柯交流的同时,高台在内部机关的带动之下自然旋转起来,高度随之降低,百鸟与百花的浮雕也随之被藏入内部。礼部与工部的年长官员早已从高台上走下,回到观赛台,仅余红衣郎中一人站在高台之上,被百兽浮雕簇拥。百名画师随机入座,隔音结界随之开启,只待考核题目的公开。

就在所有人都认为红衣郎中即将宣布考题之时,却见数道柔和光芒自赛场周边的立柱上折射而出,落入赛场。恍惚间,层层雾气翻涌而起,如锦鳞沉浮、碧海潮生,画案间隙中更是凭空生出数枝纯白莲花,将整个赛场妆点成影敧晴浪的莲池。

一位身着藕荷色罗裙,梳着温婉低髻的面衣少女抱着琵琶从这缥缈莲池中走出,缓步踏上石台,在正中站定,向四方盈盈屈身,轻道万福。

此刻,无论画师还是观者,无不屏息凝神,静待少女揭面,露出真容。

而那少女也不拖沓,指尖随意扫出几缕弦音,而后牵住面衣,轻轻一扯。

“奴家婵惜,年方二八,见过诸位。”

观者一时发出惊叹之声,其中还掺杂着几声疑惑与愠怒的吼叫。殷伤原本对此并无兴趣,此刻才将视线投向场上,不由失笑。

这少年歌女的相貌自然美丽,臻首娥眉、秋水剪瞳,一颦一笑间结着淡淡哀愁,是极标志的古典美人。但自鼻梁之下起,她右侧的小半个脸颊却被黄纸糊住,看不清具体如何。

台下诸多画师纷纷提笔,却也有不少选择了按兵不动,只默默记忆对方的面容。

坐在观赛台上的一位老翰林不禁拍掌感叹,“主意妙极,雾中看美人本就朦胧,还刻意遮挡了面容,让画师凭借想象填补空缺处,这便是今日考校人物画的题目么?”

“机巧倒是有些新意,但归根结底,也只是稍微复杂一些的人物画罢了。即便刑部的小画师也能根据尸首的残缺面部复原受害人画像,只是遮掩一角,也无甚难度。”刑部派来的画像师语气平淡,所言却也不无道理。

修明司胡须花白的灵画师慢悠悠道:“莫急,且看他还有什么新法子。”

名为婵惜的少女在石台上缓缓转了一圈,在确认周遭所有画师全部见过她的面容后,便用琵琶遮掩住面庞,从另一条隐秘台阶走下,面向石台站立,不再以本来面目示人。而就在所有画师均开始总结人物形象,揣摩对应画技之时,又一位手擎莲灯的少女自烟波中现身,走上高台。

“奴家迟雪,年方十六,见过诸位。”

她的下颌连带小半左脸也被黄纸遮挡,在台上缓步一圈,而后下台面壁。

不少画师此刻已经搁下画笔,隐约觉察到些许不对。而场外的观众早已被这前所未有的考核形式搅混了头脑,闹得沸反盈天。

而紧随其后的,越来越多的女子次第登台,或遮蔽额角,或掩覆朱唇,甚至有一位盲女琴师以素练蔽目,连人物肖像中最为重要的神采都不外露。

“奴家青荇,年方二一,见过诸位。”

“奴家酒娘,年方十七,见过诸位。”

“奴家照雪……”

“奴家筱星……”

待最后一位美艳娘子登台亮相之后,一共二十四位妙龄少女齐刷刷站在高台之下,面朝浮雕,同时唱起江南水乡的调子。

“横波烟水浸寒纱,廿四桥头霜絮斜。”

“诸君且停纤纤笔,听我一曲罢。”

“丹青客,慢些呀,琉璃蚌中有细砂。”

“云烟坠,曲声杂,可记我名与年华。”

“芙蓉冷、海棠枯,雪浪方寸浮香槎。”

“诸君呵,莫怪我,飘遥好似镜中花。”

“此间有女名菱纱,芳龄正十八。”

“此间有女名菱纱,请君仔细画。”

一曲唱罢,高台周遭喷出一阵虹彩烟气,刺绣菡萏含苞、五色祥云的圆形锦帕随之缓缓坠落,精准地遮掩住每一位少女的面容。

此刻,全场寂静。而后,一阵阵掌声如潮水般涌起,一浪胜过一浪。连观赛台上的诸位王公贵族也忍不住拊掌喝彩,为这样精妙而别出心裁的出题方式叫好。

题目如今已经明了,在所有登台女子中,有一位名为菱纱的十八岁少女。画师的任务,就是在规定时间内复原并画出她的形象。

即便殷伤也挑不出这场比赛的毛病来。一幅画像的机会,既考验画工,又同时考验了观察力、记忆力与想象力。即便让他亲自设计,也难以提出比这更妙的出题方式了。

而他所不知道的是,眼前这二十四位美人均是刑部从整个大铭各地暗探司中调来的年轻探子,在此之前,从未以真实面貌示人。此次赛事,不仅是她们第一次暴露人前,也将是她们申请退出暗探司的最后一项任务。

不是所有人都愿意一生活在暗无天日的阴影之中的,只是世态炎凉,娇弱女子想安稳度日何其困难。刑部愿意给她们一次重获新生的机会。有了此次亮相,以后不论从事什么行业,她们的身后,都站着刑部作为保障。

当然,不论怎么说,此刻在画师们的眼中,她们也只是亟待解决且棘手异常的作画对象罢了。

对于大部分画师而言,作画是一个静态的过程,需要被描摹者保持相对恒定的姿态,以保证最终的出品能最大化地保留对方整体形象的相似性与完整性。

但寻常的方式显然不适用于这一次考核。在惊鸿一瞥,且有大量干扰人物的影响之下,正确性成为了最核心的评分标准。或者说,成品甚至并不需要多么具有美感,而是要确保每一处能够留作辩识点的细节被诚实地还原,以确保在刑部后续流程中发挥最大的作用。

不过,对于大部分通过重重审核,最终站上赛场的各位画师而言,这样的考验,其实也并不算格外严苛。也正因如此,在关注成品完成度的同时,一些画师仍然在各种意义上,保持了自身对于“美丽”的追求。

观赛台上的老画师揉了揉眼睛,从衣袋中取出琉璃叆叇夹上鼻梁,认真观察起经由水镜放大的半成作品。

“密宗的《造像经》,对各类佛像、唐卡、本生图的形制规格都有着严格规定。拉日巴虽说未能跳出窠臼,却在有限的范围内挑选出了最能还原被描绘者的规制,不得不说,也算个人才。”

如他所言,拉日巴所绘制的少女像均由绵长而盘曲的线条构成,整体一气呵成,以贵金与珠宝研磨而成的天然颜料涂抹上色,不仅神韵充沛,更带有鲜明的密宗色彩。即便悬挂于寺庙中,也并不会显得突兀。而更加难能可贵的,是他在此基础上充分还原了少女的体貌特征,使之活灵活现、呼之欲出。

“与他这种一本正经的画风相比,笑笑生的画作,倒是寻常百姓络绎不绝也能看懂的花俏了。”坐在老画师身侧的另一位翰林微微前倾身子,看向场地中声势最为浩大的地方。

北陆民间画师笑笑生,向来以创意新巧而闻名,其融合西方油画技巧的泼墨画风格外受到当地人的追捧。他不知何时撤下了一角衣袖,遮住自己双眼,双手握持粗细、柔韧均不相同的五支画笔,以巧力将数只颜料盒挑入空中。

颜料倾泻而下,将画纸染得斑驳,再被笔锋引导,恣意流淌。起先凌乱的色块经他巧手微调,竟奇迹般地组成一张浅笑人面,而自始至终,他甚至从未看过画纸一眼,嘴角噙着轻蔑的笑容。

翰林似乎从他身上看见当初意气风发的自己,不由笑道:“扎实画工与外在炫技从不是非此即彼的关系,小小年纪能将这一点看得通透,也算难得。何况他此行的目的应是进入书画苑或者工部设计司,人像方面,确实不需要太过在意。”

“锋芒太过,早晚惹火烧身。我倒觉得东海来的那位堪舆师性子稳重,且深谙扬长避短的道理,宦海沉浮讲究的终究是一个‘稳’字,指不定是他笑到最后。”

坐席距离楚柯最近的中书右丞抚摸着自己的长须,面上带着不加掩饰的欣赏。他更看重九重楼画作的原因倒是极好理解——他自己格物出身,性子缜密而严谨,而九重楼身为堪舆师,虽在人物肖像上造诣平平,却别出心裁地以比例尺标注出了人物的基本数据,并将正面、侧面和背面均画在一张雪浪纸上,精密得如同机关图纸。

至于殷伤,他起先他还抽出部分心神关注了一下林虚白的画作,见她迟迟没有动笔,也不显急躁,而是转头去看坐在她身旁的另一位布衣画师……拿起炭条准备烤馒头?

“他是打算用炭笔描画骨架?”殷伤抬手掩住口唇,轻轻咬着一截指背。

这倒是绘制底稿的常见办法,也甚是巧妙。以炭条勾勒出大致轮廓后,蘸墨覆盖,实在难以遮掩的部分,用馒头轻蹭,也能基本擦除。但这样的技法一般只用于大型作品或者壁画之上,一张普通人像,倒不必这样细心。

然而很快,他的面色出现些许变动,甚至露出几分笑意。

“青霜将军在看‘无名’的作品?”

座位与他比邻的红衣郎中凑过头来,看了一眼他面前的水镜——天知道为什么自己总是躲不过这冤家——笑道:“这不是咱们中原的画法,但比起常规工笔,在排线与光影的处理上倒是细腻不少,绘制的成品也更形象。我觉得这样的画法更加适合刑部的日常使用,只是还没想好,怎样才能长期保存炭笔的痕迹。”

殷伤瞥了他一眼,在正事上倒是懒得与他拌嘴,思索片刻后,佯装不经意道:“在炭粉中添加粘合剂,自然就不易脱落。为什么不去找工部的人商量呢,我记得他们很久以前曾经做过类似的东西。”

他们的确做过这样一批炭笔,东宫专用。彼时殷伤正被楚柯邀请,设计镜湖监狱,也就是日后囚禁他自己的均台。

他其实并不擅长工笔画,绘制草图的过程中总是无意间将未干的墨水蹭得到处都是。后来的某一日,他曾向楚柯抱怨过这件事情,那之后不久,楚柯为他带回一盒打着红色硬戳的特质炭笔。

“合心做的,他总是很擅长设计这些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夏政也帮了大忙,这里面混合的树脂似乎只有雪山那边才有,本是给他入药的,也被我搜刮来了。”

彼时的楚柯尚且没有学会天子的威严,彼时的他也还未理解什么叫作断舍,什么叫作离别。

殷伤看向喧闹的观赛台,忽然觉得有些冷。

整个世界好像都是热闹的,只有他除外。

或许楚柯也除外。毕竟,自合心死去的那一日起,楚柯就成了各种意义上的“孤家寡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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