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株半尺高的青嫩树芽正轻轻摇曳着身子,对外界发生的一切仿佛毫不知情。它的叶片形如唇舌,随着舞动相互拍击,背面叶脉略呈墨色,极细而密,酷似蝇头小楷。
而那细弱的嗫嚅声,就从它的根系处传来。
“这是远乡木。”殷伤的声音并不高,却能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很弱小,也不伤人,但极为罕见,连古籍中也没什么记载。”
“听起来,不是普通的植物化灵。”夏政敏锐地捕捉到了殷伤语气中的一丝怜悯。
“当然不是,寻常草木可孕育不出这样的精魅。一般来说,是那些客死异乡、无法落叶归根之人的乡愁随着最后一口气息流出体外,在空中飘荡,最后依附于山间某种特殊的种子。经年累月、沧海桑田,若有幸得遇故乡之人,听得乡音,便会生根发芽,长成如今这副模样。”
“只是这类种子早已绝迹,孑遗的几株,生长又极其缓慢。它们没有攻击性,也没法移动,只能日复一日重复着那些念想,直到灵力散尽,零落成泥——今日能在这里看见幼苗,也是我们的幸运。”
银锈闻言,眼前一亮,硬生生从狭窄山道边挤了上去,口中啧啧称奇:“我在翻阅过往卷宗时见过这名字,只可惜记载得语焉不详,只说它能作人言、叶脉如字、入药可治相思,没想到居然长成这副模样。”
烟草川毕竟是医师,对草药学也略知一二,听闻远乡木有药用价值,登时起了好奇之心,用力撞开银锈,问道:“都说相思无药可医,这东西当真有效?”
他看向远乡木的眼神充满着渴望,如吝啬鬼盯着不属于自己的财宝。
“怎么可能,或许是谣传罢。”殷伤明显不想在这个话题上过多深入:“相思入骨,非死亡不可解,能治疗思念的,也只有见血封喉的毒药了。倒是这些叶脉组成的字有些意思,常为残缺的人名、地名,或者思乡的语句。”
殷伤在指尖凝起些微灵力,轻点在叶片之上。一片愉快拍动的叶子当即停了下来,露出背面模糊的字迹。
“这似乎是个地名。”殷伤仔细辩识了许久,最后叹息一声,道:“很可惜,已经不是如今通用的称呼,我也不知道在哪里。”
沐追也忘了方才的惊吓,好奇地探头看着,他虽不认识叶脉构成的古文字,却也能从根系处传出的人声中,隐约听出几分悲怆。
“客死异乡,思念成妖。虽说是异怪,却比人更可怜。”
少年总是容易被外来的事物感染,欢快的情绪也逐渐低落下来。楚墓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温热而宽厚的手掌在他背后一下下抚过,似乎为他注入些许活力。
而夏政自始至终未发一言,只是静立殷伤身侧,目光掠过远乡木,最终落在殷伤专注而认真的侧脸上。
“你总能识得这些稀奇古怪的事物。”
“见得多罢了,我小时候可没人照顾起居,师父去哪儿,我就跟着去哪儿。你知道的,老道士嘛,话多,且好为人师。所以渐渐地,走的地方多了,听的故事也多。”
殷伤站起身,捶了捶自己的后腰,接着道:“你要是和我换上一换,说不定早就死在广袤大地的某个角落了。真好奇啊,在你死去的地方,会不会也有一丛远乡木在思念琳琅京呢?”
“就算思念,也该是西南军帐里的风雪声。”夏政倒是坦然。
“我的家在这里,但这里可不是我的故乡。”
殷伤看着地面,似乎有些动容,但很快又恢复了原样,讥笑道:“将军又在玩文字游戏了。”
夏政含笑点头,蹲下身子,小心将灌木复原,又添了几个隐匿的术法上去,至少让这一株小小幼苗能多活些时日,不被有心人连根挖走。
银锈在一旁听着,眼珠子骨碌碌转了几圈,忽而击掌,道:“公子!这不正是个好机会么?”
殷伤斜睨他一眼,语气中添了几分怀疑:“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我不会回归修明司的。”
几日来,银锈一直在以各种方式劝他回归,若非两人自小的交情,他当真会一张符咒送他远赴千里之外了。
银锈顶着他怀疑的目光,脸上堆起奉承的笑容,道:“您博闻强识,又对天下种种异怪如数家珍。修明司虽然有着历代传承下来的《白泽图录》,但毕竟多年未曾增补,缺了不少新近发现或者极其罕见的种属。”
“公子即便不想回归修明司,可司里总要与这些事物打交道,我看公子近些日子也无事可做,不如给您拨些人手,重新编撰一部更加详尽准确的异怪图谱出来,既对当下工作有着不小裨益,也可留存后世,造福后人不是?”
他难得这样诚恳地说些什么,众人的目光一时都落在他和殷伤身上,各自心中也都有所考量。
殷伤却并未第一时间回应,指尖捻着袖口,无意识地摸索片刻,目光掠过夏政平静淡然的面孔,又扫过沐追因激动而略显涨红的脸颊,最终停在银锈那张写满恳切的脸上。
最后,他抱起双臂,语气中听不出喜怒,道:“难得你能提出一个可行的点子,我若是再不答应,也不知以后又得拿多么荒唐的事情来纠缠。”
“何况修明司的旧版图录确实过于古旧了,进行增补修订虽不至于迫在眉睫,但也是时候了。”
银锈眼睛一亮,“这么说,公子答应了?”
“并没有。”殷伤懒懒地看他一眼,话锋突转:“撰写图录本身就需多方印证、实际考察,更需要有经验丰富的画师辅助,才能保证图文并茂。修明司如今那些个画师笔法虽精妙,年纪却太大了,怎么受得了长期旅途奔波,到各地实际考察?年轻一辈的,如今都在筹备画师大赛,谁会答应你的请求,耗费光阴与心血来绘制成千上万的妖物?”
银锈的笑容顿时僵硬,讪讪地挠着后脑。
“所以,即便开始,也得等到画师大赛结束,一切尘埃落定才行。到时还要再找上几位专研此道的老学究,相互对照着,写的也更详实具体些。”
“还是公子想得周到,我是万万不能的。”银锈冲他挤眉弄眼,“那咱们就先这么定了?”
殷伤白他一眼,冷笑一声。
“你哪里是想不到,不过是装疯卖傻最有一套罢了。”
“走吧,耽搁的时间太长,莫让小思的朋友久等。”
……
沿着山径继续前行,再数里,山势便陡然平坦,出现一段天然石台。几间房舍掩映于舒朗竹林之中,均是江南风格的粉墙黛瓦,檐角却悬挂着铁马,清风拂过,便送出清凌凌的声响。
而那山门也简朴至极,仅由几段青竹搭成,一片粗糙页岩高悬其上,横向书写“枕蕨庵”三个大字,虽不是名家所书,却也别有一番风骨,教人一眼望去,便再难挪开。
这便是枕蕨庵,不设佛殿、不设神龛,连一只香炉也无,只供居士清修打坐、参禅念佛。整个庵堂内外仅有两个年老尼姑打理,顺带为借住居士提供每日两餐斋饭。
所谓“枕蕨”二字,最初就是形容庵内生活清贫,连一只正经的枕头也没有,只能卧在新鲜的蕨草上,勉强休息。
清苦至极,简朴至极,却也不失清净。至少在殷伤看来,比起装潢华丽的恢宏佛寺,这一处避世而居的尼姑庵,倒是离清修的本质更加接近。
枕蕨庵前有棵古松,形如含苞莲花,上下挂满赤红的祈愿丝绦,随风缓缓卷舒,分外惹眼。树下立着一道纤瘦身影,正翘首以待。
那是个头戴帷帽的姑娘,身着斑斓锦缎的水田衣,外罩一领豆色防风斗篷,轻纱自帽檐垂下,遮掩了大半面目,只露出纤细修长的颈子来。
她并无坐骑,更无随从,身侧倚靠着相较于她的单薄身形来说略显硕大的青布行囊,几卷书画从中探出头来,轴头上缠绕着藕色流苏。而她的双手垂放于身前,提着一只素色食盒,正面绘着几枝栩栩如生的桂花,好似远远望去,便能闻到淡雅清香。
“虚白!”秦思呼唤一声,快步跑上前去,眼中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
“嗯?”那姑娘似乎正在遥望山顶风景,听闻此声,才掀起遮挡面容的轻纱,向上山小径看来。
“照秋!”
她踏着碎步迎上前来,声线温婉而细腻,带着少女的柔和。
毕竟是久别重逢,又都是豆蔻年华的少女,两道柔婉身躯在暖光下相互拥抱,清脆的笑声如百灵吟唱,随风入耳,教人心旷神怡。
银锈轻轻挠了两下烟草川的后腰,小声道:“听见没有,这才是所谓‘娇音若缕,细若游丝’。你们雄性鲛人声音再好听,终究比不得小女儿那柔柔弱弱的一声娇嗔。”
烟草川的俊脸上浮起几分寒意,在药囊里翻捡片刻,找出一只油纸小包,指甲蘸了点粉末,向着银锈脸上弹去。银锈不知出于什么心理,并不躲避,只任由那粉末自鼻腔钻入,而后揉着鼻子,小小地打了个喷嚏。
“这是什么?”
“清鹂花的花粉,保养嗓子最好不过。”烟草川轻飘飘的丢下一句话,留下面露狐疑的银锈,径直向前走去。
而紧随其后的殷伤则安慰性地拍了拍银锈,脸上带着些坏笑。
“你还是别再贫嘴了。”
“为什么?”银锈不解地问着,忽然掐住自己的脖子,不敢相信这细弱如鸟雀鸣叫的嗓音是自己发出的。
“看来的确有必要修订新的异怪图谱了,清鹂花,生于东海之滨,若吸入其花粉,则声音细若蚊呐,三刻方解。”
殷伤抬起手,摸了摸银锈的脑袋。
“若不想在外头丢了修明司指挥使的脸面,最好还是安静一会儿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