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一个人身处让自己感到安全与稳定的空间中时,他的警惕性或许也会降到最低。将军府鲜有外来客人,常驻府兵又守口如瓶,不会将他的身份外传,殷伤便没了伪装外貌的心思,苍白而略显妖媚的面容被红棕色窄袖胡服衬得愈发明艳,像一朵误入深秋,却仍旧灼灼如火的红莲。
也正是在这个时候,隔着疏落竹影与满缸残荷。猝不及防地,他遇见了一位从未想过再见的故人。
彼时的太子,当朝的天子,曾与他兄弟相称,最终又以雷霆手段将他收入监牢的旧友。
楚柯。
身为君主,他自然不需要和其他拜访者一样,由管家引入前庭,只消让跟随身边的影卫礼节性地通报一声,便可无视禁制、径直入内。许是为了表示亲近,他未着龙袍,只穿一袭天青色常服,姿态悠闲,好似寻常访友的世家公子哥。在他身后,低眉顺眼的老内侍捧着三尺长的扁平玉盒,隔着清润玉质,隐约可见其中透出的璀璨宝光。
故人相见的瞬间,风也好似停滞了一瞬。
楚柯的脚步微不可查地停顿片刻,眼底微微泛起涟漪,却并未蕴含着多少震惊,似乎早已预料到殷伤的存在。
“这衣服是宫中特有的裁剪样式,颜色也鲜艳,前几年送给夏政作为寿礼,却没见他穿过,如今在你身上倒格外衬脸。你若喜欢,我让尚衣监多做几身,改日送到将军府来。”
他的语气平淡,就像年少时送走授业夫子后,与伴读议论当日的课业那般,虽不带多少起伏,却也含着难言的亲昵。
殷伤有些恍惚,好似重又回到东宫伴读的那段无忧岁月,有故友扶持、有师长兜底,无需心忧天下黎民,无需在意朝堂纠葛。每日最苦恼的,也不过是夫子留下的繁重课业,以及宫墙之中的琐碎礼节。
于是他点了点头,嘴角似乎想牵起一个惯常的、温和而疏离的弧度,最终却只是轻抿起来,微微润湿唇瓣。他的视线在楚柯脸上停留一瞬,像是确认什么,又像是透过这张脸,去看向某些早已湮灭在厚重尘霾中的时光。
然而此刻的他早已没了少年时意气风发与之寒暄的底气,最终也只是弯了弯腰,道一句:“罪臣见过陛下,多年不见,陛下风采依旧。”
曾经无话不谈的友人,再相见时,已无他言。近乎尴尬的沉默弥散在前庭中,只有一只秋蝉儿落到兵器架上,拖着长银,傻傻唱着。
老内侍的头垂得更低了。
“夏文正在厢房歇着呢,东边那一间,不过也该醒了。”殷伤侧过身子,让出道路。动作自然而谦卑,仿佛他只是将军府中再寻常不过的一位客卿。
只是两人擦肩而过的刹那,纸灰气息与琥珀龙涎有了片刻的交融,彼此渗透,恍惚如旧。
楚柯推开房门的动作很轻,软底靴子踏在平滑地砖上,悄无声息。老内侍早被他打发走了,随行暗卫也都埋伏在庭院周边,此刻他身周空无一人,倒当真与普通的富家子弟没什么区别了。
室内弥散着草药与安神香的气息,光线黯淡,并未燃灯。夏政依旧趴在窗台边,只是身上多了件御寒的深红外袍——而这衣服显然不是他素日惯用的风格。
楚柯忽然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奇怪起来,比在将军府内看见被通缉的殷伤还要让他意外。
记忆中,殷伤和夏政的关系一直很淡,虽都是心怀社稷的股肱之臣,行事理念的不同却也导致两人一直纠纷不断,甚至一度传出将相不和的言论。所以,即便是遇见了殷伤,他也仍旧觉得,两人只是在某些事情上达到了默契,才会选择短暂合作。
但如今看来,这两人的关系似乎比他想的好一些。
楚柯的目光在外袍上停留片刻,眼神略有凝重,却也没有说些什么,只是走到窗边,静静看了夏政一会儿。
他似乎比小时候瘦了不少。
他这样想着,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似乎已经许久没在朝堂上见到夏政了。就算是此次微服前来,也只是午后召见银锈,听他讲述诱捕剜耳魔一事曾经借力青霜将军后,临时起意的决定而已。
他并不打算叫醒夏政,但是很显然,并不是所有人都如他一般体谅他人。
一片青嫩竹叶乘着风儿飘进房中,落在夏政鼻尖,带来些许刺痒。他有些不适地伸手擦了擦,睫羽微颤,缓缓睁开眼睛。
当他看清身边站立的人时,惺忪睡眼与初醒的迷茫瞬间被清明冷冽取代。
“陛下怎么来了?”他连忙站起身来,赤红外袍自肩头滑落,被他随手捞住,搭在臂弯之中。
他的眉头很轻微地跳了一下。
“你我之间,何时需要这样多礼了。”楚柯的语气是惯常的温和,抬手虚按,算是免了礼节。
“何况是朕——是我贸然来访,按大铭律法,算是强闯民宅才对。”
跟在他身后的老内侍似乎对于这样的玩笑话有些迟疑,隐晦地四下望了望,才深深俯下身子,以尖细嗓音道∶“陛下听闻青霜将军协助修明司探破诡案,特从内厍中寻了件宝物出来,算作私人嘉奖。至于朝廷的奖赏,还需经吏部讨论,才能定下。”
夏政露出恰到好处的恭谨,目光却不着痕迹地扫过窗棂,最后落在被他挥落地面的竹叶上,不由添了几分笑意。
“怎敢劳动圣驾亲临,微臣惶恐。”
“也不算单为此事而来。”楚柯随意找了位置坐下,随意拂过袖上微尘,老内侍心有灵犀地倒退离开,替他点燃室内烛火,才去房外守候。
“前些日子听太医署汇报你身体不好,本想来探病,却被言官们拼死拦住,实在抽不出身。如今当面瞧见,气色倒是比我想的好些。”
他语气平常,目光却意有所指地落在夏政臂弯处的衣袍上,意有所指道∶“想来是府上客卿照顾得无微不至,也该有些赏赐才好。”
夏政了然,“陛下见过他了。”
“他是个好孩子,别辜负他。”楚柯自然而然地转开话题:“剜耳魔的案子,也是他在帮忙罢。银锈对真相有所隐瞒,想来也是受了他的命令。”
“陛下英明神武。”
楚柯禁不住笑出声来,指尖轻柔地按着眼尾,“你何时学会了这样的腔调,听起来与朝堂百官没什么区别,却格外不符合你这青霜将军惯常的作风。”
“而我此番前来,所要寻找的可不是朝堂上随意可见的禄蠹,而是神机妙算的青霜将军。”
他忽而叹息一声,垂下眼眸,道:“此妖潜伏琳琅京多年,杀害十余百姓才被缉拿归案。虽不算什么大案,却也说明,单靠修明司与刑部的旧制,应对此类诡谲之事,仍有不小的疏漏。”
“文正,朕想听听你的意见。”
夏政注意到他口中称呼的变化,当下也端正了神色,略作思索,才向着楚柯的方向微微倾身。
“政……虽久不入朝堂,但对于陛下推行的新政,也有些了解。”
“妖鬼之事,关乎民生安定,亦关乎朝廷威信。凭心而论,设立巡冰使一事,臣下十分赞成。北原地广人稀,且常年风雪,若非本土萨满自古庇护,怕是早已成了人间鬼域。册封萨满为当地主理诡事的官员,一方面有利于当地团结,另一方面,在处理相关实务上,也远比外派官员来得妥善。”
他顿了顿,又道:“但,臣下并不认为这样的制度适用于全部郡县的管理。或者——请恕臣下僭越——除西南丛林、远东海域和远西戈壁这样地貌特殊且环境恶劣的地方以外,设立相对自治的诡事衙门,均非可取之策。”
楚柯抬眼望向夏政,目光深邃,面色却并无改变,甚至颇有些鼓励意味地向他抬了抬下颌,示意他继续。
“之所以可以在这些区域设立衙门,其一,是顺应因极端环境而造就的各地规则;其二,则是以怀柔手段,收服当地民心。所谓‘世有其地、世管其民’,便是这样。但即便如此,也要提防各地衙门生出异心。故,在各地诡事衙门设立后,仍需派遣巡查御史进行协调管理,甚至定期进京考核,以保证对我大铭的忠诚。”
“但,除却以上所述的那些特殊区域,此法断不可行。倘若一概允准,只怕会像上古时期的分封而治那般,不仅滋养硕鼠、树立门阀,甚至会导致各地法度弛废、政令有别,最终招致滔天祸患。”
他言辞恳切,字字泣血。楚柯一时无言,指尖挑起一截衣袖攥在掌心,似在权衡什么。
夏政依旧望着他,眼神中不带半分私心。
良久,他才缓缓道:“文正所虑不无道理,此事牵连过多,还需从长计议才行。”
“只是修明司……银锈虽有锐气,办事也算兢兢业业,可终究资历太浅,难以压服四方。我看你府中的客卿不错,若有闲暇,可去修明司挂个名,替他掌一掌眼也好。”
这并不算允准,但也绝对称不上拒绝。是很典型的留中待审式回应。倒是最后补上的一句,算是轻微让步,但也仅限于此。
然而,夏政笑道:“我那客卿想做些什么,想来是不会听从别人意见的。他若是无心仕宦,即便把他强推回那个位置,也只是一具行尸走肉罢了。”
“能在我面前这样说话的,也只剩一个你了。”楚柯起身走到窗边,将目光投向庭院。
夏政顺从道:“微臣惶恐。”
“罚你下月伴驾,一同出席画师大赛魁试。”
“微臣不善丹青。”
“你也不需要了解丹青,只是露个脸,卖一卖笑而已。至少让百姓知道,咱们的青霜将军,如今还是生龙活虎的。咱们之中真正精通丹青的,也只有……”
楚柯口中调笑着,忽然停顿,而后长长叹息。
“有时候我会怀念过往,只是经常分不清自己怀念的究竟是过去的时间,还是那时无忧无虑的四个少年。”
他就这样说着,凝望着院中风景。翠竹在秋风中轻摇,叶尖微微泛黄;缸中红莲伶仃地开着几朵,被暮色衬得有些黯淡,像凝固的血,也像挣扎的火。
“今日见到你们,其实我很欢喜。故人许久未曾入梦,今夜,或许我能得享安眠。”
“对了。”他好似突然想起什么,回过身,一双笑眼望向夏政。
“在我不知道的时候,你们的关系,进展到何等地步了?”
窗外传来一声轻咳。
夏政笑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