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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十三折 木鱼亭灵画绘百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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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如此,我倒更期待在画师大赛上,一睹姑娘风采了。”

殷伤最后看了林虚白几眼,转身离去,他口中哼着不成段的曲调,分明行止洒脱,背影却莫名透着些悲伤。

林虚白心中微微一动,将这一幕也定格在画笔之下。

……

众人虽是一同上山,下山时,却出了些意外。

银锈是最先离开的,修明司配发的千里信筒为他送来了天子的旨意,似乎临时找他有要事商议。可怜他对着那只鲤鱼形状的银筒吵嚷许久,宣称自己走正规程序申请下来的休沐时间是光荣而神圣的,按律不得被强行侵占,楚柯这种行为无异于置大铭律法于不顾。

奈何信筒并没有传达声音的能力,他也没那个胆子在回信中状告楚柯违法,只得一面埋怨,一面将写着“即刻返回”的枝条塞进鱼腹中,末了,还要在信尾缀上一句“天子圣明”。

其次离开的便是沐追,确切来说,是殷伤见这只小蝙蝠冻得实在可怜,央了楚墓带他先行下山。楚墓本还担心自家将军没人照顾,终究在夏政点头之后选择了服从命令,一步三回头地下了山。

秦思和林虚白的离去倒确实属于意外事件,殷伤本以为她们煮茶用的是普通的山泉水,谁知这俩小姑娘不知从哪本话本中得来的灵感,在古树下埋了一瓮旧年梅花上扫下的积雪,喝完没多久,林虚白便觉得腹痛难忍。好在随行的烟草川替她诊断后,得出的结论只是普通腹泻,不会影响接下来的画师比赛。

至于为什么同饮一壶茶,林虚白出了问题而秦思没有……烟草川的回应堪称理直气壮:“你们这群粗鄙武夫的肠胃怕都是铁打的,和人家柔弱姑娘能相提并论么?”

于是乎,被烟草川蒙头盖脸一顿训斥的秦思只得亲手倒了那瓮雪水,并亲身背负起陪伴林虚白下山休息的使命。

到最后,留在山顶的,也只有殷伤、夏政、烟草川三人——或许连烟草川也可以忽略不计,他自认插不进前二者之间莫名其妙的氛围,早早认清自己的工具属性,一头扎进草丛中挖药材去了。

殷伤吃了半花篮的鲜果,又拿着剩下半篮去四处逗弄还未冬眠的各类生灵。夏政没他那样好的精神,袖中笼着一卷古书,在亭中找了个避风的角落,慢慢看着。

岁月静好,直到殷伤绕着山顶转了一圈,回到木鱼亭时,发觉夏政的头埋在斗篷领子中,不知何时闭上了眼睛。

“这么困倦?昨夜偷鸡去了?”殷伤玩心大起,上前拍了拍夏政的脸颊,正准备好好搓圆揉扁一番,皮肤相贴之时,才察觉对方身体烫得惊人。

殷伤心中暗道一声糟糕,伸手去试夏政的脉,眉头拧成两个小疙瘩。

“怎么回事,不是风寒,也不像热病,身体似乎没毛病,那么问题就该出自灵魂。”

殷伤一时顾不得许多,袖中飘出两只剪纸蝴蝶,叮嘱它们去找烟草川回来,而后捋起夏政的小臂,寻到与自己位置相同的梅花烙印,咬破指尖,将鲜血涂抹其上,再轻轻贴上自己眉心。

一缕神识自他灵台中分出,没入夏政体内,夏政竟完全没有对他设防,任由他的神识在体内游走、盘桓。

“明明有我在他身边,怎么还会出现魂魄不稳的表现。”殷伤有些心焦,认真探查着夏政的灵魂。与先前举行仪式之时相比,夏政的魂魄显然稳定且壮大了许多,但此刻却处于深度沉睡的状态,边缘甚至隐约有逸散的征兆。

这很不正常,似乎有某种外在因素在影响着夏政的神魂,长久下去,迟早会将他的灵魂泯灭,即便殷伤出手,也无法拼凑起来。

到那时,就当真是药石无医了。

“我……我回来了。”

鲛人并不擅长攀爬与跑步,烟草川几乎是被两只纸蝴蝶硬生生拉回来山顶的。见此情景,也顾不得喘匀呼吸,指尖轻点两侧眼睑,自瞳孔中晕开两圈海浪般柔和的光芒,锁定在夏政身上。

“让一让,我先急救。”

救人心切,他甚至顾不得趴在夏政身边的是殷伤,两三下将他拍回神后,便随手驱赶到一旁。殷伤甚至来不及多说两句,就见他从袖中摸出针囊,一连十余针刺入夏政躯干大穴。

“折一根柏树枝来,手指粗细,一尺长短,削尖、去皮、留芯。再去松树林边找一找,有茯神最好,没有茯神,普通茯苓也能将就。”

烟草川的命令飞快,指尖在针末轻轻扭动。殷伤不敢耽误,散出纸人与纸蝶去寻找草药,自己拔了夏政腰间佩剑,斩下一段树枝,按照吩咐备好。

他对这种症状并非毫无头绪,只是关心则乱,一时丢了分寸。此刻削着树枝,理性慢慢恢复,他才意识到,夏政此刻的表现,他曾在其他地方见过。

十数年前,他跟随师父游历时,在西北某个以入殓、安魂闻名的修行世家曾见过类似症状。彼时受到影响的,是那个世家的少家主。还是心急如焚的当代家主央求师父用几帖符咒镇住魂灵,又发动整个家族的力量,寻来许多罕见药材,才终于吊住了孩子的性命。

彼时正是七月十五,鬼门大开的日子,灵魂过于敏感的人,在此刻就容易魂魄动荡,甚至脱离体内。从本质上来说,算是在灵魂方面颇有天赋之人才会患上的“天才病”,而那位少家主也确实不负众望,如今已是西北地区赫赫有名的驱鬼大师,甚至也上了楚柯预备组建诡事衙门的名单。

在殷伤看来,夏政的灵魂原本只能算是平平无奇,甚至还有些孱弱。许是因为续命仪式的作用,才导致了这种现象的发生。

殷伤算了算时日,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今日是古历时的寒衣节。

所谓“七月流火,九月授衣”。寒衣节最初定于九月,是祭扫先人、烧化寒衣的日子,在前朝推迟到十月举行。尽管如此,按他在地府的人脉所言,鬼门大开的时日,却从未变过。

回想起冥婚时千年未变的司仪词,殷伤一时很能理解这种情况。

心中虽想了千般事,殷伤手中的动作却没有丝毫停滞。三两下削好柏树枝丢给烟草川,便看着对方翻起袖口,用树枝在腕上轻轻一划。

并不很锐利的枝条轻易切开他的肌肤,略带腥甜气息的血液从中流淌而出,顺着树枝,滴入夏政口中。殷伤记起自己先前从昏迷中醒来时口中的血腥味,明白眼前这位鲛人是在用自己的血安抚夏政躁动的魂灵。

一滴鲛人血,可换十倍黄金。烟草川的确是位可敬的医师,至少在殷伤的印象□□部族的鲛人从未用过这样奢侈的手段来救人。而昂贵药材的效用也是极为明显的。殷伤派出去的纸人刚抱着清洗好的茯神吭哧吭哧跑回来,夏政身上的温度就已经有了回落的趋势。

然而烟草川的表情却并不是很乐观,用某种殷伤看不懂的方式将茯神压缩成丸药,塞进夏政舌下含着,才长长地舒了口气,撤下自己的披风,将夏政裹得更严实了些。

“我治不好。”他的话语直截了当,“我的血只能暂时压制这种状态,没法根治。针灸和药物也只能激发他自己的修复能力,但你也知道,将军的身体……”

“我来想办法。”

殷伤抬手打断烟草川,神色复杂。

“我知道谁能救他,先带他下山吧,至少不能在这里待着。就算是去枕蕨庵也好,那里虽说简朴多少歹能让他好好休息。”

烟草川抿去手腕上残留的血液,他虽对夏政的症状颇感棘手,但身为医师,好歹也懂得最基本的察言观色。

此刻的殷伤不会说谎,而他认知中的殷伤,虽说在性格恶劣程度上与银锈相差无几,却比后者要靠谱得多。

所以他选择信任眼前之人,并未提出任何异议,上前扶住夏政一侧肩膀,将他托举着站了起来。

“喂……来搭把手。”

他久不做重活,支撑着夏政时明显有些吃力。然而殷伤却只是淡淡地看他一眼,指尖拈咒。环绕身侧的纸人立即相互搭起手臂,组成一只简陋的秋千,被剪纸蝴蝶牵引着,悬浮空中。

“有时候,我真的很怀疑你是不是修行者。”

殷伤耸了耸肩,从目瞪口呆的烟草川手中接过夏政,本想将他放在秋千上,似乎又担心他会中途滑落,犹豫片刻后,才选择自己坐上秋千,而将夏政环抱在怀中。

夏政较他略高几分,虽因长期卧床而略显瘦削,少年时练出的薄薄一层肌肉却奇迹般地没有退化,是故比起常人还要重上几分。殷伤抱着他明显有些吃力,却仿佛和谁较劲一般,死活不肯撒手。

烟草川对此不予置评,陆地上的这些人总是在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上有着远超旁族的执拗。尽管他没有这样操控纸符的能力,但若是换了他来,定然会选择扯几条野藤,将夏政和秋千固定在一起。

他并不知道的是,夏政的耳朵此刻正贴着殷伤的胸膛,一颗扑扑跳动的心脏隔着肌肉与皮肤,将他的耳尖染成暧昧的粉红。

而他更不知道的是,一道无形的剑气已然从殷伤身上的梅花烙中脱落,化作信使,飞往千里之外。

剑气最终停留在了在一处荒废道观中,梭巡片刻,便似蛱蝶寻花,落向老槐树下的石青蒲团。蒲团上,身着湖绿道袍的年轻道人正斜倚着树根,阖目沉睡。

剑气似乎未能将他彻底唤醒,只惹得他翻了个身,惊起袖间两只取暖的灰雀。雀儿被突如其来的振动惊得一头撞上树枝,洒落遍地黄叶,好似替他披了件金箔外袍,平白多出几分尊贵骄矜的味道。

“唔……”

似乎又过了许久,道人才慢吞吞地坐直身子,揉了揉惺忪睡眼。指尖捉住那缕剑气,凑到耳边细听。

“指挥使大人居然主动找人帮忙了,真是罕见。”他嘀咕道,声音略有些粘着,带着浓重困意,似乎随时又会睡去。

剑气似有灵性地在他耳边轻戳几下,终于赶走了他满脑袋的瞌睡虫,支着树干站起身来。湖绿道袍如水波一般簌簌滑落,露出内里赤红与素白各半的中衣。

这道士鹤目剑眉、气质超然。本是清肃而冷清的长相,偏被满身慵懒气质冲淡了七分,倒像一株晒足了太阳、懒得计较春秋的闲散青松。

“自家徒弟,自己……宠着呗。”

他打了个呵欠,懒洋洋地活动着周身关节,信步向观外走去。所过之处,石缝中枯草又青、遍地黄叶化作花蝶,扑打着翅膀飞回枝丫。

“看好门户,我很快回来。”

行至山门,他对着空气吩咐道,好似有个看不见的仆从在听他差遣。

“这麻烦的小家伙,当初真该连着医术一起传给他好了——都怪他小时候长的太可爱,怎么舍得让他去啃那么枯燥的医书嘛。”

“也罢,也罢,睡了这么久,还真有些怀念城东茶庄的茶果儿来着……啧,是在城东吧?我应该没记错。”

他便这样念叨着,推开破旧山门,步入观外无边云海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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