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政向他微微颔首,拿起管家已经清点好的部分名录,翻开一页。
“粮草、棉衣、铁器、炭火,均已备好大半,只是药材和守城机巧的替换零件还有大量空缺。”
“药材的问题,太医署那边应该不用担心。机巧的事情倒有些麻烦,工部怎么回应的?”
管家看着年纪虽大,记性却颇好,立刻回应道:“工部前段时间一直在筹备下月画师大赛所需的颜料与画纸,没料到今年辎重需要提前预备。如今已在赶工,加上先前的储备,约莫后日就能凑齐。”
“筹备画师大赛。”夏政放下名录,脸上隐约带着几分不快,“虽说如今各衙门都急缺画像师,修明司和刑部的几位灵画师也上了年纪,传承问题亟待解决。但在如此关头大张旗鼓、甚至动用工部资源来筹备比赛,着实有些……”
“也罢,毕竟官家点了头——今晚需要的东西,准备得如何了?”
“都按殷公子的吩咐布置好了。”管家低声道,“镇物已经埋下,护身符、逆炼符和禁声符也已经配备给所有士兵。将军嘱咐寻来的东西,方才已经是最后一车。”
他略侧过身子,方便夏政看见场中数架蒙着油布的辎重车。
“都是报废的旧兵械,刀枪剑戟样样齐全,且按照指挥使的需求,以丝线彼此连接。这批货物没走官中的渠道,都是联系旧时部下,从各衙门、屯兵所和练兵营里调来的。”
“辛苦你跑这几趟了。”夏政向他微微欠身,“等抓到叮铃鬼,得好好给你放几天假才行。北山如今正是风景最好的时候,到时我从殷伤那边把沐追借来,让你们两个同去游赏一番。”
管家闻言,面上露出略显古怪的神色,终究没有拒绝,只是朝着夏政拱了拱手。
“却之不恭,只是到时绝不能再戴着这张脸皮了。不然,若叫旁人看到,怕是要以为谁家阿翁带着孙儿出来踏秋呢。”
他的声音依旧沙哑,却再听不出半点迟暮气息。
……
夜色渐深,哨塔上的风声愈发尖锐。
殷伤垂眸望着辎重营,点点灯火在灰色眼眸中缓缓流淌。他其实有些怕冷,搭在剑柄上的指节已经冻得青白,却执拗地不肯不肯收回怀中,略取一取暖。
霜严衣带断,指直不得结。幸运的是,古人并未欺骗后来者。然而不幸的,也是古人没有欺骗后来者。(注一)
布老虎顺着肩窝滑下,钻入他的臂弯中,沉甸甸的份量为他遮挡了些许寒风。他好似突然想起了什么,回头看去,沐追已经将衣衫尽数裹在身上,蜷在角落中,冲着自己冻红的指尖呵出一口白气。
殷伤忽然觉得有些愧疚,摸出一张火符,临时改动几笔,塞进沐追怀中。
“我……不太会照顾人。”他语气中带着些歉意,“要不要把你送到夏政那边?”
“沐追誓死追随公子。”
沐追的声音打着颤儿,抬手握住那张符咒,惊讶地瞪圆眼睛。殷伤的临时改动让这张火符不会引燃明火,取而代之的,是自咒文中不断涌出的暖流。冷硬指尖逐渐被软化,慢慢泛起虫蚁噬咬一般的痒,但沐追来不及在意这些,紧忙将符咒凑到耳边,温暖自己冻僵的尖耳。
“万寿蝠本就生活于南疆温暖的森林之中,鲜少遭遇寒流。你身子又单薄,肯定受不得冻。”殷伤见沐追的双耳略微扬起,知道他已逐渐暖和起来,脸上也露出一点笑容。
“回去记得用热酒搓一搓手耳,挺可爱的孩子,可别留下冻疮。”
“算算看,时辰差不多了。”
几乎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数架马车被赶到辎重营正中央的空地上。蒙在货物上的油布被人撤下,残缺兵刃散落一地,发出流水般的磕碰声。
领头的老兵解开巨掌马身上的颈轭,弃下笨重马车,一手握着缰绳,另一手拖曳着连接兵刃的丝线,大声道:“赴雪军的弟兄们,随我纵马!”
“是!”
回应他的,是数个汉子共同的吼声。
马蹄答答,激起遍地烟尘,刀兵被拖曳着,如苏醒的黑龙般轰然腾挪,在碎石地上刮擦、拖行、彼此冲撞。断刃在摩擦中迸出火星,碎甲在震荡里嘶哑尖鸣,千百种破碎的金铁之音声绞成一股粗野而悲壮的洪流,顷刻间吞没了整个营地。
老兵俯在马背上,听着铿锵的金铁相击之声,分明已是鬓角微霜的汉子,此刻却忽然觉得眼眶发热,鼻腔发酸。
这声音他们再熟悉不过了,遥想当初少年时,横刀立马、意气风发,仅凭一腔热血,就敢与域外之族搏命厮杀。而今午夜梦回,耳畔分明是京城的打更梆声,心中念着的的,却仍是当初枕着箭筒、自皮革中传来的北风呼啸。
隐约间,有人高声吟诵。
“骏马似风飙,鸣鞭出渭桥。”
“弯弓辞汉月,插羽破天骄。”(注二)
夏政站在帐门阴影里,维持着掀开布帘的动作,目光停在呼啸而过的老兵身上,瞳仁微微颤抖。管家叹息一声,为他披上厚重斗篷,而后拢着双袖,静默矗立,好似一座丰碑。
“阵解星芒尽,营空海雾消。”
“功成画麟阁,独有霍嫖姚。”(同注二)
夏政轻轻抚着心口,只觉嗓音稍哽,一股难以言喻的闷痛自心底传来,却又让他格外清醒。
他忽然开口,眼中分明翻涌着浪涛,语气却格外平淡。
他问:“楚墓,我们有多久没有回赴雪军大营了?”
“四年九个月又十二天。”管家脱口而出。
“这个时间也许只会愈来愈久,将军,我们都回不去了。”
……
疏星淡月的夜晚,风送来远处的声音。
沐追的耳朵动了动,目光飘向城门的方向。
钢铁洪流的冲刷之下,他听见了极细微的叮铃声。呼吸一紧,不由握住雨无正的剑柄,护在身前。
“公子,它来了。”
“也该来了。”殷伤按住他的肩膀,力道沉稳,“丢了一半的耳朵,又听见了熟悉的声音,这样美妙的盛宴,它怎么可能错过。”
“且让他享受一会儿吧。”殷伤的话语里带着猎人一般的耐心,“不吃得壮一些,我真怕它从牢笼缝隙中逃掉。”
最先消失的是风声,而后是搬运工的号子声、铁皮轮毂的碾压声、巨掌马沉闷的踏地声。这些相对温吞而容易忽视的的声音仿佛被一层无形的纱网罩起,变得愈发朦胧,愈发难以听清。
叮铃鬼是个自作聪明的贪婪孩子,永远不肯最先享用自己偏爱的食物。往往等到即将胀破肚皮的时候,才后悔自己为何没有给美餐留下足够的胃袋。他诞生于战场,自每一次挥刀、每一处杀伐中化出神识。自然而然的,金戈铁马成为他最熟悉的声音,也是他最佳的补品。
它现在很饿,这似乎理所当然。白日里的战斗让他损耗了半数以上的力量来源,后面那颗突如其来的弹丸更是炸散了他维系形体的灰烟。它需要声音,足够填补它身上一切空缺的声音,足够让他回忆起自己从何而来,又为何沦落至此的声音。
风无声地吹着,在半空中汇成无形的漩涡,模糊的、闪烁着细碎金屑的烟云四面八方汇聚于此,相互碰撞、融合,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它贪婪地吞食周遭一切响动,雾气中探出莹白如玉的耳朵,向每一道声音的来源窥探。随着音声渐渐隐去,它的身躯逐渐长成,轮廓也变愈发清晰。
魔王四臂,瘦削身形,鲜血凝结一般的皮肤,无眼无鼻、布满人耳的脸庞……
它按照记忆中的模样,一点点补全自己残缺的身形。可越是接近于记忆中的模样,它心中便有着越多的困惑。失去半数耳朵所带来的饥饿感让它感到前所未有的清醒,使得它开始疑虑于自己过于瘦削的身躯、困惑于手中锋锐的齿刃。
不应该是这样的。
它有些茫然地倾听周遭的一切,那充斥着杀伐气息的声响让他无比欢喜,却又觉得身子里好像被人挖去了什么,无比空虚。
它凌乱地挥舞着四只手臂,裂口中发出困惑的嘶嘶声,耳朵疯狂颤抖,试图寻找那些模糊不清的记忆,可不管它怎样聆听,入耳的却只有那片被刻意营造出来的、孤立无援的刀兵声。
迟钝的灵台中,扭曲而刺耳的音节突然响起,蛊惑一般的言语不断回响,让他难以再维系神识的清明。
“去寻找吧,你索求的,都将在他人的耳中得到。”
那声音仿佛浸透了鲜血。
“去吞食吧,所有失去的,必会在死亡前重逢。”
“淋漓……呵……”
它低沉嘶吼着重拾齿刃,一振刀锋,化作裹挟着嘈杂音声的滚滚浓烟,向地面俯冲而去。
……
殷伤扶着长剑,看向饿虎扑食般的叮铃铛啷,逐渐露出一丝笑意。
一张符纸被他随手丢下,描绘精致的口齿与手指图纹在暮色中流过一道光华,于营地上空三丈处“噗”地轻响,碎裂成几乎看不见的淡蓝光尘,飘飘洒洒落下。
“禁声。”
同样花纹的符纸在每一位老兵的背甲上亮起,尽管他们仍在策马前行,尽管破旧刀兵仍旧如洪流翻滚。那震耳欲聋的碰撞声却在瞬间偃旗息鼓,好似在一瞬间失了声。
禁声符,一种不太常见的杂符。殷伤依稀记得自己最初学习这类符咒是为了在老夫子讲学时安静睡觉用,谁知居然能在今天派上用场。
熟悉的声响戛然而止,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明显让叮铃铛啷措手不及,极速俯冲的身躯停滞在空中,满面人耳翕动着,收束来自各个方向的声响。
可它听不见任何声音,哪怕是它并不感兴趣的普通嘈杂,此刻也没有半分泄露。它并无眼睛,只以听力辨识周遭环境,于是,此刻在它的认知中,整个世界都失去了存在的痕迹。
独有一道清澈剑吟在它面前三尺突兀响起,凝着冷夜寒霜,划过它细长的脖颈。
这一刻,它听见自己的哀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