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沙弥的磬锤僵在半空,终究没有敲下去。
来客轻笑一声,如闲庭信步般,在佛殿内踱了一圈,纸灯光芒照过玉佛宝座,也掠过小沙弥苍白如纸的脸。
“看来,仪式提前了?”他像是自语,又像是说给某个不在场的人听。
“也好,这时候清净,地方也宽敞。”他看向小沙弥,“祭品选得也好,佛心澄澈、还有着与生俱来的天眼通。”
他俯下身子,指尖压在小沙弥的天灵盖上。分明只是轻飘飘的一根手指,随之带来的沉重威压却让小沙弥浑身失了力气。只能眼睁睁看着那神秘人抬起提着灯的手臂,一粒银色火星飘出,贴上叮铃铛啷孕育身躯的光卵。
“不要!”
“砰!”
那一瞬间,仿佛有什么东西在叮铃铛啷的灵台中炸开了。
火星将沉寂于它灵台之中许久的刀兵声尽数引动,它的身体僵硬一瞬,随后,更剧烈的颤抖席卷全身。
它仿佛回到了那个混乱的雪夜,马蹄声、呜咽声、嘶吼声、溪流声,所有的声音被金戈铁马的杂音调和在一起,在灵台内翻滚,让它头痛欲裂,难以集中精神。
他听见神秘人发出一声嗤笑,卵壳随之化作碎片,落在地面,最终化为雪水,融入地砖缝隙之中。
“自杀伐中诞生的灵知,听了几年的梵音,就以为自己能摆脱过去,捏塑佛身了?”
“你闭嘴!”
它发出一声尖锐的嘶吼,尚未完全成型的躯体剧烈颤抖起来。宝相庄严的佛陀形象在卵壳破碎后变得狰狞可怖,肋下多生的一对手臂细小孱弱,而头颅上的五官扭曲,甚至难以辩识出具体相貌。属于人类的圆钝身躯被锋锐棱角取代,腰腹部好似完全没有脏器一般深深凹陷,露出嶙峋瘦骨。
此刻的它,与构想之中的模样简直是天壤之别。
“看你先前的模样,是想构筑欢喜佛的身躯?金刚怀抱明妃而盘坐,男体表慈悲,女体表智慧,寓意调伏心性、消解烦恼,以达到智慧之境。”
神秘人看着蠢蠢欲动的它,随手掷出灯笼,如明月高悬,落下点点寒光。这光芒于它而言不啻于是削骨蚀皮的镪水,令它的五官如火蜡般融化,糊作一团,愈发辨不清眼眸与鼻梁。
“可你本就诞生于杀戮,粉饰出的欢喜,又能持续多久呢?”
他愉快地笑着,凭空捏塑起它的面容。眼孔被弥合,鼻梁被裁剪,唇角被强行撕裂成笑颜,向两颊延伸,在光秃秃的脸上显得愈发诡异。
比起外貌的改变,更让他感到难以忍受的是神识的变化。那些纯粹的记忆逐渐被血色沁染,像浸湿的画卷一般,变得模糊不堪。一些蛊惑的言论在灵台中滋生,诱导它去杀戮、去征服。
那或许是早在诞生之时就已经被嵌入命运的呓语,让它无处可逃,更无可挽回。意志力在刀兵打磨下逐渐崩溃,让它再也维持不住外在的安宁,口裂绽开,发出凶厉而嘶哑的咆哮。
神秘人满意地点头,目光这才落到小沙弥身上,仿佛刚刚注意到他。
“你觉得这副尊容如何?”他稍微放开了施加在小沙弥身上的禁制。
“你比他更像恶魔。”小沙弥愤怒着,努力挣扎起四肢。
“那是我的荣幸。”神秘人略微颔首,忽而换了诅咒的口吻。
“为什么要让它提前化形呢?为了你那可笑的牺牲么?你当真觉得凭你一人之力,能遏制它杀戮的本能吗?”
回应他的是小沙弥用尽全身力气砸来的铜磬。或许是他过于轻视对方那孱弱的身躯,他竟硬生生从压制下挣脱出来,清澈眼眸中喷吐着怒火。
“凭什么以出身来决定他的未来,你这恶棍!”
年轻的小沙弥还不知道如何表达自己的满腔愤怒,“恶棍”已经是他所能想到最恶毒的词汇。
而几乎与他掷出铜磬的同一时间,它的脑中闪过一丝清明,四条手臂同时挥起,拳头上堆叠着重重音浪,向神秘人捶去。
仓促之下,这已经是它唯一的反抗,它只希望这能为小沙弥争取哪怕一瞬的逃离时间,不至于让他重蹈雷火军的覆辙。
然而,它明显高估了自己的力量,或者说,它远远低估了神秘人的可怕。
它倾尽全力的重锤甚至未能贴近神秘人的身体,就被翻卷而起的衣袍包裹住,一层层卸去气力,甚至未能贴近对方的身体。而那只倾注了小沙弥全部气力的铜磬甚至未能引起他的抵御,在触及对方周身三尺之时,就被无形的屏障原路弹回,落在壁画前。
在它未能反应的瞬间,一只冰凉的手掌已经贴上了它的头颅。
“做的不错。”神秘人夸赞着它,手中却毫不留情,将一股充斥着恶念的神识灌入它的识海。
这一瞬,似有万千嗓音同时在它耳边低语。沉寂在灵台最深处的言语翻涌起来,将它彻底击溃。
“去寻找吧,你索求的,都将在他人的耳中得到。”
“去吞食吧,所有失去的,必会在死亡前重逢。”
它再也承受不住这样的折磨,痛苦哀嚎起来。仅剩的最后一丝神识也被磨灭,所有美好的、平淡的回忆都被恶念封锁到最深处,留下的只有无尽的杀念与嗜血。
在最后的时刻,它感到一丝遗憾。
那样美好的磬声,此生或许再也听不到了。
它并不知道的是,就在它彻底沉沦的下一刻,小沙弥张开双臂,以倦鸟归林的姿态,义无反顾地迎向了那已完全失去理智,随时准备撕碎眼前这小小人儿的怪物。
他的眼神平静,甚至带着一丝释然。
在他身后,神秘人轻飘飘地递出一剑。利刃入肉的声音沉闷而湿濡,将他整个挑起,丢回地狱变之前。
小沙弥只觉得双腿好似不再属于自己,低头看去,膝盖以下,只有平滑如镜的两道断口。
鲜血自断口涌出,让他感到头晕目眩、浑身发冷。他明白,自己已无力,也无法再反抗了。
“舍己为人的戏码看了几百年,早就看腻了。你当真以为,献祭自己为血食,就能喂饱它,让它不再作恶?”
“可笑。”
神秘人似乎被他的行为惹起了几分怒火,随意挥了挥手。
已经失去自我意识的它冲上前去,四只手臂压上小沙弥的身子,紧紧将他环住。脊柱断裂的咔哒声不断传来,小沙弥浑身颤抖,唇角溢出血沫。
但他并没有倒下,而是用尽最后的力气抓起木锤,敲在铜磬边缘。
“来吧。”他对着那张狰狞面孔,就像无数次在敲完磬后教它辨别晨曦颜色时那样,温和地说着。
“或许我不足以满足你的胃口,但,请至少让我化作缰绳,为你保留最后一道壁垒。”他咳着血,声音微弱,却带着奇异的力量,一字一句,送进它狂乱的神识中。
话音落下的瞬间,他周身泛起一层琉璃般的光泽。天眼通的天赋与纯洁佛心在生命尽头疯狂燃烧,清光顺着手臂流入铜磬,晕开一阵暖意。
被阴影笼罩的地方,神秘人发出一声不屑的嗤笑,却并未上前阻拦,而是抱着双臂,静静观看。
“若无世间爱念者,则无忧苦尘劳患……一切忧苦消灭尽,犹如莲荷不著水……”(注一)
他的颂念似乎起了些作用,叮铃铛啷的环抱逐渐放松,这让他心中生出几分慰藉。
而下一刻,随着神秘人的一声号令,叮铃铛啷张开口裂,银白色长舌如灵蛇般游出,将他的双耳轻松剜下。
他其实已经感觉不到多少痛苦了,过量失血已经令他站在了死亡的边缘,对外在的感知也降至极点。
但在叮铃铛啷亲自出手伤害他的时候,他仍然体会到了痛彻心扉的滋味。
何谓徒劳?
尽全力而无果,见希望而复失,种万般因而无果。
死而无功,是为徒劳。
温热的液体涌出,小沙弥最后感知到的,唯有铜磬被人一脚踢翻,在耳边嗡嗡的响动。
“倘若没有将它的记忆尽数封存,兴许你还真有唤醒它的可能。”神秘人瞥了一眼小沙弥逐渐冰冷的尸骸,自舌刃上取下放干血液的双耳,脚下踏着虚空,直至自己与叮铃铛啷等高。
“但此刻的一切都已被命运写定,这双耳朵,将会成为它作祟的源头。”
“无论今日还是明日,你都注定成为它的祭品。窥探未来的孩子,终将被他所看见的一切蒙蔽双眼。你的耳朵听过太多磬声,我相信,它会非常喜欢这样的食粮。”
他似乎颇有些感慨,掂量着手中柔软的肉块,贴上叮铃铛啷的侧颊。皮肤下的肉芽立刻蠕动着,如嗅到血腥的蚂蟥,疯狂缠绕上来。
血管连接,皮肉融合,不过几个呼吸的时间,一双属于人类、尚显稚嫩的耳朵,便“长”在了那张无面的恐怖头颅上。
神秘人托起它的脸庞,满意地端详着,忽然转过头,看向虚空之中。
“我知道你会搜魂术,所以,这些场面,你一定能看见。”他的眼眸仿佛穿透了时间,看向未来的某一时刻。
“不知你是否满意这场闹剧,修明司的指挥使大人。”
“但既然已经看到了这里,为表感激,就让我这位串场演员,为你献上一份微薄的礼物吧。”
他手中微微用力,扳动叮铃铛啷的口舌,仿佛牵动皮影的傀儡师一般,控制着叮铃铛啷发出声音。
“还记得那封和它一起送来琳琅京的密函么?我想,你应该没有机会看见它的内容。”
“所以,我将它的内容,藏在了这只可悲、可爱,又可叹的怪物脑中。”
叮铃铛啷的颌骨僵硬开合,它其实已经忘却了人类的语言,此刻所说的一切,都只是鹦鹉学舌。
“其实那封密函不过三句预言,十二个字。”
“雷火军灭。”
“淋漓河断。”
“指挥使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