沐追猛然从回忆中苏醒,好似濒临溺水的人骤然接触到新鲜空气一般,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
他其实并没有受到多少影响,至多在叮铃铛啷的思维被扰乱时感受到了些许晕眩,但神秘人那跨越时空的话语却着实让他感到后心发凉,浑身冒出冷汗。
一个人的修为要高深到怎样的地步,才能精准预言到数年之后的事情。而一个人的思维要灵敏到什么程度,才能跨越时间,为后人留下近乎威胁的告诫。
他不敢去想,更何况,此刻厢房内的景象,也由不得他多想。
他没有受到回忆的太多影响,并非他的承担能力多么强大,也绝非他足够幸运地逃脱了影响——实际上他觉得自己的运气一直很差,唯一的好运气,或许都用在了在无何有之乡遇见公子这件事情上。
之所以叮铃铛啷的回忆未能对他造成伤害,归根结底,还是三位前辈替他承担了绝大多数的信息过滤任务。
而厢房中的其他三人依旧闭着眼睛,呼吸略显紊乱,鬓角沁出汗珠。低头看去,链接四人的红绳已经变得焦黑,唯独缠绕在沐追手腕上的那一段鲜红如旧,似乎并未受到太大损伤。
“水。”
殷伤的声音中隐约带着些压抑着的戾气,沐追不敢耽搁,连忙从搁置一旁的茶壶里倒了半盏茶水,凑到殷伤唇边。
殷伤却将头一扭,下巴朝着银锈指了指,“我不需要,泼在他脸上就行。”
沐追毫不犹豫,果断地将茶盏对准了银锈,他倒是好心地试了一下茶水的温度,并不烫,也不算冰凉,即便泼到脸上也不会有什么事情。
而在他脱手而出的前一瞬,银锈睁开眼睛,俏皮地冲他眨了眨。
“嘿,小家伙。有些时候不必每一件事都听咱们家公子——”
殷伤面无表情地拿过沐追手中的茶盏,劈头盖脸地泼到银锈的脸上。修明司那工艺独特的制服自然是不会轻易被脏污与浸湿的,但很明显,银锈的头发并不防水。
“你的诙谐有时候真的很不恰当。”殷伤冷冰冰地说着,被沐追搀扶着站起来,将悬浮空中的铁石心收入袖中。
银锈抹了把脸,撤下脑门上贴着的通感符,又将茶水打湿的鬓发向两侧捋了捋,“我发现,公子有些时候特别较真。”
“我和夏政并非全盛状态,受到轻微影尚可解释。但你正值当打之年,倘若这么轻易就被记忆侵染,修明司指挥使的位置,就真该换一换人了。”殷伤没好气地说着,又去晃一旁坐着的夏政。
银锈冲他一吐舌头,“公子心情不好的时候,惯会拿人撒气……不过我是没有想到,简简单单一个剜耳魔,背地里居然还牵扯到了三年前的雷火军惨案。关于那个神秘兮兮的家伙,你们有什么头绪吗?”
“我结下的仇家这么多,有人给我下套难道很让人意外么?”殷伤随口应着,连续三指按在夏政后心处,帮他理顺呼吸,“只是可惜雷火军数千英魂,就这样葬在边关,连一块墓碑都没有。”
夏政轻咳两声,缓缓张开眼睛,神色略显落寞,道:“三年前本就是西南异族最为猖獗之时,赴雪军、雷火军、辞霜军都损失惨重,出现这样的事情,其实我们也都有预见。”
“西南将士哪有怕死的,我们只怕自己的军旗湮灭在无穷无尽的勾心斗角之中。”
他的话语太过沉重,于是整个厢房再次陷入死亡一般的安静之中。
“嗨呀,至少咱们搞明白了叮铃鬼那些莫名其妙的呓语是什么意思了,不是么。我先前还在想什么是‘淋漓呵’什么又代表着‘知悔兮’,谁知道人家只是单纯的口齿不清,把密函内容念错了而已。”
银锈向来洒脱不羁,面对这样沉重的话题明显有些无所适从,连忙扯开话题。
“何况,有这段记忆在,公子多年的冤屈,也大可平反了不是……我在指挥使的位置上每天如坐针毡的,心里总觉得不踏实,还是有公子镇着才能安心。”
殷伤却只是蹙起眉头看他,良久,才动了动鼻子。一股馥郁而浓厚的香味随之钻入鼻腔,唤醒他许久未曾犒劳的五脏庙。
“我让庖厨炖的汽锅鸡似乎好了,你若是没什么事情的话,就回修明司复命吧。”
“那平反的事——”银锈见他下了逐客令,忙不迭问道。
“再议。”
“那这鸡……”
殷伤有些不耐地看他一眼,指尖蘸了朱砂,画出符咒雏形。口中半是威胁、半是命令道:“青霜将军府向来贫寒,这汽锅鸡自然也只炖一盅,怕是不够分给旁人,指挥使大人请回吧。”
灰眸中闪过几分戏谑,他似乎想起些什么,不由莞尔道:“又或者,你怀念起被一纸符咒送到京郊的乐趣喽?”
“可千万别!”银锈连连摆手,将镂花窗扇一把拍开,长腿搭在窗台上,作势向外跳,“如今正是京郊临水处报霜蚊女破茧的时候,吸血量大得骇人,我又格外招蚊子,被您送过去一遭,回来可就只剩一张皮了。”
嘴上这样说着,他的动作却明显慢吞吞的,与往日雷厉风行的样子截然不同。眼神也一直向着夏政身上瞟去,显然还有话要说。
“既然是客人,哪有空着肚子就逐出去的道理。”夏政此刻已经从低落情绪中恢复过来,温声道:“况且,关于如何上报擒获剜耳魔的细节,两位指挥使还需斟酌,不是么?”
银锈如蒙大赦,嬉笑着坐回原位,只是向着远离自家公子的方向挪了几寸。
“还是青霜将军通情达理。”
殷伤只是冷哼一声,倒也没再恐吓银锈,只是叫过沐追,让他去小厨房报个信,给银锈那份餐食中多加饴糖。
他入狱之前,银锈最讨厌甜口菜肴。如今三年过去,也不知这习惯有没有改。
就算没改,他也会认真教育银锈,什么叫做“糟蹋五谷,必有后苦”。
……
宴会散场,日晷刚刚指向巳时。用餐期间,银锈倒是一直跃跃欲试,想将殷伤诓回修明司,至少挂个客卿头衔,方便日后合作。然而殷伤并不睬他,实在被惹得烦了,就从锅中挑出一根鸡骨头,向银锈头上丢去。
好在他还记得给这位指挥使大人留些脸面,手下留情,没有将油渍蹭在对方脸上。可怜银锈豁出脸面、低三下四地陪着笑脸吃了一餐过分甜腻的午膳,最终收获的,也只是冷冰冰的拒绝。
而殷伤并不会为此感到任何内疚,实际上,此刻的他正舒舒服服地窝在夏政惯常坐着的软椅上,捧着一本民间志怪集录,看得不亦乐乎。那只引发诸多风波的金铎被他随手丢在桌案上,在午后暖阳中晕开一圈金色光环。
后院不时传来剑刃破风的飕飕声,沐追的日常训练还在继续,只是不再需要殷伤随时陪练,而是换了秦思和管家轮流协助。
门枢吱呀一声响,夏政抱着手炉走入房中。见他占领了自己平日的座位,倒也不恼,自己搬了只白瓷绣墩放在窗边,又用软垫仔细盖住,才端正坐好。
殷伤斜着眼睛看他,轻蔑一笑:“娇气。”
“虽不如年轻人身子硬朗,却也不至于被评为娇气,习惯而已。”夏政温和如旧,在阳光下微眯着眼睛,似乎有些困倦。
他也确实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殷伤昏迷一昼夜,他虽未时刻陪着,却也称得上寝不安席,安顿好辎重营的后续事物后,只假寐了三两个时辰,便让管家召集士兵来将军府议事。
殷伤拼尽全力降妖,他虽不能相伴,但也绝不能拖他的后腿才行。
“你不问我为什么不答应银锈?”殷伤捻着一张书页,似是不经意间发问。
“过去的许多事情都证明,你的决定至少不会导致最差的结果。”夏政说得坦然,将脸埋在大髦领子处镶嵌的墨狐毛皮中。
“何况,那只金铎中的记忆,已经无法再次读取了,不是吗?”他慵懒地说着,浑然不知在他身后,殷伤已经悄无声息地瞪圆了眼睛。
似乎过了许久,殷伤才闷声道:“你怎么知道的,是我演的还不够像?”
“不,你的表现没有什么问题。”夏政打了个呵欠,水盈盈的双目望向天空。
他忽然伸出手,轻轻落在殷伤眉眼之间。殷伤的颈子晃了晃,似乎本想避开,却又因为期待着夏政的进一步举措而强行停在原位,任由对方触碰。
“其实早在三年之前,你被诬陷叛国却毫不辩驳之时,我就已经明白,有些人的想法,他人永远猜不透。”
“他的眼睛中藏着一切秘密,但是很不幸,灰色并不是很适合掩盖其他东西的颜色,即便情绪也是如此。”
他忽然伸出手,捡起铁石心,在殷伤愕然的眼神中轻轻摇晃。
铃舌震颤,轻叩侧壁,发出清脆而悦耳的声音,但不论如何侧耳聆听,蕴含于铃声之中的悲伤与绝望都已消逝,再听不出任何过往的痕迹。
夏政微微点头,道:“那个……神秘人,姑且这样称呼他吧,他应当在叮铃铛啷的灵魂中下了咒,以确保这段记忆只能被读取一次。如今,蕴含其中的执念已经破碎,想将它们拼合起来,仅凭你我是做不到的。”
“老道士或许有法子。”殷伤耸了耸肩,“但谁知道他又云游到什么地方去了,从均台把我揪出来之后,他就一直念叨着要去北疆摘柿子……这老顽童,究竟还要多久才能记得我根本不喜欢吃甜食啊。”
“玉夫子向来随性。”夏政想起记忆中那个和蔼而博学、皮相清癯不染尘、性格却分外恶劣的道士,也不由得无奈地叹了口气。
自古以来,强者多有怪癖,殷伤刁钻、银锈浪荡,而那位短暂担任太傅的道长,或许只能用“随性”来形容。
他的道德感很淡,对于律法也不甚在意,虽有一身传奇术法,却总是偏爱凡尘烟火,与常规意义上的隐士高人截然不同。夏政曾暗自庆幸他这样的性格并没有影响到殷伤,但随着他对殷伤的了解,他才发觉,这师徒二人,本质上都是一样的。
他们热爱人间,甚至愿意为之付出一切。但他们也视红尘为游戏,以旁观者的姿态感受人间的一切,所以他们才不会被伦理纲常轻易束缚,甚至在某些时刻显得过于肆意妄为。
倒也不失可爱。
殷伤从夏政手中抢回铁石心,絮絮叨叨地抗议他随手摇晃别人法器的行为,需要支付银票作为租赁费用。夏政懒得反驳,或者说他早已习惯了殷伤这样孩子气的行径,自忽略了殷伤的念叨,嗅着他身上浅淡的纸灰气息,慢慢陷入温柔的黑暗。
他也该休憩片刻了。
……
日暮时分,将军府迎来了一位意料之外的客人。
殷伤刚观摩完沐追的训练,手里捏着几片刚摘下的青嫩竹叶,一面在抄手回廊中闲逛,一面琢磨着如何改进水缸阵,以适沐追卓越天赋的进一步开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