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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第八折 铸蒲牢铁阵炼恶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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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它飘到殷伤面前之时,仅剩三寸见方。

天空重新恢复成沉重的黑,一切痕迹逐渐消融,凝固的声音重新流淌,但在此刻,没有人想要说话。

殷伤伸出手,金铎落入掌心,触感温凉。轻轻摇晃,清脆的铃声响起,不似军中之物,倒更适合挂在文人腰间,作为一个别致的装饰。

然而这铃声之中,却好似含着经久难灭的哀愁与绝望,似乎只是倾听,都会让人不由自主落下泪来。

他倒转金铎,看向内侧。一尊阴刻的欢喜佛正好端端留在铎壁内部,四臂、持刀、盘坐、面目模糊、身前环抱另一尊更加模糊的人形,在摇晃时,流淌出极细微的杂音。

这或许才是它的本来面目。兵戈赋予它杀戮之形,而梵音为它存下一份善念的种子。

所以它手持刀兵,但也怀抱他人。

“结束了?”夏政的声音从帐中传来。

“结束了。”殷伤摇了摇金铎,“但或许,也只是刚刚开始。”

在耳阵的协助下,蒲牢可以将声音精魄逆炼为器,囚其形、锢其声,只留下最本源的记忆震颤。这一枚金铎既是叮铃铛啷的囚所,从另外一种角度来说,也是一种新生。

它的记忆已经被完全剥离,融入金属之中,此刻残留下的精魄,只剩下幼崽的认知。

或许可以将此刻的它,称作一种特殊的器灵。

“你打算叫它什么?”

在殷伤观察金铎的时候,夏政已经从营帐中走了出来,和带着沐追归来的管家会合,并嘱咐对方去安抚受惊的老兵。此刻,他正站在殷伤身后不远处,捡起一张破碎的逆炼符咒。

殷伤握着金铎,沉思片刻。

“铁石心。”

他转身看向夏政,脚步有些虚浮,眼中却倒映出整片星空。

“蒲牢金铎,铁石心。”

夏政凝视着他,忽然上前两步,平伸双臂。

几乎就在下一刻,他的怀中,多出了一具温暖而瘦削的身躯。

……

殷伤是被一阵喧闹吵醒的。

“……我随公子在修明司待了这么多年,鲛人医师不是没见过,从没听过哪一个救人靠的是饮血。”

“那都是南海的鲛人,南海的!我是东海部族的,救人的法子跟他们本就不一样。再说了,我是走医师科举一步步考进太医署的,是朝廷承认的咒禁博士,行医资格轮不到你来质疑!”

“好啊,你也说自己是咒禁博士,不是医科博士。作法念咒就罢了,药方怎么能随便开!”

“……你到底还治不治了,汤药还差一剂,我保准灌下去后他立刻就醒。我只是来给将军请脉的,是将军让我顺带救个人,你算什么身份,在这里阻拦我?”

“我是他——”

殷伤被他们的争吵惹得心烦,勉强开口:“银锈……闭嘴。”

声音沙哑如破锣,但勉强还能在两人的争吵声中探出头来。于是第三个人加入了这场争论,声音稚嫩,却格外清晰。

“公子醒了,你们别吵啦。”

沐追皱着小小的眉头,掀起珠帘,向着会客厅中斗鸡一般的两人呼唤一声,不再理会两人争先恐后向卧房奔来,结果在地毯上摔作一团、互相咒骂的幼稚行为。扶着殷伤坐起身,将帕子浸湿,仔细擦去昏迷时额角渗出的汗水。

“公子刚喝过汤药,嘴里定然不舒服,先漱漱口吧。”

这厢刚擦好汗,他又端了茶和漱盂来,殷伤这才咂摸出口中一股甜腥味,依着他的意思漱了口,才觉得清爽了许多。

“谢啦,小家伙。”殷伤摸了摸沐追的脑袋,“夏政呢?怎么不在我病榻边上趴着,说是守了我一整晚,刚刚睡下——话本里面不都是这么写的吗?”

“将军他——”

“青霜将军那身子骨,守上一夜,现在瘫着的不一定是谁呐。”银锈毕竟是修明司指挥使,颇有些手段,烟草川尽管占据种族优势,却也拗他不过,被他抢先闯进卧房里。

“倒也不至于虚弱到这个地步。”殷伤被他逗笑,又看见烟草川鬼鬼祟祟地从珠帘缝隙里探进脑袋来,当下向着对方抱了抱拳。

“多谢烟太医了,这个情分记在将军府上,来日必然偿还。”

“为医者,治病救人是本分。”烟草川隔着帘子,向他微微躬身,“既然阁下已醒,最后那一碗汤药看来是不必重煎。这几日记得好好修养,多进些滋补药材,只是千万不能再毫无节制地动用灵力了。”

他又瞪了银锈一眼,“我先回太医署了,过几日还有小测,师父要考我悬丝诊,得勤加练习。”

银锈“啧”了一声,舌尖顶了顶侧颊,颇有些皮笑肉不笑地说道:“我送送太医。”

“不必,我认识路。”

“还是要送一送的,太医可是将军府的贵客。正好我也可以和你说一声,我和公子是什么关系。”

他满面春风地挟着烟草川出了门,脸上写满了不怀好意。殷伤懒得去阻止他,银锈行事有时确实不着调了些,但向来懂得掌握分寸。

“我睡了多久?”殷伤按揉着太阳穴,试图让自己有些昏沉的灵台清醒过来。

“一天半,公子可是饿了,我这就去厨房给您找吃的。”

“不用。”殷伤抬手拦住急急忙忙要出门的沐追,用力晃了晃脑袋,思维才逐渐理清。

“睡了这么久……去把夏政叫来,还有,我的金铎去哪儿了。”

“将军在和协助公子布阵的大叔们说话,金铎也在他那里。”沐追回应着,又压低声音,道:“当时您倒在将军怀里,可把我们吓了一跳,本来打算找人把您抬回来,将军非不让,抱着您直接上了马车。”

殷伤面露疑惑:“这个病秧子什么时候有这么大的力气了?”

“是呀,大家都吓了一跳呢,还是管家哥哥反应过来,嘱咐大家封锁消息,就赶紧驾车把您带回来了——您下车的时候,也是将军抱进来的,府兵大哥们要帮忙,他却碰都不让人碰一下。”

沐追脸上露出后怕的表情,“您现在身体怎么样了,要不要再找郎中看看?”

殷伤摇摇头,掀起被子,发觉自己已经换了身宽松寝衣,不必说,看沐追那不知所措的表情,想必这身衣服也是夏政替他换的。

“他在和人谈话?那我去找他,把铁石心先带回来。执念附在金铁上终究不能长久,得赶紧探查。”殷伤急着追回被自己睡过去的时间,连鞋也不打算穿,赤着脚撞开房门,大踏步向正厅走去。沐追追上去要扶,也被他三两句搪塞过去,吩咐他去书房取上好朱砂来,再让厨房宰一只公鸡。

“公鸡?”沐追疑惑片刻,又恍然大悟,“公子要用公鸡血吗?”

“公鸡血多脏啊,而且也和我要画的符没关系。我饿了,让他们把公鸡杀好褪毛切大块,加鲜菌、葱段、三七,用陶锅炖一盅汽锅鸡来。”殷伤用理所应当的语气道。

“……是。”

沐追嘴里念叨着公子嘱咐的鸡肉做法,转了个方向,直奔厨房而去。

而殷伤也最终停在了正厅门前,盯着门楣上“止戈为武”的匾额看了几眼,便一脚踹开房门,惊得在座诸位士兵跳起身来,从腰间抽出佩刀,直对向门前。

“金铎还我。”殷伤并不在意指着自己的数柄利刃,挥舞着宽大袖子,大摇大摆地走到夏政面前,将手理直气壮地向前一伸,一幅无赖模样。

夏政面不改色,盯着他大敞的前襟欣赏了片刻,在对方又羞又恼地拢好衣衫后,才缓缓道:“我记得你已经给它取名叫铁石心了。”

话虽如此,他的手却已经深入怀中,摸出那枚精致无比的金铎,递到殷伤面前。

“怕您老人家贵人多忘事呗。”沐追毫不客气地抓起铁石心,上下掂了掂,本想揣进怀中,却忽然想起自己如今这衣服并没有衣袋,只得暂时握在手中。

殷伤转过身,冲着老兵挥摆了摆手,“行了行了行了都坐下吧,我又不是什么大官,怎么一个个的都站起来了。昨夜——不,前夜布阵有劳诸君,回头让你们青霜将军给你们多发赏钱。”

他好似看不见众人举起的利刃,随口打发着,大步流星走到门前。末了,才一甩袖子,道:“一刻钟后,我要探查叮铃铛啷的执念,你到时要是谈完了,来看看也成。”

说罢,他拂袖而去,只是步子多少有些凌乱。

……

“将军新聘的这位客卿——望月山人,倒是真性情。”一位老兵摸着脑袋,嘿嘿笑着。

“真性情?我只觉得他比我家小娘子还能作。”另一位老兵语气不带嘲讽地说道。

“但他的符确实画的极好,便是任性些,也有任性的底气。”又一位老兵客观评价道,转头看向夏政:“不过我怎么总觉得他看着好生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世间人何止千千万,长得相似不是很正常。当下最要紧的,是想想怎么凑齐足够铁器,将此次降妖的亏空补上。不然,若被有心人告到朝廷,将军也难免被扣上谋逆的名头。”

“是啊,我朝本就囿铁严重,几万柄破碎刀兵虽不算多,总和下来也有几吨良铁,够武装白来人的重装骑兵了。”

有性子直的,提议道:“直说是降妖损耗不行么?”

“在走这一遭之前,你见过旁人有请神兽封妖灵的能力?你听说过用凡人配合符咒逆炼妖怪的能力?”坐在靠近上首位置的的老兵反唇相讥。

“这……还真没有。”

“所以你觉得有几个人会相信?退一万步讲,就算是降妖损耗了,往后被人告一句越权,进而发展成拥兵自重的罪名可如何是好?咱们可没有琳琅京的执法权,背地里协助抓妖并无不可,但假如放在明面上,终究不合法度。”

夏政抱着双臂,面色平和地看着满堂争论,露出几分笑意。

将军府内许久没有这样热闹,他也多年没有和战友并肩杀敌了。

真好。

“诸位。”他轻轻叩了叩桌面,争论声逐渐平息,无数眼睛望向他,每一双都是那样诚挚。

“铁器之事,我会想办法解决,诸位不必担忧。捉妖之事,我也相信诸位会守口如瓶,不会去外面乱说。”

“此番召集诸位前来,所为的,其实是赴雪军整备一事。”

此话既出,四下哗然。

“整备?将军是打算增减兵种,还是调整装备构成?”

坐在夏政左侧下首,从始至终未发一言的老兵忽然问道。他似乎在兵士中很有些威信,先前带领诸人纵马成河的,便是他。

此刻,他显然也问出了所有老兵的心声,于是嘈杂的正厅终于安静下来,只是汇聚在夏政身上的目光愈发凝重。

“近年来,西南地区异族入侵的强度愈发加重,战况也日益焦灼。今年送回的战报我已悉数看过,虽寸土未失,但战备的损耗量却格外惊人,守备机关的损耗率,更是比往年提高了足足三成。”

“诸位前日也见识到了凡俗之身引动符咒,进而构建阵法的可能。我向想听一听大家亲身参与战斗的意见,能否考虑将术士职位也纳入赴雪军的正式编制之内。并协调修明司与工部,设计一批以符咒驱动的装备,以应对不时之需。”

他说得诚恳,士兵们却明显犹豫起来,彼面面相觑。

最后,还是那位领头者沉吟片刻,率先开口。

“符咒确实好用,若能给赴雪军装备上,哪怕结不成阵法,也能有效降低死亡率,这一点倒是没有争议。”

“但,将军,在赴雪军中添加术士职位的提案,还望您慎重考虑,再去禀报陛下。”

“毕竟,自本朝初立之时起,太祖陛下,就已经断绝了术士从军的可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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