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年翻身跃下墙头的动作堪称狼狈,分明身怀绝顶轻功,却偏要像个顽童般纵身一跃,落地时甚至故意踏碎一片青瓦,发出清脆裂响。
在这碎瓦声中,他缓缓站直身子,敛了笑意,双手于胸前交握,俯身一礼。
不需要过多客套,甚至无需更进一步的言语表述。长久的分别之后,再见面时,故人间的默契并未被岁月磨损,反而如流水金砂,愈是淘漉,愈是光彩夺目。
“功夫倒是没荒废,不枉我当年买水缸扔出去那么多白花花的银子。”
殷伤向前走了两步,将刀丢还给他,语气平淡,好像久别重逢并未给他带来多少喜悦。然而略微发红的耳尖与稍显局促的手指却骗不了人,更瞒不过站在他身后半步、一直关注着他的夏政。
这家伙总是那样要强,连高兴时都得表现得与众不同。
夏政在心中暗笑,到底也没拆穿他,见两人一时没有沟通的意思,便转身叫来管家,让他带着沐追先去前院休息,顺便嘱咐庖厨,将今日的午膳提高规格,摆到宴客厅去。
毕竟是故人重逢,理应大醉一场。
……
“……公子越狱的消息,除了管理均台的掌印狱使以外,就属咱们修明司最先知道。也不知官家是怎么想的,当晚便把司内三百名术士全部调去均台占卜您的下落——那咱们能占卜得出来么,且不说公子的命数早就被遮掩起来、任谁都查不出了。即便有谁当真占出了结果,也是赶紧划乱星盘,假装从没发生过么……”
银锈抱着弯刀,脚下踢踢踏踏的,并不好好走路。一面走着,一面又转过身来,向殷伤絮叨起近日发生的事情。
“咱们可都是您天南海北一个个挑回修明司的,论起忠心,可不比青霜将军的赴雪军差。”
说到此处,他才好像第一次注意到夏政的存在,隔着殷伤向对方拱了拱手,“还得感谢将军收留我家公子。”
“他收留我?”殷伤仿佛听见了天大的玩笑,抿唇冷笑一声,“若不是我大慈大悲救他性命,今儿可就是青霜将军的头七了。”
银锈闻言,一拍手掌,道:“起先听到青霜将军病情好转的消息,咱们就有些猜测,只是并不确定,也不敢妄下定论。还是这几日探听到将军府在大量采购水缸,心里有了些底气,才敢来调查一番。”
“调查?”殷伤刻意重复道,“我可不记得教过你们翻墙入室。”
“我本是想走正门的,可惜在门前遇着了刑部的红衣郎中,颇废了些口舌才将他轰走——这群家伙也真是狗拿耗子,划在自己名下的剜耳魔查不出半点线索,倒是领了旨意挨家挨户搜寻您的行踪。他们也不想想,若是官家当真铁了心要抓捕您,为何迟迟不同意让他们画像寻人。”
“再说了。”银锈挠了挠头,毫不留情地接了自家公子的老底,“公子虽从未教过翻墙入室,往日里也没少用过穿墙术啊。”
他一时得意忘形,被殷伤在脑袋上敲了个爆栗子。吃痛地“啊”一声,缩起脖子惨兮兮地揉了揉脑袋。
而殷伤此刻慢悠悠地活动着手腕,不紧不慢道:“看你对刑部的态度,此番前来,总不只是为了找我叙旧吧。”
他目中闪过精明神采,“所谓的‘剜耳魔’,如今还是没有半点线索吗?”
银锈原本还在捂着头抽气,佯装一幅痛极了的模样,听见殷伤的话语,顿时没了声音。
气氛一时有些微妙。
“公子……聪慧。”银锈一抹脸皮,先前那个不着正形的少年郎登时消弭无踪,他面容本是略带侠气与诡气的,如今换上一幅大义凛然的姿态,倒显出几分压迫感来。
停步战定,他向殷伤郑重地行了个叉手礼:“属下无能,迟迟没能抓获剜耳魔,以致十一名无辜百姓横遭祸患。”
殷伤灵巧地避开身形,并不受他的礼,盯着他发顶的玉冠出神片刻,才伸手将他扶起。
“既然放给刑部处理了,你又何罪之有?”他温声道:“何况我如今是白衣——不,甚至只是个逃犯,就算治你的罪,也是惩罚你不将我的行踪上报朝堂,将我捉拿归案才是。”
“可修明司本职就是——”银锈忙道。
“如今的修明司可不是过往的修明司了。”夏政背身站在两人之前,轻抚手中暖炉。他略偏过颈子,恰有阳光照下,勾勒出侧颊轮廓。
“银指挥使,我虽久不入朝堂,耳朵却没聋,如今修明司的地位比之往日如何,你应当很清楚。再者,这个案子既然已经交给刑部,你又如何过问了起来,修明司难道没有其他案子要查了吗?”
银锈敛了笑意,手掌无意识地按在刀柄之上。顶着殷伤探究的目光沉默片刻,才苦笑一声,道:“青霜将军玲珑心思,我如今才终于明白,当初公子为何总看不惯您了。”
“您看东西太毒。”
夏政拍了拍衣袖,对他的评价不置可否,“修明司内部事宜,我这局外之人就不参与了。站了这么久,我也乏了,先去厢房休息。”
“宴客厅已经布置好,两位不妨去那里聊?”
夏政说罢,提步欲走。却又被领口处一阵巨力抓了回来,连带着喉头受了刺激,轻轻咳嗽几声。
回头看去,殷伤正抓着大髦后领,冲他挑起眉,露出挑衅的神情。
“将军啊,你我早就是一条船上的人了,怎么,莫不是怕听见什么不该听的,担上责任,往后误了你青霜将军的英名?”
夏政却只是看着他的眼睛,手指缓缓收缩,攥皱了包裹暖炉的锦囊。
……
宴客厅的陈设秉承了将军府的一贯作风。简朴、寡淡,甚至可以称得上空旷。除了必要的桌椅之外,唯一显眼的,只有主位背后一架屏风,刺绣着苍莽远山、大雪惊鸿。墙角多宝架上摆着一只长颈青瓷瓶,插着几枝半枯桂花,香气极淡,似乎许久未曾更换。
沐追沏了壶新茶,跟随老管家送入厅内,只见厅内两人静坐,一人站于窗边,长身玉立,双手扶着窗棂,向外微微探着身子。
他本想沏好茶水便离开,正欲出门时,却被自家公子伸手拦下。
“沐追不是外人,留着一起听听也不错。”
沐追不敢忤逆公子的指令,只得垂手站在一旁,目光有些迟疑地看向银锈,最终停留在他腰间的弯刀上。
方才那听声辨位、飞刀断水的瞬间仍在他脑中不断复现,不管回忆多少次,都让他沉醉其中。
只是他仍有些害怕这位新来的郎君。公子与将军虽也是大官,身上却好似不带半分威严。这位郎君虽看似潇洒,浑身却隐约透露出不怒自威的气派,让他有些心惊。
“怕什么。”殷伤觉察到小少年的动作,指尖捏着一只茶盏把玩。
“从某种角度来说,你二人还算是师兄弟呢——银锈,不必在意,说你的便好。”
窗边的青年点点头。
“剜耳魔一案,最初发生于今年四月初八的盂兰盆会,被害人是宠业寺敲磬的小沙弥,于当日凌晨死在佛堂之中。死状凄惨,小腿被斩、脊梁断裂、双耳也被剜去,下落不明。”
“最初,修明司也曾派术士前去探查,因现场邪气浅淡,难以与枉死之人的怨气相区分,便暂且否决了邪祟杀人的可能性,将此案移交刑部。”
“然而,自那以后,每隔数日,便会有人以同样形式惨死,至今,死难者共十一人。案发地从西市、兵部、演武场,到赌坊、酒楼、销金窟。被害人由沙弥、摊贩、丧仪人,到乐师、神婆、打铁匠。案发地与被害人之间难以寻得共通之处,唯一可以肯定的,就是这些案件全部发生于西城,且每发生一案,残留的邪气便愈加浓厚。”
“最近一案发生于七日前,刚好是公子……那日,所以全权交由刑部处理,修明司并未参与调查。也不知他们是发现了什么,昨日清晨,刑部诸位郎中联名上书,请求陛下将剜耳魔一案全权移交修明司处理。理由是∶妖邪作祟,非人力可及。”
银锈顿了顿,颇有些头疼地按揉起眉心,“奏折递上去后,陛下虽留中不发,但今早却差遣身边的魏伴伴传来口谕,让‘酌情处置’。”
“好一个酌情处置。”殷伤轻笑一声,“把烫手山芋丢给你,成了是修明司本分,败了是你办事不力。好在正式旨意还未传达,你尚有转圜余地。”
银锈沉默片刻,转身坐在窗台上,深深呼吸几次后,面露难色。
“可是公子,修明司如今退不得了。”
夏政轻咳一声,将暖炉往怀里拢了拢,似乎想要起身,最后却没有再动弹。沐追将茶水奉给他,他便也接过,只是握在掌心,并不饮下,似乎心事重重。
“看来修明司近况不佳。”殷伤在太师椅上换了个姿势,垂眸看向茶碗中的倒影。
“说说吧,我不在的这些日子,想必你们过得也很苦。”
“公子当初亲选的三百术士,走了将近一百。”银锈有些失落,语气却还算平静,“您入狱后,陛下虽然没有明着裁撤修明司,但每年的拨款都在削减。有些门路的人,要么平调,要么干脆辞官回乡。剩下的,一半还想为百姓做些实事,另一半,则是无家可归,又不想流落江湖的。”
他解下佩刀,以双手捧过头顶,双目紧闭,膝下一弯,便要跪地请罪。
“没能保护好修明司,银锈有罪,向您请罚。”
殷伤捡了个果子,随手丢出,砸在银锈膝前。突如其来的力量将他跪地的动作打断,维持在一个半蹲不蹲的姿势上,一时站也不是,跪也不是。
“这三年来你究竟学了些什么,怎么动不动就请罪?”殷伤蹙着眉,显然有些不满,“我招进修明司的是那个意气风发、不卑不亢的银锈,若你如今性子软了,我还留你做什么?”
他指着身边侍立的沐追,“看你如今这般作态,连他都比你更适合执掌修明司。”
沐追一时惶恐,忙不迭低下头去。却看见桌面遮掩之下,自家公子靴底正踩着将军的大髦一角,在地面上轻轻蹭动。
似乎是觉得自己方才语气太重,殷伤很快缓和了嗓音,认真道:“你做得已经很不错了,没必要自怨自艾。”
“朝中势力错综复杂,都是些玲珑心思的老狐狸。你无根无基,仅以年少之躯在其中周旋,能将修明司维护至今日,已经做得很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