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银鱼郎君、立雪花、半身獬豸、君子草……”

“不染尘、无一物、举烛雀、笏娘子……”

“……玉壶。”

殷伤一路走来，口中不断念诵着不同妖物的名字。正如他驯化飞镜与云楼时所说的那样，姓名是咒，在遇见不同异怪之时，若能正确叫出其姓名，也是防范侵袭的有效手段。

而他的目光，最终定格在一只趴伏于石碑之上，形如白玉茶壶的甲虫身上。

这甲虫生得可爱，体型如鸡卵大小，硬质甲壳呈现半透明的青白玉色，隐隐可见内部有银丝般的纹路流动，宛如釉下冰花。

“找到你了。”

殷伤勾起唇角，一路小心避开各类妖怪，向着那只甲虫快步走去。

玉壶，一类并没有任何攻击力的妖怪，其知名度在人族药修中甚广，但极其罕见。相传忠臣入殓之时，若有月光洒落棺木之内，与之一同封存百年，则清正之气与月光相互融合，便能诞生出这样一类妖怪。其性格温驯，喜食苦蜜，常栖息于墓碑之上，颂念逝者生前功绩。

玉壶之所以如此受到药修的追捧，其根本原因，就在于它所孕养的天材地宝——冰心。

老道士当初在东宫教习的时候，是这样评价这味药材的：“冰心之药，其价千金，可封魂魄。虽自此以后魂魄修为不会再有寸进，但同样的，一切针对魂魄的咒术都将对此人不再有效。”

对寻常修行者来说，这是鱼和熊掌不可得兼的珍贵药材。毕竟，想要通往更高的境界，魂魄修为必不可少，一旦封冻，就相当于自己斩断了未来的修行之路。

然而，对于夏政这样魂魄孱弱而锐利，且修为固化的家伙，或者那位少家主这样先天魂魄就已十分强劲的人来说，冰心就成为了保护魂魄最好的选择。

殷伤在心中贬低了一番夏政，终于是让自己的心情愉悦了几分。走到石碑前，向玉壶行礼的同时，也看清了墓志上记载的信息。

姓名残缺，开国阁老，执掌官员任免、奖惩制度。死谏太宗皇帝而薨，谥号文正，追清质公，赐随葬太祖陵。

夏政的字恰好是文正，缘分么，就是如此妙不可言。

殷伤感叹一声，将头颅压得更低，露出雪色的颈子来：“后世人前来求药，望阁老成全。”

玉壶的细微吟唱声戛然而止，鞘翅上光华流转，勾勒出一道峨冠博带的瘦削身影。

“后世的君子啊，若要求药，你可知要经过怎样的考验？”

它的声线古朴而苍老，似乎踩着特殊的节韵，听着如同温水熨烫后脊，让人舒适无比。

“欲得剔透心，需经文武试。晚辈明白。”

“可知未曾通过试炼的后果如何？”鞘翅上的人形抬手指向墓碑旁侧，葳蕤草木之中，隐约能看出几只石化手臂。

“化作石像，枯守此处，直至老死。”殷伤摊开双手，“可那又如何，为救故人，唯有此法。”

玉壶先天有着辩识真伪的能力，此刻，它望着殷伤，良久之后，才道：“为情舍命，好孩子。”

“既然如此，那些军神、兵圣、武安君什么的，就不找来为难你了。”鞘翅上的身影轻拍着脑袋，灵光一现，“有了，我记得他虽法力高强，武艺却不精，拿来作为试炼最好。”

它这样说着，鞘翅裂开一道狭长缝隙，从中落下月光般细柔的沙砾，堆成泥俑身形。经晚风吹拂，便迎风暴涨，直至长到常人等高，才终于停下。

这是一尊瘦高人像，通体银白，束发戴冠，轻袍缓带，一张纯白假面遮掩面容，只露着天然上翘的双唇。虽腰间佩剑，却分毫不带武将风范，更像是礼器用具。

“我们当初曾组织过比武，武将之中，只有体质孱弱的星湖——啊，这个时候，你们已经将他的封号改为星庐将军了——输给了他，这还是他预先下了绊子的结果。”

那苍老声音愉悦地笑了起来，“让他做你的对手也不错，至少我没有把记忆里的星湖叫出来，也不算折辱你了。”

玉壶天赋之能，将自己的记忆塑造为人像，重现历史故人的一角风华。这也是在有人试图以武力强取冰心之时，玉壶最常见的反击措施。

殷伤的神色逐渐凝重起来，握住从夏政府上借来的素银宝剑，重心前倾，略呈弓步站姿。

当今天下，灵力渐退。修行者一代不比一代，武夫亦是如此。五百年前只能算武将末尾的星庐将军，放在如今也是绝世高手，更何况听玉壶所言，此人生前并不以武闻名，自然也没有武道传承至今，这样疑似失传的武艺，便愈加值得提防。

思及此处，他拨开剑格，露出一寸锋刃。

“请！”

神道旁的空气骤然凝滞，那尊银白人像似乎听见了他的声音，微微回礼，而后毫无预兆地暴动而起。

他并未蓄力，也没有使用常规的起手式，甚至无需拔剑出鞘。银白人像只是向前踏出一步，佩剑便如流水般滑入指间，剑锋直指殷伤咽喉。

他的速度极快，殷伤骤缩瞳仁，身体的本能先于头脑作出反应，素银剑身顺势撩起，几乎是以毫厘之差格挡下这记既快且重的刺击。金铁相交，溅起一溜细碎火花，照亮人像无神的双眸。

“他有一双很漂亮的眼睛。”生死激战的时刻，殷伤却毫无来由地这样想。

然而战况并不容他多想，须臾之间，剑势已变。

若是方才的刺击还算得上是试探，此刻的剑招便是再不留情面。凌冽剑光忽如垂天之云八方来朝，忽如星线寒月直取要害。人像的步伐看似随心，每一次落足却都恰好踩在殷伤气息的转接点上，让他难以招架，只得连连后退。

殷伤的额角逐渐渗出些微汗珠，唇边却逐渐露出些许癫狂弧度。

他自认剑术并不算差，当初跟随师父云游之时，也曾看遍天下各派剑谱。可眼前之人的剑路奇诡，全然不似人间武学。

武道种种，归根结底，便是“套路”与“拆招”。根据现有的战况挑选最合适的套路，再按一定的节律将其施展出来，从而拆解对方的招数。一旦寻着对手的破绽，便可借着这瞬息机会，将敌斩于马下。

然而眼前这尊人像却并无固定套路，自然也就不会有明显的破绽，每一剑都算计着殷伤最难受的方位，仿佛有着预言之能。

但殷伤对此感到喜悦，或者说，他已看穿对手的本质。

“怪不得说他武艺不精，的确如此。”

殷伤向后退了几步，短暂脱离长剑的攻击范围，尽力调匀自己的呼吸。

“不通经典剑招，不懂武学步伐，全凭自身素质乱打一通，连脚下踩的都是仪式罡步。初遇这样的敌人确实会有些棘手，因为你的招式太过唬人。但只要看透你不懂武学的本质，所要面对的，也只是个初涉武道的雏儿罢了。”

“你的剑招的确不可预判，但脚步，可就容易分辨多了。”

玉壶上的身影发出低笑：“眼力不错，可惜勘破不等于破解。”

“对我而言，勘破是破解的第一步。”殷伤横剑身前，指背轻弹剑脊。

“也是破解的最后一步！”

交锋再起，细密剑光几乎在银白人像面前交织成一片墙壁，然而殷伤早已看清他的脚步，在即将触及剑光的前一瞬间，身形猛然晃动。

三道残影留在原地，与真身呈“之”字排列，殷伤的肩头迸开数道血花，但身形却稳若泰山，以一种极其缓慢，却避无可避的姿势递出一剑。

慢剑向来比快剑难以应付，因为每一次缓慢的剑招，都是冒着巨大的风险，在无数巧合的共同作用下，以完美的预判与计算呈现出的定局招式。

殷伤不擅长用剑，他甚至不能算是擅长武道。但他的脑子很好用，也从未放松过对战斗意识的磨砺。

更何况，眼前这只人像所踏的罡步，他再熟悉不过了。

武道未有传承，不等于其他能力没有被传承下来。他的步伐的确精巧无比，暗合周天星斗运转之像，每一步踏出，都可顺势激发灵力运转，从而配合剑招施展出与之对应的术法，使自身攻伐之术更加奇诡。

然而，此刻的他只是玉壶所复现的，记忆中国师与人比剑的场景。它可以完美模仿他的形意、他的招式，但无法模仿他的灵力流动，也就无法将术法与剑法融合而用。

更何况，它所使用的步法，殷伤也会。

殷伤自小学百家技艺、奇门遁甲。幼年打基础时，曾被师父贴上通感符，亲身体验本门秘传的“星斗罡步”。

那步伐过分精妙，带来的缺陷便是过分繁琐。殷伤只学会了其中最基础浅显的一小部分，便果断选择转修其他身法。

很幸运的是，连他都只能学得皮毛的罡步，玉壶中的身影，又如何能复现更加精巧的部分呢。

“前辈，您输了。”

一剑刺入人像胸膛，璀璨星光自其中涌出。在剑刃刺激之下，组成人像那摇摇欲坠的沙砾终于失去粘合，从指尖开始，化作流沙消散。

而那张遮掩面目的纯白假面最终转向了殷伤，不知是不是错觉，天然上翘的嘴角似乎更弯了些。

殷伤露出灿烂的笑容，“或者我应该叫您师祖？老道士总是不说咱们师门究竟来自何方，但只看技巧，咱们应是一家。”

“后生可畏。”银白人像发出呆板而僵硬的声音，四字落定，便彻底消散在晚风中。

殷伤含笑接受了对方的称赞，而后闷哼一声，单膝跪地，凭借素银剑插入泥土，才勉强撑住身体。

他伸手按住肩头血流如注的伤口，那毕竟是极上等的步伐，即便算出通过的路径，也难免给他的身上留下些许纪念。

只是皮肉之苦，已经比他想象中好上许多了。

这样安慰着自己，他撕下衣摆草草包扎，又掩盖着灵力波动，在伤口上烧了一张不至于引发结界感知的低级止血符咒。

“精彩。”

玉壶的声音再次响起，甲虫从石碑上缓缓爬下，停在殷伤面前。甲壳上的虚影似乎在凝望着他，语气中带着深深的追忆。

“多少年了，通过武试者不过十七人，能破解步伐直闯中庭的，唯你一人。”它感慨道，“大多数人或是力竭落败，或是一力降十会、以武力镇压险胜。却从未有人想过，我所复现的，只是他最浅显的能力而已。”

殷伤忍着肩头疼痛，苦笑道：“侥幸罢了，我能问一问，他是谁么？。”

“大铭首位国师，后世的史书应当没有记载他的名字。”鞘翅上的身影轻笑道：“除了王上，应该也没人知道他叫什么，毕竟在我们拉起第一支义军之前，他就已经跟着王上了。”

他忽然抬起手，指向殷伤手中长剑。

“此剑，可否让老朽一观？”

殷伤怔了怔，将素银剑双手奉上。

这柄剑是他出发之前，夏政强撑着身体，让楚墓从武库中取来的。除去没有剑铭，以及与灵力亲和度极高以外，似乎也没有什么特殊的地方。

然而，玉壶那对细小前肢触及剑身的瞬间，鞘翅上的光芒忽然大盛。连甲壳上朦胧的虚影也似乎随之凝实了几分，声音中带上一丝颤抖。

“果不其然，这是白羽松文。”

“你……是青霜的后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