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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第九折 问铁石借耳听前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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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政推门进入殷伤房中之时,殷伤刚画完符咒最后一笔,将浸透朱砂的狼毫丢进水盂之中。

“……通感符,最初由仵作所创,可以将两人感官共通,用于给活人验伤时甄别损伤程度。我和师父云游时,在江南学会此符,并加以改进,使这符在共享感知的同时,还有了分担痛苦的效果。”

他扯了帕子擦手,随口向沐追讲解着了两句画符要领。见夏政来了,原本平和从容的面容瞬间转阴,出言便是嘲讽。

“将军来啦,我本以为睁眼就能在床边见着您的,谁知您贵人事多,撇下我一个病号不管,去和旁人开会了。”

夏政有些不明所以,但仍然敏锐地觉察到了殷伤语气中暗藏的一缕酸气,笑道:“带你回来的时候,我已经帮你检查了身体,确定只是过度损耗灵力所致的晕厥。何况我又不是医官,即便守在你身旁,除了添乱,也起不了任何作用。”

“可你至少——”殷伤偏头看他。

“下一次遇到这样的情况,我会守在你身边。”夏政看着他的眼睛,语气温和而认真,“你醒来的时候,只要想见我,我一定在你视线范围之中,可以吗?”

他这话说得着实诚恳且暖心,哪怕是铁石心肠的人,听了只怕也会犹豫起来。即便殷伤早在东宫伴读之时便与此人相识,自认摸透了他外热内冷的秉性,也不由被这话语微微触动,放软了语气。

“谁稀罕你陪着了……下次不用让我睡这么久,用银针刺激身上几处大穴,很快就能清醒过来——我还有事情要办,平白浪费了许多时间。”

他声音压得很轻,比起对旁人说话,倒更像是在自言自语。说罢,也不去看夏政的反应,走到桌案前,捞起写好并晾干的四张通感符,自己揣了一张,在沐追后心上贴了一张,头也不回地递给夏政一张,最后随手一挥,将最后一张符咒掷出,恰好落向“送客”归来的银锈头顶。

“我嘞个——”

银锈被这突如其来的袭击吓了一跳,下意识侧身躲开。却不料殷伤手指轻摇,符咒也随之转换方向,恰好落在他额头正中。

“我想给你贴的符,哪一次失误了?”殷伤挑眉。

银锈没什么可说的,鼓起腮帮子,吹了吹贴在额头上的符咒,露出明媚的笑容。

“公子如今倒比以往开朗多了。”

“他一直是这样。”夏政垂着眸子,仔细将符咒折好,捏在手中,“只是以往顶着修明司指挥使的名头,需要装模作样一番,如今丢了官职,更是越发肆无忌惮了。”

“比不得您演的好,平日里一幅跑两步就要累死的模样,抱着别人走路时倒是格外有力气。”殷伤是个不吃亏的性格,当即反唇相讥。

夏政报之一笑。

……

“探查他人回忆,特别是妖灵的回忆,是一件相对痛苦的事情。且,因为这是精神与记忆上的接触,所以比起肉身的疼痛,会持续更久,影响也会相对严重。”

殷伤将铁石心放在桌案上,屈指轻弹,“铛”的一声脆响。

“别人的记忆、死者的记忆、疯癫的记忆。将自己沉入声音之中,去倾听一个怪物的生平。可能会让你看见很可怕的东西,甚至被那些情绪淹没,导致神识受损。”

他看向沐追,神色凝重:“小家伙,你现在后悔还来得及。我手中并不是没有其他探查手段。”

沐追看着自家公子手中那枚精巧的金铎,赤瞳中闪过一丝本能的畏惧,尖耳微微颤抖。

他仍然记得自己在佛殿之中与叮铃铛啷短暂共感时的感受,痛苦、疲惫,甚至隐约带着些置身其中的迷惘。那些一闪而过的陌生画面至今仍在他的灵台之中徘徊,以至于每每入梦,都会遇见冰冷的雪原、孤灯与染血的剑。

彼时尚且只是短暂连接,而这一次,他要主动走进怪物的记忆深处。

他看向殷伤灰色的眼睛,又看向窗外。飞镜正在庭中耀武扬威,因为是殷伤带来的,府兵也不敢拿它如何,只能被宽大翅膀一步步驱赶到墙角。

云楼缩在兵器架旁晒太阳,黑眼珠好似与他对上了一瞬,而后缓缓转开。

“沐追的命是公子给的。”少年听见自己的声音,比想象中坚定,“过去的我也许会说:公子要沐追听,沐追就听。”

“但现在,沐追是从心底觉得,自己想帮上公子的忙。”

他的手搭在胸前,面色认真,隐约透着些夏政的味道。

殷伤看了他很久,忽然抬手,揉乱他深青色的头发。

“好孩子。”

“不过你终究是个孩子,正是长身体的年纪,接触太多他人的回忆会不利于往后的修行——这也是为什么我会画四张通感符的原因。”

“夏政,银锈,以及我。我们的灵台已经基本稳定,也都有窥探他人记忆的经验。我们会尽可能帮你过滤叮铃铛啷回忆中那些杂乱的信息,并分担你的痛苦。”

没有人为此提出异议,仿佛这已是默认的抉择。唯一对此略有微词的是沐追本人,但殷伤并没有给他反对的机会。

“记住,无论看见什么,都不要迷失其中。你是旁观者,不是经历者。”

沐追用力点头。

“其实就算陷进去也没什么。”银锈从袖中摸出一条红线,“有师兄我在,到时你心智若动摇了,我就把你拉出来。”

他灵活地将红线在沐追手腕上绕了几道,系了个小小的同心结,而后转向殷伤,示意他抬起手臂。

“没有别的颜色么?”殷伤皱起眉,“一条红线捆住四个男人,总觉得太奇怪了。”

银锈冲他无奈一哂,“抱歉呢,公子,我对插足你和将军之间的感情没有任何兴趣。”

“当然,我对小孩子也没兴趣。我喜欢的只有那种古板的、传统的,甚至有点儿小执拗的家伙。最重要的,他得比我年纪大几岁,不然怎么知道疼人呢?”

殷伤白了他一眼,扯过红线,将自己和夏政的手腕缠到了一起。

“闭眼,仔细聆听。”

……

金铎响起之后的世界,是一片黑暗。

而后,有声音涌进来。

紧随其后的是光影,是气息,是温度。而后是色彩,是形体,是情绪。直至所有感知都被搅碎,混合成汹涌的洪流,将一切生动的、鲜活的,都尽数覆盖。

潮涨潮落,回忆自此萌芽。

叮铃铛啷对人世间的记忆,起始于一声碰撞。

长剑与陌刀相击的碰撞。

彼时的它还没有形体,只是一团包裹着刀兵声的烟气。声音存在于何处,它就存在于何处。

在接触到自由世界的那一刹那,它看见一张年轻而脏污的脸庞与自己擦身而过,跌在夯实的土地上。

他的眼眸已然空洞,失去了活人的神采,而手中仍旧握着陌刀,甚至因死亡后的抽搐而愈加紧攥。他披着一身干涸血渍一般的暗红战甲,两侧肩铠铸成犀牛形状,再向下,两侧大臂的甲胄上,描绘着一簇被羽翼包绕的,熊熊燃烧的火焰。

他的身上并没有任何伤口,至少在叮铃铛啷的认知中,它并没有观测到足以导致人类死亡的伤口。

“诞生了精魄?”

它听见有人在说话,嗓音怪异,似乎经过了刻意的伪装。真是奇怪,作为一团并没有客观意义上可以称作“眼睛”的器官的烟气,它理应不会存在忽略他人存在的状况出现。可在这个人类发出声音之前,它甚至没有觉察到他的存在。

而即便是觉察了他的存在,这个人类在它的认知中也格外奇怪。它只能隐约感觉到他的轮廓,却探查不到任何细节的构成。在它的认知中,比起一具活生生的躯体,这种存在就像一团杂乱无章的黑色火焰,在机缘巧合之下汇成人形。

他战在理事案几之后,垂下的手中握着一口染着鲜血的普通长剑,以剑锋为笔、鲜血为墨,在绢布上书写着什么。一只鎏金匣子摆在他脚边,半开着,露出匣盖内侧书写的密密麻麻的咒文。

“叮铃铛啷,真是巧合。”对方似乎在闷声发笑,手中书写已毕,向它抬起一只长袖。沛然吸力将它囫囵摄去,不由自主地落入对方手中,被一层透明而柔韧的物质圈禁,像一只泛着淡淡烟灰色的气团。

“音声存在之处,天地灵气便产生了扰动,进而诞生灵知、凝结成精魄。”那人隔着屏障抚摸着它,指尖温暖,却好似覆着百年风霜,让它不由得浑身颤抖,愈发缩紧。

“世间生灵啊,总是这样奇妙。”

那人轻笑着,口中赞叹生灵的美妙,指尖却飘出一粒金色火种,落在年轻人还未冷却的身体上。

“噗”的一声轻响,地面上仅剩一片人形灰烬。他似乎仍觉得不够,掀起门帘,将裹挟着雪粒的冷风引入营帐中,将灰烬吹作更加微渺的尘埃。

“欢迎来到西南战区,小家伙。但你来的可真是不凑巧。”

他将刚写好的薄绢血书仔细卷好,塞进一枚金属圆筒,两侧以蜡封口,放在匣内层层文书的最上层。又看着它,思量片刻后,将包裹着它的球形结界一同扔进木匣,在最上方添了一层透明结界,使它即便脱离了束缚,也无法逃出匣子。

“因为这里不是人间,而是炼狱。”

似乎是为了佐证他的描述,他取下挂在帐中的灯盏,带着叮铃铛啷,走入帐外的漫天飞雪之中。

他没有盖上匣子,于是,它仍然能感受到外界的一切。

那是它诞生后的第一顿餐食,响遏行云的爆破声与金戈声是主旋律,辅以时而响起的火铳声、砍杀声与肉块坠地声。而这些声音消失得很快,几乎只在捧着它的人走过之后,战斗便偃旗息鼓,只剩下汩汩血流自断口处淌下,死者咽气时喉头滚动,好似一声呜咽。

不远处,未曾封冻的长河仍在喧闹流淌,血水与雪水混合着烟灰,汇入河流,鲜明色彩便隐没于那亘古不变的河流之中。

而河流仍在奔涌,川流不息,一如既往。

战斗结束的很快,世界又一次恢复了宁静,它四下张望,只看见遍地殷红蜿蜒,远山如瘴狼烟。

新雪扑扑簌簌地落着,落在血泊之上,瞬间染上暗沉的红。捧着它的人似乎并不喜爱这样的色泽,随手卷起烈风,将两侧山脊上的积雪卷落,掩盖了所有战斗过的痕迹。连见证了一切的江河也被覆盖在这片雪原之下,再听不见活泼而激荡的奔流声。

于是天地之间好似只剩下他一个人踏雪而行,腰间挂着长剑,手中拎着灯盏,一只懵懂的魂灵被塞进匣子里,在他的默许之下见证了一切。

而他一点都不在乎。

“世人会记得这样一场惨烈战役:域外异族大举进犯中原,驻守边境的雷火军觉察了他们的阴谋,依托淋漓河天险,举全军之力与之相抗,几乎与异族同归于尽。”

“到最后,震天喊杀声引发雪崩,将雷火军大营彻底掩埋,无数热血儿郎自此埋骨边陲,仅有少数派出求援的传令兵留存,作为这场惨烈战役活着的证明。”

“而异族之所以会毫无征兆地突袭大铭边界,只是因为一位天潢贵胄可笑的私心,妄图借着异族的势力,颠覆他所归属的王权。”

而后,他轻轻合拢匣子。刻在木匣内部那些复杂而精密的咒文相互接触、嵌合,灵力流淌、编织成隔绝内外的网——但声音并未包括在内,它仍能通过听力,清晰地还原外在的一切。

它听见他将唇覆在匣盖上,如呢喃般对它开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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