霜降时节,青霜将军府再次闭门谢客,只是这次并非因为将军身体再次抱恙,而是青霜将军突发奇想,趁着休沐时间,携家带口去北山出游。
青霜将军府原本称得上人丁凋零,老将军与将军夫人十数年前于西南边界失了踪迹,独留一子承袭名号,便是如今的夏政。夏政至今又未曾娶妻,只收留了秦思作为义妹,甚至隐约有培养她作为下一代青霜将军的打算。
京中并非没人打过将军夫人位置的主意,个中有真心钦慕青霜将军的花魁名妓,也有被家族作为攀附权贵棋子的高门贵女。甚至在夏政接连拒绝多位美人自荐枕席后,也有别出心裁的,将几名俊秀少年送进了将军府——这一批倒是被夏政收留了下来,亲自教习了几日,最终送去赴雪军中做了小卒。最有天赋的那位,如今已经获封百夫长的头衔。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青霜将军府的人员构成自那以后就没了多少变动,甚至在夏政病重只是,还裁撤了一批侍从,如今只剩几位家仆,并一队府兵。
真正的变化,似乎就是从那位“望月山人”的到来开始的。
“望月山人”,本名不明、年龄不明、出身不明、连他究竟是何时进入将军府成为客卿的,也是众说纷纭。世人只知他长发深青,性子古怪,和将军本人似乎还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关系。
有侥幸见过他一面的,说他长相酷似上一任修明司指挥使——这可就贻笑大方了,全天下谁不知道,青霜将军和修明司指挥使两人势同水火,是天字第一号的宿敌?更何况,按照官方的布告,殷伤如今还在均台里面受罚,被重重封印压在镜湖之底呢。
关于望月山人的琐碎传言,暂且按下不表。单说自从这位望月山人被聘为客卿开始,向来门庭冷落的将军府,竟也慢慢热闹起来。
先是望月山人带来的小侍从——也有人见他二人发色相近,推测两人实为是兄弟关系——被老管家带着出门采购,自此被打上将军府的标签。再是新任太医博士不知犯了什么病,将原定的隔日请脉改成了每日请脉,整日里往将军府跑。到最后,连新任修明司指挥使也在不知不觉中搭上了这条线,每至休沐,必然前去叨扰。
但不管怎么说,在这几位长期出入将军府的同时,人们也注意到,向来病怏怏的青霜将军,身体居然奇迹般地好转过来,近几日甚至参加了数次早朝,将一众武举进士的兵法策论训了个遍,竟无一人不服。
而此刻的青霜将军正颇有些头疼地缩在马车中,车外的喧闹声透过窗帘缝隙钻入宽大车厢之内,连带着一起溜进来的,是鲜甜的花果香味。
坐在他对面的殷伤此刻已经做好了身为望月山人的伪装,正抛接着一只梨子,身侧的沐追抱着花篮,认真挑选着车外少女抛进来的鲜果。
“掷果盈车啊,夏小郎君。”殷伤咬了一口梨子,清甜汁水溅上侧颊,被他用衣袖囫囵拭去。
“过分热情了……我竟不知琳琅京何时有的这等风俗。”夏政用力揉着眉心,额头一片红印,“或许是我久病不出,才导致他们这般热情吧”
“好在还没酿成看杀卫玠的悲剧。”
他有些无奈地笑着,虽有些许风波,却也不妨欢喜。
……
琳琅京北面临山,山间怪石嶙峋、林霏不散,山顶常年苦寒、百草摧折,独有松柏长青,傲霜而生,故也被当地山民称作寒山、柏子山。
寒山风景极好,尤以深秋时节最为动人。峰掩微阳,层峦叠翠,山前是怪松病梅,山后有翠竹古柏。一弯飞瀑自山间滑落,卷起堆雪般的泡沫,于阳光下泛着虹霓色泽。不必靠近山脚,便是远远望去,也能看出山色清幽、风水绝佳,是个再好不过的清修之地。
马车停在山脚的别院中,沐追从布帘中探出脑袋来,四下倾听一圈,才手脚并用地爬下车辕。
“这山里好安静呐。”他抱着装满瓜果的花篮,眼神中透露着雀跃。
“深秋时节百兽蛰伏,山林空幽寂静,最适合赏玩。若是再迟些,下了雪,虽越发安静,山路却湿滑难行,需得全神贯注于脚底,哪还有欣赏风景的心思呢。”
夏政这样解释着,被随从扶下马车,经一路颠簸,面色略有几分憔悴。殷伤倒是丝毫不觉,嘴里叼着一瓣橘子,从他身边跳将下来,拍了拍沾染尘土的靴筒。
“自己走不稳路,倒怪人家下雪了?我从小跟着师父四处游历,雪山哪一年不走个七八遭,也没见滑倒过。”他撇了撇嘴,对于夏政的解释颇有微词。
“兄长虽这样说,心里怕是格外喜欢雪景呢。”秦思骑着一匹青鬃踏雪鳞角马,在不远处勒住缰绳,“去年冬日下了场鹅毛大雪。刚止住没多久,兄长就派人在后院里搭了暖锅火炉,叫来几位乞骸骨的老将军,温酒论道,好不快活——他身子弱,当时可是被太医令严禁出门的。”
“哟,当真风雅!只是过于风凉了些。”银锈骑着赤瞳雪狮子从她身侧路过,随口接了句话。与他共乘一骑的烟草川似乎有些昏沉,惨白着一张小脸,缩在厚重斗篷里,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秦思,最后终究忍耐不住,跌跌撞撞跳下狮子,找了片草丛呕吐起来。
“我记得我只是来复诊的……把我带上也就罢了,为什么还要半路赛马——赛狮子啊。”
翻肠搅肚地吐了一遭,烟草川欲哭无泪,几乎要瘫倒在地,连耳鳍都失去了往日里珍珠般的色泽,可怜兮兮地耷在两侧。
“你先前难道从不骑马?怎么晕成这个样子。”银锈有些意外。
“我是鲛人,又不是游牧部族的野蛮人,我学骑马做甚?下一次咱们比赛凫水、潜泳,我绝不笑话你闭气时间短。”烟草川有气无力地说着,从随身药包里摸出几片陈皮塞进嘴里。
“游牧部族也并非全是野蛮人吧。”距他不远处,一位肤色略深、蜂腰猿臂的英武郎君刚好下了马,正从鞍袋里取出颠了一路的鱼片。
“北漠的玄沙部族,在宝石琢磨与金属锻造上的造诣远超中原。如今工部负责机巧的大工匠,多半都出自那里。”
他嗓音沙哑,却又温和无比,仿佛时刻端着长辈的架子。烟草川只觉得这声音莫名熟悉,却又死活想不起将军府何时多出了这么一号人物。倒是垂手站在一旁的沐追耳尖动了动,似乎从中听出什么端倪。
烟草川捏了捏自己的耳朵,道:“阁下是?”
“楚墓。”那位郎君这样说着,轻拍马颈,让坐骑自去休息,又将马背颠鱼放进食盒中,交给侍从捧着,“将军麾下一介武夫而已。”
姓楚……烟草川有些疑惑地歪过头。
当今天子也姓楚。
但他的疑惑并没有持续多久,毫无边界感的银锈伸长手臂,将他拽到马车边,对着满花篮的水果指指点点,让他帮忙挑出最鲜脆的果实。
鲛人辩识生灵气息的天赋能力可不是用在这种地方的啊……烟草川心中哀叹着,却对银锈无可奈何,只能乖巧地一个个看过去,最终挑出一只山楂果,用手帕蹭了蹭,塞进银锈的嘴里。
目睹了一切的夏政笑而不语,接过楚墓递来的手炉,低声道了句谢。
“小思不是邀了闺中密友么,可要派人去接?”他随口问道。
“虚白就借住在山腰的枕蕨庵,待会路过的时候叫她一声就好。”秦思整理着略微散乱的鬓发,她今日并未和往常一样作男子打扮,换了身并不防寒的罗裙,秀发上簪了鲜亮绒花,似乎还傅了些粉,越发显得娇俏可人。
“她要参加明日的画师大赛,所以选了个山明水秀的地方,钻研丹青技巧。前几日恰好出关,给我来了封信,我才一时起意,约她同游寒山。”
“有资格参加画师大赛,想来画技必然精湛。又是年轻姑娘,便更加难能可贵了。”殷伤赞许地点头,又捅了捅银锈的肩膀,“回去记得和那几个老顽固说清楚,可千万别因为人家是个姑娘就刻意挑刺儿。我当初想招灵画师,好容易寻着两个有天资的,还被他们拿着‘女子不宜参与刑狱之事’的借口刷掉一个——”
他忽然“啧”了一声,皱起眉头,努力回想了好一阵,才道:“我记得那姑娘好像就叫作……林虚白?”
“就是她!”秦思拍掌,“虚白先前给书局画过绣像,人像画得极好。”
“那就更不能错过了。”殷伤搭着夏政的肩膀,挥挥手,示意他把头低下来。夏政虽不理解他在做些什么,却也顺从地低头,任他在脸上点来点去。
“咱们青霜将军也该画几张人像,拿去外面热闹的路口处挂着,让行人看惯了才好。不然,若每次出门都引得行人驻足,甚至拿水果丢他的车驾,总有哪天会被人砸中脑袋,一命呜呼。”
“呜呼!”碰巧路过的银锈扮了个鬼脸,十分俏皮地重复他的话语。
夏政被他逗得苦笑,摇了摇头:“向来只听说过在闹市张贴通缉令的,哪有悬挂官员画像的道理?”
“那就雕成版画,用油墨印出几份,贴到门上当门神去。”殷伤捏着夏政侧颊好不容易养出的软肉,凑上前认真看了看,点点头,“咱们青霜将军命这么硬,面相又是出了名的正气,驱鬼辟邪效用一定不错。”
“并无不可。”夏政倒是神色淡然,“只是门神向来需要成对,另外一侧,不如就挂上指挥使大人的英姿?”
殷伤与他对视片刻,终究是抵不过他眼中认真神色,逃也似地跳到一旁,环顾四周,将不怀好意的目光落在银锈身上。
“喂,指挥使大人,你愿意和青霜将军一起做门神,从此风吹雨淋、全年无休吗?”
回应他的是银锈隔着老远丢来的山楂核。
“这孩子。”殷伤耸了耸肩。
“脾气真差,也不知是随了谁。”
他倒是看不见四面八方隐晦望向他的目光。
……
山径蜿蜒而狭窄,条石残破,布满青苔。愈向上行,两侧松柏愈发虬结苍古,层叠针叶将阳光筛碎,撒下斑驳碎金。自出生以来,沐追从未见过这样的风景,即便刻意放轻脚步,也压不住内心的雀跃。
行出几里,他的耳尖忽然颤了颤,捕捉到一丝细微响动。
他起先还以为是松鼠或者竹鼠踩碎落叶的声音,毕竟寒山遍地松竹,自然也养育了大量以此为食的生灵,但行出几步之后,那细碎声音忽然变得清晰且连贯,仿若人声,却听不出说话的内容。
快快活活走在最前的小少年一时有些不知所措,下意识地将手伸到背后,才想起今日出游散心,并未携带雨无正。只得壮着胆子仔细辨别音声传来的方位,手指插入袖口,扣住一张符咒。
“公子。”他很快辨明了声音来源,抬手指向不远处一丛枯黄灌木,“那里面,有东西在说话。”
顺着他所指的方位望去,殷伤露出了然的神色,似乎没有半点畏惧,只抬手示意众人稍后,自己折下一截竹枝走上前去,轻轻拂开两侧灌丛,露出龟裂的土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