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爱言情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就爱言情网 > 且将新雪聘江山 > 第6章 第六折 狙恶鬼红衣道前尘

第6章 第六折 狙恶鬼红衣道前尘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殷伤猛然回头,看向浑身颤抖,双目无神的沐追,眉宇间虽不见惊惶,眼尾泪痣却愈发鲜红似血,衬得雾色双眸越发诡异,好似来自幽冥。

他忽而发笑,指尖再绘咒文,印上狰狞齿刃。分明只是添了一只纤细手指,那怪物却好似扛起了万钧之力,不由踉跄后退,双臂震颤。

“他的天赋果然不错。”殷伤负手而立,指尖弹出一缕清气,钻入沐追双耳。少年的战栗顿时缓和许多,神色也逐渐恢复清明,只是横遭变故,面色惨白几分,冷汗顺着鬓角流下,浸湿衣领。

“万寿蝠族耳力极好,可听风雨声,可听神鬼言。”殷伤垂眸,面上露出几分矜傲。

“可这样听过往、辨旧忆的能力,着实是凤毛麟角,世间罕有。”

“今日我心情好,不下死手。”

他笑容明朗,欺身上前,璀璨光辉于指尖汇聚,随着描画动作,拖曳出寸许金芒。待他来到妖怪面前之时,一张金光熠熠、湛然生辉的符文已然成型。

怪物虽不明术法奥妙,却也直觉此招凶险。慌忙收拢四臂,以齿刃与摇铃相抵。面上众多人耳激烈碰撞,迸散出几近实质的贯耳魔音,如浪潮般涌向殷伤。

金光掩映之下,殷伤露出几近鬼魅的笑容。竟是顶着这股声浪,从容踏步上前。

咒印自他掌心荡开,在半空中与声浪相撞。令人牙酸的撕裂声自两道力量交汇处传来,似有两片布帛在耳边扯开。一时气浪倒卷,殿内烛火齐灭,唯有窗外天光透入,将阴影撕扯得支离破碎。

怪兽发出一声嘶吼,手中齿刃接连挥动,竟也将符咒崩出几道缺口,调转方向,向着佛殿外奔逃。

殷伤并不急着追逐,抬袖指去,符纸如蛱蝶纷飞,一触即燃,炸开重重焦黑痕迹。妖怪似乎炸得痛极,胡乱应付着,摇铃接连响起,将周遭地砖炸开,留下满地狼藉。

眼看将至殿门,变故陡生

佛堂内,那些原本寂静的法器忽而激烈战栗起来。不论法案上供奉的铜钹、木鱼、法螺、铃杵。亦或庙宇两侧陈列的铙、钟、鼓、板。皆毫无征兆地同时自鸣,奏出尖锐而高亢,充满戾气的齐响。

“轰!”

这混乱音波如有实质,且并不蕴含半点邪气,反而因常年受香火熏陶,自有功德加身。殷伤一时难以抵御,身形微滞。而那妖怪却如鱼得水,发出计谋得逞的怪啸,在音浪中一个闪身,顷刻间回到大殿中央。

而这一次,它的目标不再是殷伤,而是缩在墙角,被这突如其来的混乱震得眼冒金星、站立不稳的沐追。

它显然察觉到了沐追的孱弱,且那双属于万寿蝠的、灵敏至极的耳朵,似乎格外让它觊觎。见殷伤一时分身乏术,妖怪满面耳丛齐刷刷转向沐追,狭长口裂中缓缓探出一条金属软刀般的长舌,直取沐追双耳。

沐追赤瞳骤缩,求生本能让他下意识挥剑,试图格挡。

生死时刻,他脑中忽然浮现起银锈现身之时,那惊鸿一刀。

辨音为皮,而探源为骨。

尖耳微颤,他闭上双目,侧耳聆听。

世界的声音忽然变了调。万般杂响骤然退去,裹挟着热血冲刷耳膜的聒噪,沉入灵台深处。

取而代之的,是异怪收缩脸部肌肉,十数双人耳同时竖起时如同碾碎枯叶的软骨摩擦声;咽喉处长舌舒展、探破气泡与粘膜的迸裂声。

他听见舌根处的肌肉牵拉蓄力,如尖刀一般的顶端开始收缩、加速,直至——

“铛——!”

他沉稳出剑,像一个浸淫武学多年的侠客。剑脊抵上舌刃的瞬间,沐追只觉虎口一麻,一股滑腻、阴冷的反震力顺着剑身传来。

以他的气力,自然不足以与妖邪相抗衡,或者说,即便他阻拦的时刻、选定的位置已经巧妙至极,力量上的巨大鸿沟,也足以让他的一切举动化为空谈。

但,殷伤出手了。

金光流转,落入绘有翁仲像的白幡上。两位怒目虬髯、筋强骨健的夷服壮汉自画布上踏步而出。口中呼喝,探出肌肉虬结的臂膀,竟将那恶罗刹一般的妖邪钳制于半空中,再也不得寸进。

即便沐追方才并未出剑相抗,那条舌刃,至多也只会在将将触及他脸颊之时停住,甚至不会划破他半点皮肉。

“凛凛天威,昭昭天命。凭此残躯,且请英灵。”

殷伤毫无感情的声音响彻佛堂,沐追收剑望去,只见他侧身而立,指尖染血,一双灰眸中浸透杀伐,偏生眼角薄红,好似略扫胭脂。

他的衣袖已然崩裂,梅花烙印上流转着锋锐清光。不知何时,他竟将整段小臂上绘满血色咒痕,指尖裹挟着血气与金芒,遥遥指向妖邪。

难以计数的空白符箓沾染了他的鲜血,向着他指尖落点汇聚而去,灵光璀璨间,暗红咒文相互覆盖、衍化,最终化作半截辉光熠熠的古朴长剑,悬于妖邪头顶。

“拙劣的计谋。”

殷伤露出冰冷且残酷的笑容,抬起的剑指略作停顿,而后,重重落下。

“嗤——”

剑芒璀璨,贴着妖物的耳畔斩下。那无眼无鼻的面庞上,半数人耳齐根而断,再向下,自肩胛起,至耻骨间,一道极细的线条逐渐清晰起来,自妖物体内,透出阵阵寒芒。

而后,一刀,两断。

“知悔——兮——”

妖物发出开战以来最为凄厉的惨嚎,硕果仅存的几只人耳中同时渗出滚滚寒雾,自翁仲钳制中撕下一臂,裹挟着仅剩的半幅残躯踉跄暴退,猛地撞开殿门,化作一股不断传出叮当之声的黑气,向寺外荒僻处遁逃。而它留下的那小半肢体,则在一声声乱响之中瓦解、溃散,最终消弭无踪。

“公子,它要逃——”沐追后知后觉感到虎口处一阵剧痛,却不敢有片刻耽搁,急忙出声提醒。

“无妨,要的就是让他逃。”殷伤俯下身子,用符纸垫着手,捡起一只断耳,凑到眼前认真观察。

“可,公子费了这么大的力气,就这样让他跑了么?”

“我本也没打算此刻将它抓走。”殷伤起身,将人耳收捡起来,用符咒包好,丢进袖中。目光却游移着,投向殿外略显昏暗的天空。

“伤口如何?”

“沐追没事,贱皮贱肉的,劳公子挂心了。”沐追勉强站直,倒正是如他所说,绽开的伤口已有了愈合的迹象。

“但……”他欲言又止。

“你是怕我放它离开,招致后患?”殷伤随手写了张止血镇痛的符咒贴在沐追虎口处,抬手一挥,两具翁仲化作纸灰消散。

沐追不语,只是默默点头。

“这妖物身份特殊,寻常手段抓不住它,我的布置也不在此地,所以,若此刻将他打散了,反而难以再寻回踪迹。当然,咱们此行收获也不小,至少让它丢了一半的耳朵,往后就更好抓了。”

“另有一点也很重要。”

他理了理破碎的衣袖,面上露出一缕促狭笑容。

“修明司外聘客卿,是按日计费的。我若是现在就把它擒了,岂不是少了一天的工钱!”

他随口调笑着,忽而抬眼,望向山门外的重重楼宇,面色突变。

火光冲天而起,隐约凝成龙凤之姿。紧随而来的,是一声极尖锐,如坚冰炸裂的巨响。

那是沐追第一次听见自家公子张口骂人。

用词考究而文雅,所涉知识面既广且杂,只是话语中蕴含的怨毒与鄙夷,世所罕见。

……

“……听闻将军痊愈,刑部上下无不欢喜。本想登门道贺,只是公务缠身,少有闲暇,孰料今日居然在宠业寺碰见了,真是有缘呐。”

殷伤带着浑身怒气走出山门时,听见的就是这样一段话语。凭心而论,说话之人语气诚恳、声调清脆,即便语义中难免有些褒扬,却也绝不能随意划入阿谀奉承之辈当中。

但他仍然在听见这声音时停住了步子,面色阴沉如水。一张纹饰复杂、略微泛着血腥味的符纸滑入掌心,被他用力捏出褶皱。

这好像还是他第一次直面这位威名赫赫的红衣郎中。确如传言说的那样,他身穿红衣格外好看。

与夏政对立之人眉目极精致,瞳色极黑、而唇色又极红,五官单看时并不惊艳,结合起来,却好似用色考究、工笔描摹的人像。他身形修长,却不似殷伤那般过分单薄,略鼓的肌肉将衣衫撑起浅浅弧度,愈发显出猿臂蜂腰之态。

在他手中,握着一支修长而中空的铁杆,首端仍冒着缕缕硝烟。末端隆起,呈三角状,其中机关灵巧,齿轮传动,精密非常。握持处更镶嵌一枚未经雕琢的祖母绿,于是肃杀中平添几分富贵,如染血牡丹。

这郎君不使刀、不佩剑,用的竟是一柄改良火铳!

刑部红衣郎中——他甚至不太记得这个人的姓名——但这依然不妨碍他讨厌这个人,甚至恨屋及乌,对整个刑部都没什么好印象。

他是个世俗意义上毋庸置疑的好官,恪尽职守、为官清廉、英明睿智、武艺超群,甚至有人拿他与曾经的自己作比,得出的结论是,若非此子没有半点修行资质,当今修明司指挥使的位置,银锈恐怕就坐不稳当了。

然而殷伤注定与他不睦。

原因无他,当初那封震撼朝野、坐实他谋反罪名的信函,就是此子从边疆带回,并借着呈递军务的名头奉上的。而他也因此青云直上,从一个小小的传信兵起家,在三年内坐到了刑部侍郎的位置。

因侍郎为从二品官职,当着红色官服,且此人丰神俊朗,在一群老迈官员当中显得格外出众,故而被当今官家特赐名号“红衣郎中”,以示皇恩浩荡。

一封信函,廖廖几笔,一人堕入九渊,一人飞黄腾达。

仕宦更迭,不过如是。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