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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十三折 木鱼亭灵画绘百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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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虚白的相貌并不算出挑,但眉目温婉、眼神恬静,自有一派文人雅气。她含着笑与秦思互相抱了抱,目光从容地扫过她身后众人,在殷伤身上略作停留,便很快挪开,眼中似乎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惊讶。

“照秋只说要带家人朋友一起游山,没想到居然来了这么多人。”她的声音清澈如泉,带着些许江南口音。

秦思忙为她一一引见。林虚白举止娴静优雅,次第行礼,并无半点差错。对夏政,她尊称“将军”,对殷伤,她亦称“先生”,至于银锈、楚墓诸人,也是礼数周全、不卑不亢,一幅贵女风范。

这倒是让银锈颇为感动,他与殷伤等人相处得太久,早习惯了相互插科打诨、嚼舌拌嘴的生活。甫一受人尊重,心中竟生出许多感慨。若非自己当下着实不宜发言,想必要涕泗横流地作赋一篇,以抒发自己此刻心境。

“山中没什么可招待的,听闻各位要来,自备了些野茶和点心,做的粗糙,聊以果腹罢了,希望诸位不要嫌弃。”

林虚白提起手中食盒,轻轻揭开,露出几只玲珑精巧的酥皮点心。她画工巧妙,捏塑点心自然也不在话下,只见花型精美、鸟兽如生,口味虽不知如何,单看外表,倒也不逊色于老字号的出品。

“有劳林姑娘了。”夏政温声道谢,向楚墓使了个眼色,对方了然,上前双手接过,站回沐追身边。而秦思已经主动拎起那只青布行囊,掂了一掂,面上露出几分笑意。

“和以往差不多重,山上寒冷,你怎么也不多带几件厚衣?”

“心思都在画上,也就不觉得冷了。”林虚白冲她歪头轻笑,手指在对方拎着包裹的掌心轻轻一勾,引得对方红了耳尖,才从包裹中拆出一只便携画箱,自己背在肩上。

旁观了一切的殷伤饶有兴趣地按揉着颈子,吹了声口哨。

众人在枕蕨庵稍作休憩,品了野茶、尝了点心,野茶的香味甚是不错,淡雅而甘甜,但那点心的味道却只能算是中规中矩,这似乎也印证了,人并不能十全十美的道理。

有了同饮同食的交情,众人与林虚白也逐渐熟络起来。她的话并不很多,但每每与之交谈,总能得到礼貌而简短的回答,是个相当不错的倾听者。

觉察到这一点,殷伤倒是能够理解她与秦思为什么能成为如此要好的密友了。秦思自小在将军府长大,接触到的同龄人并不多,同龄女孩便更少,心中女儿家的心思无人吐露本就郁闷,此刻遇上这样一朵善解人意的解语花,自然会不知不觉将整颗心都递给人家。

但他并不担心秦思会因此受到伤害,一则,少年人走的路向来充满波折,需得自己去闯;二来,他的相面之术也不错,能看出林虚白虽有些小小的狡猾,却仍然算是个心思澄澈、温和善良的人。

闲聊片刻,众人再次启程,向山顶进发。

愈靠近山顶,风势愈大,空气也越发寒冷。夏政的身子禁不得冻,早早戴上了兜帽,抱着暖炉的手也缩进了斗篷中。楚墓秦思一人一侧替他挡着风,殷伤虽嘴上嘲讽他身子弱,终究不忍心眼睁睁地看着他受冻,默默塞了两张暖符给他。

“我这身子也没那么娇贵吧。”夏政看着簇拥起自己的人群,有些无奈地笑着。

殷伤勉强咧了咧嘴,威胁道:“回去要是有个头疼脑热,我可不让你叫烟博士来治病。”

再向上走,绕开一片古柏,视野便豁然开朗。平整土地上矗立一座观景凉亭,两侧立柱镌刻楹联,乃是:

“春波缓、烟柳垂、西江东去。”

“秋林染、霜花醉、北雁南飞。”

正中又悬挂一面匾额,浓墨隶书三个大字,“木鱼亭”。自亭中放眼望去,只见层林尽染、秋色寂寥。远处烟气氤氲,将琳琅京的轮廓遮掩大半,却愈发让人觉得山河逶迤、天地辽阔。

“好景色!”殷伤趴在木鱼亭靠近山崖的栏杆上,向前用力伸出胳膊,似乎能将远处的山川河流尽数掌握于手。

“小心些,栏杆毕竟年代久远,容易朽坏。”夏政侧身坐在他身边,将路上得来的两张暖符拿出来仔细看了看,才重新折好,一张塞给脸蛋被冷风吹得红扑扑的沐追,另一张则递给秦思,让她转交给林虚白。

“比赛在即,若是这时候染上风寒,岂不耽误了她?”他对殷伤如此解释道。

“和我说这些做什么?符咒已经给你了,你就算撕碎了丢山崖下面去,也和我没关系。”殷伤并不理解他这么做的意义,也没放在心上。

夏政但笑不语,朝着他的方向挪了几步,肘部轻轻相贴,共看山河表里、气象万千。

银锈在不远处闹着烟草川,清鹂花的效用早已退去,他却刻意细着嗓子,仿照戏中人的姿态,衣袂纷飞、眼波流转,说不尽万种风情。

“上一次这样悠闲地出山游玩,还是什么时候来着?”殷伤忽然问道。

“东宫的时候吧。”夏政略作思索,“也只有在那时,咱们都有闲暇。”

“是啊。”殷伤舒展着臂膀,懒洋洋地说道:“自那以后,就是你在阳关道上一路狂飙,我在独木桥上寸步难行了。”

“说起来咱们如今还真是天壤之别。有至高至明的日月,也有我这样阴沟里苟活的老鼠。有时候我真羡慕合心,就那样毫无顾忌地死在最美好的年纪,不必沾染尘世间诸多纷扰。”

他忽而低声喟叹,松开栏杆,迈着小步在亭中走了半圈,目光在亭外三两成群的友人身上细致扫过。

“只是可怜楚柯一片痴心,他如今还是没有选取后宫的打算么?”

夏政摇头,“先皇指给他的中宫皇后早逝,他也就趁着这种借口,发誓此生不再侧立后宫了。其实我们都清楚,皇后不爱他,他也不爱那位皇后,之所以酿成这样的悲剧,无非是先皇的一片私心在作祟。”

“将军慎言。”殷伤靠在一旁,神色复杂,似笑非笑。

夏政不以为意,道:“此间更无六耳,即便传出去,我也知道该找谁算账。”

“嘁。”殷伤跳出亭子,背着手走出几步,“似乎告发你也没什么意义,至多判个处斩,可还没折磨够你,怎能让你这样轻松就离开。”

沐追的耳朵动了动,“公子又在和将军拌嘴了。”

和他坐在一处的楚墓嗤笑一声,手中灵巧地剥出整个的山核桃仁,递给沐追。

“不过是他们之间特殊的沟通方式罢了——小朋友就该多吃些核桃,补脑最好。”

沐追鼓起腮帮,虽仍有不解,却也乖乖张嘴,任由对方向自己嘴里塞满果仁。

……

殷伤最终在柏树林边找到了秦思与林虚白。也不知这俩姑娘的行囊里究竟塞了多少东西,地上铺了张细竹帘卷,身前摆着乌木画架,一排圆润可爱的青瓷小盒有序排开,内里缤纷绚烂,仿佛将整个春天都收纳其中。最惹人注目的是放在两人之中的一整套茶具,红泥小炉内山泉微滚、湘竹茶盘上两只黑釉兔毫盏,秦思正拿着碾碎的茶饼,向茶壶中添了几颗。

“公子来了?可惜这是姑娘之间的体己茶,茶碗也只有两只,您怕是没这个口服了。”

秦思毕竟习武出身,即便殷伤已经刻意放轻脚步,却也躲不过她的感知。

“我又不懂茶,给我也是糟蹋了,不值得。”殷伤挑了棵粗壮柏树,三两下蹿上树梢,找了个舒适的角落窝着,从袖中摸出两只上山路上捡的松塔,剥出几粒松子塞进嘴里。

“但我还算懂画,林姑娘是在画寒山景罢。”

“如此良辰美景,红衰翠减、层林尽染,又得有幸与诸位同游。虚白冒昧,想绘一长卷,将今日所见留存纸上,以志今日。”

林虚白垂首蘸取颜料,帷帽上的轻纱被山风拂过,恍惚间如仙女身周缓带,飘然出尘。

“可惜今朝苦短,定然完成不了这幅长卷,只能先将山色草草记下,待回京之后,再慢慢修改。”

秦思在她身旁坐下,一手托腮,道:“虚白是在陪我胡闹呢,这点子原也是我想出来的。兄长好容易出来耍一次,不留些纪念,倒是可惜了。”

“你心里倒是只有夏政那家伙,难不成这画上只放他一人?那谁来替他挡风、谁又帮他备着手炉啊。”殷伤嗑着松子,又随手摘下几粒,递给路过的松鼠。

“既然画了长卷,自然要将各位都添进去。”林虚白口中安抚着,手上仍是极稳,蘸取淡墨勾勒出山川亭台,层林溪涧。

她的落笔并不刻意,甚至可以说有些过于随性,但伴随着手腕稳定而灵巧的移动,山色浓淡、盈盈水波,皆从笔下化生,凑出满纸秋色。赤赭点叶、珍珠为溪、石青作松、雌黄团岩。

而人物的身影也逐渐在山水之中变得清晰起来,仅需廖廖数笔,便可勾勒出不同神态。夏政温雅、殷伤狡黠,银锈跳脱、烟草川疏离,沐追懵懂、楚墓沉寂、秦思俏丽。至于她自己,只在画面右下留了一角衣袖,指尖沾染颜料,抹出一片红叶枫林。

“林小娘子好笔力啊。”银锈不知何时摸了过来,对着几张手稿啧啧称奇,“特别是咱家公子这眼神,真是绝了,三分嫌弃六分无聊,还有那么一分‘本尊不死尔等终究排不到天下第一’的派头。这活脱脱就是把他给印上去了啊。”

“银公子说笑了。”林虚白手中并未停歇,以墨色皴出远景,“只可惜我没带深青颜料,望月先生的头发,只能先用黑色了。”

银锈的笑容猛然僵住,听出眼前的少女话中别有深意,不由得抬起头,认真看像她,眸中意味深长。

他忽然记起,眼前的少女,曾在当初修明司选拔之时,远远见过殷伤一眼,而身为画师,她对细节的捕捉能力,远比常人高出许多。

何况,石青色略掺墨色,便与殷伤此刻伪装的发色一般无二。她偏说自己调和不出,实在是搪塞得过于明显。

“小娘子在暗示些什么?”银锈面色逐渐变得严肃,手掌悄无声息地压上刀柄。秦思也注意到他周身气场的变化,站起身来,以自己作为两者之间的屏障。

气氛一时间剑拔弩张起来。

但很快,一枚完整松果从树梢落下,不偏不倚掉在两人当中,打破了这略显凝重的气氛。

“都是客人,怎么能这样和小姑娘说话。”殷伤从树顶一跃而下,拍去手上的树皮碎屑,凑到画架边瞧了两眼,点点头,“我也觉得黑头发比绿头发合适,不愧是能被选入大赛的画师,画工着实了得。当初修明司没能留用你,实在是可惜。”

“先生谬赞。”林虚白正在清洗画笔,闻言,抬眸看向殷伤,眼神澄澈:“往事皆随风而散,没有半分痕迹存留。虚白如今只想精进画技,若能在画师大赛上有所表现,便心满意足了。”

“其实比赛的结果于我而言并没有那样重要,得之我幸,失之我命。虚白自认是只野鹤,不欲受到诸多掣肘与牵绊,只求偏安一隅,为众生做些实事。哪怕最终落榜,在闹市中开一间小小画铺,替往来人画像,也是不错的生计。”

林虚白柔柔地看向殷伤,微微颔首。

“我的画笔太轻,撑不住青天白日,只能替一两位过客写形,如是而已。”

她并未赌咒发誓,言语中却满是诚恳。殷伤藏在窄袖之中的手指微屈,两道气流落在银锈与秦思的手背上,算是提醒,也算是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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