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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九折 问铁石借耳听前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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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寻找吧,你索求的,都将在他人的耳中得到。”

“去吞食吧,所有失去的,必会在死亡前重逢。”

彼时的它并不理解这句话的含义,但他依旧不在乎。

他在雪中踱着步子,长袍拖曳,留下浅浅划痕。它起先并不明白他在做些什么,直到它听见马蹄声由远及近,直至停在他的面前,它才意识到,这个埋葬了一切的家伙,居然是在等人。

它听见急促的心跳声,来人的心脏在疯狂收缩,撞击着胸膛,将鲜血泵至全身。它判断出来者已经疲惫极了,能勉强维持驾驭快马的行动,似乎也只是临死之前的回光返照。

它听见,他开口了。

“抱歉,我来迟了,只从楚将军手中带回这只密函匣子。”

来人的心跳似乎停了一瞬,随即陷入一种古怪的、万念俱灰的麻木。

它听见来人平静发问:“我们赢了吗?”

“异族没有占领尺寸之地,我大铭边境稳固、国泰民安。你觉得这是胜利吗?”他反问。

“我不知道。”来人顿了顿,“您……总是喜欢打哑迷,我听不太明白。

来人声音沙哑,不是它喜爱的音色。但此刻的它已经无处可去,能做的只有倾听。

“我该做些什么?”长久的寂静后,来人说道,“我生在这里,从小听惯了命令,如今没人指挥,倒不知归宿是何处,前路在何方了。”

“或许你可以把它送走。”他轻轻叩着木匣盖子,“送到琳琅京,送到天子面前。”

“雷火军是与赴雪军齐名的,整个西南战区最为骁勇的军队,我想,这只匣子里面,一定记录了许多重要情报。说不定,异族此次袭击的原因,就藏在这些情报中。”

“而你是种子。”

它听见衣料摩擦与发丝相蹭的声音,似乎他在轻柔地抚摸来人的发顶。

“苦寒之地、用雷与火淬炼出的种子,即便在波诡云谲的朝堂上,也应该开出最绚烂的花朵。”

“至少,不能让他们忘却雷火军的这一抹红色,不是么?”

风雪渐喧,它隐约听见来人低沉的呜咽声。

……

世界再次明亮起来,源于一声重物坠地的“啪嗒”声。

它好似被人背在身上,乘快马踏过许多风景。自雪山进入丘陵,又自丘陵闯入平原。一路的颠簸与杂音让它感到眩晕,但它仍旧敏锐地觉察到结界的松动。

木匣本身并不是隔音的,设计者也似乎并未考虑过为其添加专门抑制声音传播的封印。唯一限制它离去的,只有那一层球形屏障。

所以,当这层屏障因为撞击而碎裂之时,它几乎是毫不犹豫地化作无形烟气逃出木匣,自窗缝中渗到禅房之外。

于是他与年轻的信使擦肩而过,也因此错过了皇城内的花团锦簇、人间芳菲。

但它并不后悔,无论是那时,还是如今。

它很饿,马背上驰骋的经历只为它带来无尽的疲惫,而那些破碎的马蹄声于它而言甚至不能算作正常的食粮。他急需一段规律的、温和的声音来为自己填饱肚子,为不知何时会到来的下一次逃亡做准备。

一路上,它从往来问路的人口中了解到了一些关于琳琅京的信息。这是一座富庶、繁华、嘈杂而又暗流涌动的城市,汇集了世间最为奇诡的存在,也吸引着无数修行者趋之若鹜。

它不知道下一次被人封印是什么时候,但至少,它不想饿着肚子被人抓住。

那一段规律而沉稳的磬声,就是在这个时候钻入它的身体之中的。

它循着声音飘去,经过的每一尊神佛都用震怒的目光看着他,而它浑然不觉,只想尽快赶到那美妙的声音源头。

它最终停留在一处破落小院,灯光昏黄,窗棂朽毁,透过破裂的糊窗纸,它看见一幅暗沉古画,以及端坐古画之前,垂眸敲磬的沙弥。

小沙弥很年轻,甚至可以用稚嫩来形容。灰色的僧衣宽大,衬得他的身形愈发矮小单薄。但他敲磬的动作却一丝不苟,每落一锤,都踩在最精准的节点上。

平静,从容,甚至带着一点可爱的骄傲。这些情绪随着敲磬声荡开,被盘踞窗外的妖灵贪婪地吞入腹中。这些干净而纯洁的情绪,对于被长途跋涉摧残的叮铃铛啷而言,无异于天赐甘霖。

他一直在敲,而它一直在听,时间流得极慢,却好似只是弹指一挥间。

卯正时分,小沙弥停下动作,揉了揉酸痛的手腕。房檐上的报晓鸡已经唱了几次,远处传来厚重钟声,僧人们起床洗漱,开始准备今日的早课。

在他转身的刹那,佛堂的门被无声推开。一股无形的烟气吹向他,刀兵声在耳畔轻吟,却又一闪而过。

小沙弥露出几分疑惑,揉了揉耳朵,流淌着清澈溪流的眼眸中映着晨曦,仿佛是玫瑰色的。

那是它第一次见到他笑,那也是他第一次听见它的声音。

……

它和他正式认识,是在它偷听他敲磬的数月之后。

它已经习惯了在宠业寺的生活,每日在寺内闲游,游钟楼、逛佛塔,偶尔也会去看前来上香的善男信女们跪在玉佛面前,口中絮叨起那些难以实现、只能诉诸神佛的愿望。禅师们似乎并没有注意到一只小精怪已经融入他们的生活,至多在晨钟暮鼓的时候疑惑一番,觉得比往日的声音似乎小了些。

而它也习惯了在每个日出之前去到小沙弥所在的偏僻禅院,听他日复一日敲出规律而沉稳的磬声。它多少在香客来往中学会了一部分人类的文字,所以它如今也能够读懂那幅挂在他面前的壁画——萨埵王子本生图。

一位将自己喂给老虎的王子,叮铃铛啷并不知道人类如何评价他这种行为,但至少在它的认知中,这是一种完全无法理解的行为。

生命的根本意义在于存活,绵延不绝的磬声总好过戛然而止的刀兵声。它自声音中化出灵知,先天拥有着更加悠久的寿命,也因此更加懂得死亡的可怕。

所以,当美好的磬声骤停的那一刻,它看着紧按心口,呼吸困难的小沙弥,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恐惧之中。

世间万般遗憾事,唯独生死不可逆。

它几乎是下意识地化出一双赤红手臂,帮着小沙弥平复咳喘、恢复呼吸。构成形体的声音裹挟着一缕清风,灌入他的鼻腔,将他干瘪下来的肺脏重新充盈、鼓胀。

它倒是从未考虑过小沙弥在看见一双悬浮空中的手臂时会不会直接被吓个半死。

而事实再一次证明了,有些人,生来就不会被这些稀奇古怪的事情吓倒。他们只会被这些事情勾起探索的欲望,从而推开通往更加光怪陆离的世界的大门。

小沙弥恢复呼吸节律后,问它的第一句话是:“是你一直在听我敲磬吗?”

它选择保持沉默,连刚化出的双臂也重新散为烟气,

“我只能很模糊地感觉到你——”小沙弥说着,用力喘息一声,“你喜欢声音,是吗?这些日子来,每次磬声响起,我都能感觉到你的存在。”

它有些惊讶于小和尚敏锐的直觉,但也为他并未表现出畏惧而欣喜。

“是我。”它第一次调用人类的语言。

它又停顿了片刻,“我很喜欢你敲磬的声音。”

这便是他们的第一次对话。对话的双方是一个并不受重视的小沙弥,以及一只隐匿于佛寺的妖精。

他们的关系也并没有什么变化,保持着演奏者与倾听者的单纯关系。但他们的身份偶尔也会调换过来,它会任由小沙弥把脑袋埋进它的身体里,倾听那些来自西北的风雪声与刀兵声。

小沙弥说世间的一切声音皆是佛偈,蕴含着无边佛法。

它为此感到好奇,问:什么是佛法?

小沙弥并不好好说话,猜谜一般回答道:

佛,就是我在等种下的花开,等太阳从天空的那一端升起来。

法,就是我敲我的铜磬,你吃你的声音。

它听不明白,小沙弥说话的方式让他想起雷火军中那个火焰一样的家伙,或许能够发现它存在的人都是这样的,不爱好好说话,也总是离群索居。

但它仍然觉得小沙弥比那个家伙可爱许多。

小和尚的身体似乎并不很好,很容易咳喘起来。据他自己所说,这是胎里带来的毛病,或许也正是因为这毛病,他才会在出生后没多久就被丢在宠业寺门前。

“但这个世界待我已经很温柔了,不是么?”

“我在凌冽寒风中几近冻死的时候,有人原因将我带回寺院里扶养,不求回报地等待我长大。”

“那或许是我第一次遇见佛。”

说这话的时候,他刚从又一次剧烈发作的憋喘中恢复过来,它化出双手,帮他拍背顺气、平复呼吸。

它沉默了很久,忽然说:“真希望我能多长一双手臂,这样,我现在就可以拥抱你了。”

“世界上没有四条手臂的人,但或许有着四条手臂的佛。”小沙弥如是回应。

“佛是无相的,你也是无相的,所以你也是佛。”

他信誓旦旦地说着,然后在它困惑的声音中笑了出来。

“我对佛祖的信仰并不是很虔诚,但我会用对待佛祖的方式,对待每一个可能是佛的存在。”

“而世人皆可是佛,所以我需要做的,只有供养世间的一切。”

它的身体呼噜噜地叫着,发出一些意味不明的杂音。

它从不在意佛是什么,它只希望敲磬的声音能响得更久些。

一直响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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