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悔………兮……”
“知……悔兮……”
那一剑力道奇大,几乎将它的脖子斩断。灰雾自颈部伤口流淌而出,混合着一片嘈杂,在夜空中传出很远。叮铃鬼痛苦呻吟着,手中齿刃乱砍一通。突如其来的静默与袭击让它失去了最基本的判断能力,脑中所回荡的,只有被蛊惑而生的浓烈杀意。
但这并不代表它已经全然失去了战斗的本能,比常人多出的两条手臂激烈摇晃起铃铛,声波随之溢散而出。
难以计数的耳朵同时激颤,借助回声,它成功锁定了袭击者的方向。
他在……头顶?
尽管没有眼睛,叮铃鬼仍旧下意识抬起头,将耳朵对准上方,口裂中探出尖锐长舌,直奔对方的咽喉而去。
殷伤脚下踏风,并不闪躲,梅花烙印上剑光流淌,汇入手中长剑,与舌刃猛然相叩。
“叮——”
两者相撞,竟是拼了个势均力敌,然而叮铃鬼狡猾一笑,长舌卷住剑身,骤然缩短,而身躯上提,大力挥动齿刃,向对方的双腿横斩。
人类只有两只手、一柄剑,而它却有着四只手臂和一条堪比利刃的舌头。如今对方手中唯一的武器已经被舌头缠住,这一刀,他将避无可避。
它仿佛已经听见了血液荷洒而出的声响,这样令人厌烦的虫豸,他的血液应当格外甜美,他的双耳理应分外灵敏。
然而,一刀落下,预料中的声音却并未到来。人影在触及刀锋的瞬间爆开,化作新雪一般苍白的火焰,沿着刀刃蔓延到它的身上。
那火焰竟也如新雪般冰冷。
它后知后觉地听见身后传来一声冷笑,紧随而来的,是从颅后传来的巨力。
“下去吧你!”
殷伤旋身而起,一道下劈鞭腿抽在叮铃鬼的后脑上。那硕大身躯竟被他这一记重击抽飞,如炮弹般重重落地,砸在钢铁洪流之上。锈蚀兵刃深深扎入血肉,又被巨掌马拉动,几乎将它的整个脊背绞碎。
夏政看着如流星般坠落的叮铃鬼面色平和,随手放下门帘,对管家挥了挥手。
“大局已定,起阵吧。”
管家领命,扯着一面巨幅军旗走出营帐,当风一挥。
“起阵!”
老兵勒住缰绳,齐声传报着管家下传的指令,背甲上的禁声符咒逐渐黯淡,将一切声音从沉寂中解放而出。
下一刻,他们齐齐下马,手中握着符纸,用力砸在地上。
极其黯淡的土黄色纹路自每一张符纸上流淌而下,汇成将整片空地囊括在内的巨大阵盘。苍白火焰顺着叮铃鬼的身躯蔓延至阵盘上,如流水般顺着每道痕迹蜿蜒。
那是一只巨大的耳状阵盘,每一道细微皱褶都无比清晰。叮铃鬼就坠落在耳孔的位置,被无数刀剑所指——尽管它们一样残破。
叮铃鬼猛地一颤,在那仿佛会冰封灵魂的诡异火焰离身之后,它仿佛被无形的绳索捆住,连支撑自己凝为人身的声音也逐渐沉默下来,陷入死水般的寂静。
它本能地挣扎,四臂乱挥,锯齿刃和铜铃疯狂撞击,爆发出尖锐刺耳的剐蹭声。可即便它再怎么用力,制造出的噪音只要离开身体范围,就被阵纹尽数吞噬,反哺入废弃刀兵之中,使之逐渐变得红炽,甚至化作滚烫铁水,裹上他的躯体。
殷伤此刻才踏着御风符缓缓落地,深红胡服在夜色中划出凛冽弧线。他不知从哪里找来一张鹮首面具扣在脸上,只露出略显锋锐的下颌。
“望月先生。”管家刻意呼唤他的假名,拄着旗杆,向他行了个武将礼。
殷伤颔首回应,抽出长剑正欲涉阵,忽而又转回身,对管家道:“沐追似乎有些恐高,劳烦管家去一趟哨塔,将他带下来。”
万寿蝠族是雨林之中呼啸往来的精怪,沐追身上流淌着小半血统,居然会恐高?
管家并不相信,但管家仍然去了。
殷伤愉快地笑起来,指腹在剑脊上轻轻抹过,至剑首处,便翻转手指,弹铗而歌。
“摧残梧桐叶,萧飒沙棠枝。”
“无时独不见,流泪空自知。”(注一)
缓步踏入阵中,他踩着炽热铁汁,高举剑锋,而后缓缓落在叮铃铛啷布满人耳的头颅上。
“其实这么看,你长的还不错,至少比起我过往见过的那些,你至少有个人形。”
“淋漓——呵——”
怪物发出愤怒而不甘的咆哮,面上残余的人耳疯狂抖动,似乎想从这片诡异寂静和愈加收紧的束缚中寻出一条生路。
但很显然,殷伤不会给他这样的机会。他面上带着近乎残忍的笑容,剑刃轻轻挥动,将一只人耳削去。
“为了抓住你,我可是从三天前就开始准备这套阵法了。镇物可真贵啊,上古的夔牛皮、前朝的谛听像、东海的巨砗磲、北疆的聪神画卷。我要是不把你收了,拿去修明司换个好价钱,岂不是亏大发了。”
他接连不断地削去叮铃铛啷面上附着的人耳。起先,对方还在试图挣扎与反抗,嘶吼着想要逃离人类的魔爪。但随着人耳的不断减少,它逐渐陷入一种迷茫与清醒共存的中间状态,四条臂膀无力地垂下,两条滑落地面,另外两条,则环绕在身前。
“到底是谁给你出的馊主意,居然割别人的耳朵给自己接上。人耳中确实蕴藏着大量声音信息,但也有着人格与灵魂的残片。就你这样修为浅薄还天真好骗的小妖怪,只怕还没接上两三只耳朵,神识就已经疯癫了吧。”
殷伤每念叨几个字,手下便用上一股巧劲,待他一语说罢,叮铃鬼的头颅已经变得光秃秃的,只剩一双正常位置的耳朵未曾摘下,随它胸膛起伏而轻微颤抖。
“这双耳朵很漂亮,也很适合你。”殷伤将长剑掉转,以剑柄托起其中一只耳朵。
“耳廓宽厚、耳垂圆润,有佛相。”
“它属于你杀死的第一个人,那个沙弥。小小年纪就能担任盂兰盆节的敲磬童子……世间说不定少了个高僧啊。”
它发出一声困惑的嘶吼。
“啊,我忘了你已经疯了,就算再问,应该也没什么可信度。”
殷伤随手将长剑丢给刚刚赶回的老管家,从怀中珍而重之地地取出一张符箓,夹在指间。
符纸纯黑,符文璀璨,仅是肉眼直视,都让人不由心生惶恐,想要顶礼膜拜。
“老道士给我留的符,这些年都用得差不多了。仅剩的这一张,还是当初被捕时藏在皮肉里,才被我带进均台中的。”
“本以为这会是我寻求解脱的唯一选择,但如今既已经选择了越狱,最后这条退路,也该毁掉了。”
他忽然抬手,一道气浪掀起营帐卷帘,露出借着烛火阅读军报的夏政。
“这可能是我这此生最有风姿的时刻,你居然不来看着?”
夏政从容地理正被风吹乱的军报,“我一直觉得你是个很有‘疯姿’的人,不止此刻,每时每刻。”
殷伤撇了撇嘴,指尖灵力流淌,召出一团灰色火焰。
“嗤——”
火舌舔舐着符纸边缘,绽开细碎银芒,好似长夜初雪,散落人间。一缕难以言喻的奇香逐渐弥散开来,将一切躁动的、不安的,都包容进自己的胸怀。
那香味难以描述,比木质香气灵动,比百花脂膏尊贵,既非龙涎、马麝之属,也非琥珀、硫硝一类。
就像推开一扇破旧的朱门,踏入古老的密藏。在这样的环境下,你甚至不敢发出哪怕半点喧哗,只能和缓地、谨慎地呼吸,生怕惊扰沉睡其中的古老魂灵。时间因此得以在典籍与骨董中沉淀,将岁月酿作这般醇厚的香气。
青烟盘旋,直上九天,在夜空中划开一道狭长裂缝。在裂缝的那边,浑厚而古朴的钟声悠悠响起。
殷伤站在原地,红衣上隐约透出热气。催动这张咒符所需的代价过分高昂,让他汗如雨下、浸湿衣衫。但他仍旧执拗地仰着头,面具遮掩下的双眸愈发明亮,灰色瞳孔中隐约升起一轮血色明月。
钟声连响三次,天空,裂开了。
两只铜色利爪从缝隙中探出。非鹰非虎,爪趾修长如青铜带钩。关节处缠绕层层云气,随风飘遥、引动空间涟漪。这爪子轻轻搭在阵盘边缘,整个耳状阵盘便开始未颤,发出低沉浑厚的嗡鸣。
利爪向两侧探出,狭长裂隙也随之彻底撑开,被符咒召唤而来的古老神兽缓缓低下头颅,金棕色的眼球微微滚动,好似天空中平白多出一轮明月。
那头颅似马又似鳄,顶着一双白色而略带分叉的犄角,额顶鳞片遍布云雷纹,正中嵌着一只微微摇晃的金铎。金棕双眼之下,遍布钝赤的方口随着呼吸开合,吐出和着古韵节律的风声。
龙子蒲牢,善吼、好鸣,常盘卧钟钮之上,司掌世间音律与礼法。
殷伤对他献上自己最崇高的敬意——单膝跪地,昂首挺胸,双臂向前伸展,衣袍被飓风吹动,如火焰般摇曳。这是一种近乎赞颂的姿态。而在他周围,几乎所有士兵都已五体投地,不敢直视神兽真容。
独有夏政未曾对此作出任何反应,仍旧波澜不惊地翻阅着文书。
蒲牢并不在意谁会赞颂他、谁会忤逆他。他只是静静地注视着阵盘,额心金铎震动得越来越快。
“我向您请求一次洗刷罪孽的机会,一次追根溯源的可能。”殷伤不卑不亢地说着。
“您裁断着一切音声的罪责与功绩,但倘若纯洁的声被恶人玷污,成了杀戮的凶兵,我以卑微的灵魂恳请您,至少赐予它一次为辩驳的机会。”
蒲牢的眼眸缓缓转向他,似乎此刻才注意到眼前的渺小人类。殷伤的身影倒映于光亮的结膜上,略有些扭曲。
他缓缓眨眼,似是应允。随即轻晃脑袋,金铎漾出澄明光。
铁水被无形之力提起,凭空拉成细丝,再与叮铃铛啷身周弥散出的声波捻作一缕,不断延展。紧随其后的是第二缕,第三缕。成千上万道赤红铁水自阵中升起,在蒲牢面前缠绕,碰撞出清越铃音。
叮铃铛啷觉察到自己的形体在不断流失,被铁水带走、炼化,随即与自己再无任何关联。求生的本能在这一刻战胜理智。四臂疯狂挥舞,齿刃斩断铁水线条。
断裂的铁丝落地即化,连瞬间的迟滞也没有,再次从阵中重新升起。它手中铜铃摇得几乎碎裂,声浪却如泥牛入海,被蒲牢呼吸间的音阶轻易吞没。
“安静些。”殷伤一脚踩上它摇铃的手臂,齿刃险而又险地蹭过他脚踝,被他另一只脚踩住。
叮铃铛啷的力气本就被抽走大半,此刻更是虚弱,被他以体重压制住,便再也动弹不得。
铁水的编织渐趋复杂,穿插交织成铃铛的轮廓,略方、略扁,形制更贴近铎。融化的兵器纹路自然流淌,形成山川、兵戈、以及无数张模糊的、嘶吼着的人脸。
紧随其后的是铃舌,被塑造成断剑模样,细密刻蚀水纹。下方一连悬接七枚钢铁飞星,融铸饕餮兽面。
金铎雏形铸就之后,蒲牢额心铃的震颤骤然静止。
于是天地间陷入一片寂静,连时间都仿佛冻结的寂静。
然后,他缓缓张口。
“吼——”
蒲牢赐予金铎“鸣响”的概念,声浪所过之处,连夜空都泛起水波般的褶皱,阵盘上的所有兵刃瞬间汽化,包裹起叮铃鬼仅剩的残躯,在刹那间钻入铃中,而后重新凝结,将那这枚融合了万千刀兵与杀人厉鬼的金铎彻底锻造成型。
“武事奋金铎,铎,大铃也,振之以通鼓。”(注二)
以金铎封存刀兵声中诞生的叮铃铛啷,倒是合理。
“只不过……”
殷伤看着面前足有屋舍大小的金铎,面露难色。
“这玩意是不是太大…而且…太显眼了。”
铸造已毕,蒲牢收回利爪,裂缝顺势缓缓闭合,隔绝两方世界的联系。在离去前,他最后看了殷伤一眼,终究还是吐出一口龙息,向金铎盘绕耳去。
龙息化作一条小小金龙,盘踞于金铎短柄之上。金铎随之飘向殷伤,缓缓旋转、缩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