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伤伸手拎起茶壶,却不倒茶,只将那只描绘着修竹的壶盖轻轻提起,再缓缓松手。
“当啷——”
瓷盖与壶口相撞,釉面接触的声音清脆,在一片寂静的厢房内显得格外分明。
“声音本身是不带有情绪的,真正赋予声音意义的,是人。”
“就好像把壶盖丢回茶壶上面的声音一样,单是听这声音,没有任何意义。但一个人是暴怒地将茶壶盖撂回去,还是轻柔地把壶盖推回去,却代表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
“叮铃鬼亦是如此。化形后的模样、秉性乃至命数,全看它初次诞生灵智时,听见的第一种声音。”
殷伤盯着微微震颤的壶盖,伸手将其按稳。
“若它生于乐坊,日夜浸淫丝竹,便常是妖异美人;若生在古刹,有晨钟暮鼓、梵音唱诵加持,便多为虔诚僧尼;生于市井的,多淳朴憨厚;生于宫墙的,常玲珑剔透。”
“可若是从刀兵相撞、沙场金铁、乃至骨断筋折声中化灵,便是恶鬼罗刹之相,性凶戾嗜血,常杀人作祟。但,从未听闻有割取他人双耳的行为,更罔论我们先前在宠业寺中看到的,五官不全,满面人耳的先例。”
殷伤在袖中摸了摸,将一包符咒随手丢在桌面上。不怀好意地冲着夏政笑了笑,对着纸包做了个“请”的手势,用行贿般的语调开口。
“将军不妨打开看看,这可是好东西呐。”
夏政看着咒痕狰狞的符纸,一时语塞。暗红液体从缝隙中缓缓渗出,滴在茶桌上,十分粘稠。
他忽然福至心灵,从软椅中站起身来,将纸包一层层解开,而后当着其余两人的面,从中掰下一块红红的东西,送进口中,细细咀嚼后咽下。
沐追的眼珠子几乎要掉到地上。
“德熙堂的琉璃山楂糕的确是好东西,可惜在指挥使大人的袖子里放得太久,红糖有些融化了。”
夏政吮去指尖粘附的糖汁,神色平静。殷伤盯着他看了许久,才露出一个释然的笑容,招呼沐追来品尝。
“有得吃就不错了,还在这儿叫花子嫌米糙。”殷伤并不爱甜食,将纸包推向沐追,继续道:“今日之前,我一直觉得此妖是从宠业寺中自然化生。毕竟所有案发地点都是以宠业寺为核心向外辐散,最远也没有超过划分东西城区的子午线。且寺庙中本就音声众多、灵气浓郁,养出几只叮铃鬼并不奇怪。”
“就像万寿蝠族的传说那样,人耳中蕴含着记忆与思维。而这些常年生活在嘈杂环境中的人们,他们的记忆中有着大量碰撞声响,对于叮铃鬼而言,这无疑是佳肴美馔。”
沐追咬着山楂糕,懵懂地点头,又忽而想起什么,道:“可寺庙中诞生的叮铃鬼,多是虔诚僧尼。我们今日遇见的,不是恶鬼吗?”
殷伤点头,“这也是我一直不敢确定剜耳魔真身的原因。本以为是有人刻意为之,用某种特殊的手段操控叮铃鬼犯案,毕竟,这在过往案件中并非没有先例。”
“可今日见到红衣郎中,听了他的描述后,我倒有了新的想法。”
殷伤轻轻抚摸着小臂上的梅花烙,嗓音低沉。
“倘若这只叮铃铛啷,并非诞生于琳琅京,而是被人从战场上带回来的呢?”
厢房内烛火一跳。
“西南战场是什么地方?”殷伤自问自答,“尸山血海、箭矢破空、铁衣哀鸣、遍地狼烟。若在这样的场合下,某一缕声音得了精魄,那么等他吃够了声音,化作人形,该是何等模样的怪物?”
沐追想象不出,只觉得掌心被冷汗浸湿。
“你怀疑有人利用运送密函的机会,将它带来琳琅京?”夏政垂眸,面色晦暗不明。
“密函匣子都是师父督造的,封印精妙,在运抵京城前连我都解不开。你觉得妖怪半路破除封印,钻入其中的概率有多少。”
殷伤冷笑一声,“我的大将军啊,倘若没有宠业寺那一摔,这只叮铃鬼可就直入皇宫了。到时咱们两个一个病重一个被囚,还能指望谁认出来这东西的来历?”
夏政慢慢攥紧手掌,片刻后,才长出一口气。
“幸好你回来了,不是么。”
殷伤挑眉:“这是奉承?”
“发自内心。”他缓缓摇头,看向殷伤,目光中不带半点虚伪。
“情不自禁。”
殷伤似乎也被他突如其来的恳切言辞打得不知所措,沉默半晌,才勉强笑了笑。
“将军可真是……惯会花言巧语。倒也不必这样夸赞,今晚捉妖,还得借你的辎重营一用。最后所得,咱们五五分成就是了。”
沐追嚼着山楂糕,分明是酸甜开胃的糕点,他却忽然觉得有些饱了。
……
西城辎重营,自大铭初建之时便已存在,负责存储与运输西南边境、特别是常驻雪山的赴雪军后勤供给。因此,虽非军营,却仍是守卫疆土稳定、人间安好的重要支柱。
与青霜将军府的清静截然相反,即便已是深夜,辎重营中仍是一幅热火朝天的景象。整齐捆扎的刀兵被逐一装入木箱之中,间隙以稻草填满。厚重棉衣被压作一摞,用防水油布包裹,再封入木车中。负责拉车的巨掌马打着响鼻,有些不耐地踏着蹄子。
而所有这些声音都仿佛被一种更加巨大的沉寂所笼罩,那是成千上万饮血刀兵堆积成山,所带来的肃杀之声。
几日前,辎重营内还是一片安宁,仅有几支看管粮草的巡查小队驻扎。此番热闹景象,全因青霜将军前几日上奏朝廷,称今年风急雪骤,申请提前向赴雪军供应冬季物资所致。
没有人会质疑青霜将军对于边关军情的把握能力,官家当既准允,着兵部协助预备辎重,不日便要押送边境。也正因此次运送任务突如其来,所以,即便已是深夜,辎重营内仍有不少士兵在劳动,以期准时完成调配。
没有人在抱怨,至多劳累之时谩骂一两句苍天无眼,让今年冬雪来得格外猛烈。何况,为表示重视,青霜将军今夜甚至拖着病体前来视察,令军营上下无不动容。
深青帅旗被凌冽夜风卷起一角,一道红影自营门前闪过,不留半点踪迹。守门的石狮耸动着硕大鼻头,似乎隐约嗅到火焰的气息,但很快又打消疑虑,俯在爪子上,警醒地盯着周遭的风吹草动。
而它没有注意到的是,就在自己头顶不远的哨塔上,一双深灰色眼眸正俯瞰着整座辎重营,将一切尽收眼底。
殷伤换了身便于行动的深红胡服,肩头趴着一只花里胡哨的布老虎,显得颇为格格不入。袖口翻卷,露出小半梅花烙印清冷月光洒在苍白面孔上,照得他近乎近乎透明。他今日难得带了口宝剑出行,手掌压在剑柄上,指尖轻轻打着节拍。
剑是从夏政的武库中随手挑的,也是件难得的神兵,只是在殷伤的手中,再好的剑,也不敌他往日里随身携带的几件兵刃
殷伤叹了口气,有些怀念自己的老朋友们。那些兵刃皆已认主,想必除了他无人能动用。如今应当已经被存入内库,永不许再启封了罢。
宝珠蒙尘,有些可惜。
“害怕吗?”殷伤忽然问道。
在他身后,沐追顶着一张隐匿符咒,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忽又想起公子此刻是背对着自己,连忙开口,道:“有公子在,沐追安心。”
“害怕是很正常的。”殷伤淡淡道,“我第一次捉妖的时候倒是胆大,后来想想,还不如怕些好。”
沐追愕然。
殷伤轻笑了一声,眼中闪烁着回忆的光芒:“那是个水鬼,藏在池塘中,连着吃了三个浣衣女。我那时才六岁,还是个毛头小子,仗着自己会画避水符,以为拿下妖物十拿九稳。结果一下水,还没看清它的真容,就被拖进池底淤泥里,和几个骷髅面面相觑,惊慌之下呛了好几口尸水。”
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忆那个糟糕的夜晚。
“那……最后是怎么抓住的?”沐追忍不住追问。
“我师父来了。”殷伤说得理直气壮,语气里带着某种沐追读不懂的情绪。
“那老道士甚至没下水,就站在岸上,用一根鱼竿把水鬼钓了上来。我好不容易浮上来的时候,他正踩着水鬼的脖子,逼它去给自己捞鱼吃。”
沐追想象不出那画面,但他觉得,自家公子如今也可以只用一根鱼竿就抓住水鬼。
“我当时恶心得厉害,那条鱼一口没动。晚上他来找我,给我带了根糖葫芦——他总是不记得我不爱吃甜食,从小就不喜欢。”
殷伤转过身,看着沐追,面色轻松。
“那天我明白了两个道理。第一条是:恐惧不是坏事,因为它让你学会谨慎,学会在乎这条命。但永远别让恐惧替你作决定。真正告诉你什么时候该跑,什么时候该咬牙顶上去的,应该是你的脑子,还有你的心。”
沐追没有说话,但看他的表情,他更好奇第二条道理的内容。
“……第二条,也是更重要的一条。爱你的人不一定会记得你爱吃些什么。但是你讨厌的人,一定知道用什么能恶心到你。”
“那个老头子连续做了半个月的鱼肉,煎炒烹炸一应俱全,自那以后我再没挑过食,直到遇见——”
他忽然闭了嘴,绝口不提后面的故事。只是伸手指了指沐追的胸口,又指了指自己的太阳穴。
“记住了?”
沐追用力点了点头。
趴在殷伤肩头的布老虎也跟着摆动憨态可掬的脑袋,红布缝成的嘴里发出夏政的声音。
“我会吩咐厨子少做鱼肉的。”布老虎说着,被殷伤重重一指点在脑门上,没了声音。
不远处的帆布营帐中,老管家正借着烛光清点辎重名录,忽然听见桌案前传来一声轻笑。
他抬眼望去,一直拥着暖炉、闭目沉思的夏政刚好张开眼睛,轻轻抚着自己的额头,眼角笑纹还未完全展开。在他面前,一只圆鼓鼓的绒布雀鸟激烈摇晃着,不知怎的,竟能从钉在脸颊两侧的黑扣子上看出几分怒气。
自从前任修明司指挥使住在将军府后,自家将军的行止就愈发怪异起来。他往日里也是时刻带笑的,却从未如现在这样,眼底满溢着少年意气。
管家面无表情的翻过一页名录,内心毫无波澜。
这样的场面,几年前他就已经见惯了。
帐帘并没放下,冷风透过门洞,向帐中飕飕灌入。夏政抬头看去,几辆蒙着油布的辎重车正被巨掌马牵引着,缓缓驶入指定位置。驾车的是将军府的老兵,动作利落、沉默寡言。待车停稳后,才向着帐内抱拳行礼,和搬工交接起物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