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鲜少夸赞别人,还没说上几句,自己的耳尖先红了个通透。但他这些言语皆出自肺腑,并无半点夸大。银锈跟随他多年,知晓他的性子,便不再坚持请罪,重新将佩刀挂好,于他身旁落座。
一杯热茶被恭恭敬敬奉到他面前,顺着那双布满伤痕——已经被上好药材处理过,只剩些许痕迹——的手掌向上望去,便是一双略显窘迫,却仍旧满含善意的赤瞳。
他第一次对自己这个横空出世的“师弟”产生了些许好感,只觉对方呆呆笨笨的,倒也可爱。
若是沐追能读懂他的心思,只怕会有些费解。他自认不算聪慧,却也绝不算痴傻之人,自家公子与这位郎君却都以“呆呆笨笨”来形容他,究竟是不是在贬低他。
然而他并不会读心,所以只见这位郎君向他微微颔首,接过了他递去的茶水。
银锈内心的想法,暂且按下不表。略润了润喉,便转身看向殷伤。
“公子,我不是你。我没有你那样的声望,也没有你那些惊为天人的手段。这三年来,修明司接的案子越来越少,职权也被削减得严重。朝中已有声音,说要恢复国师制,彻底废除修明司。”
“陛下什么态度?”
银锈犹豫了一下,缓缓摇头:“陛下从未表态。但近几个月来,与妖鬼异怪相关的案件泰半交付刑部与大理寺,修明司只得从旁辅佐,甚至连提人下狱也要仰人鼻息,何等憋屈!”
殷伤眉梢微挑,有些不满地看向夏政。夏政虽遭他瞪视,却沉着依旧,手中捏着茶盖,极稳当地刮了刮茶沫。
“分权,自古便是维护天家威严的常用手段,官家当初废国师而立修明司,也是出自这样的考量。故,重立国师的说法,应只是谣传。”
“你离开前,我答应过你要照顾修明司,君子一诺千金,自然不会食言。这几月来,我虽作壁上观,却也因此身居事外,多少注意到了一些局中人未曾察觉的信息。”
“当真!”殷伤一拍大腿,“快说!”
夏政瞧他一眼,似乎觉得颇为有趣,也不卖关子,口中清晰吐出三个字。
“巡冰使。”
殷伤咀嚼着这三个字,却好似找不到相关记忆。他担任指挥使期间,曾短暂监察百官,所以可以肯定,其中并不存在这样一个官职。
“去年元日,北原大萨满入朝,献九色鹿角、天雪虎皮,甚至亲自击鼓祝颂,为琳琅京带来三日瑞雪。官家大喜,又见那大祭司确有本事。便同意其恳求,封其为巡冰使,可以自行处理当地妖鬼之事,实在解决不了的,才需上报修明司。”
“虽说此举相当于分散了修明司的权力。但,世居其地,世佑其民。本地人确实更适合处理本地实务,倒挑不出错。”
“是。”银锈点头,“然而自萨满处开了先河后,西山狐妖、南疆蛊部、海滨鲛人,如此种种,各族都在提类似的要求。陛下虽还未定夺,朝中有些大臣却认为,这样既能安抚异族,又能节省国库开支,是两全其美之策。”
他咬着唇,不再言语。房中一时静默,唯有窗外传来飞镜和海楼拍翅的声音。
“所以破获剜耳魔一案,是你最后的机会。”殷伤放下茶盏,低声道:“这也是官家给你的考验,破了案,修明司还能喘口气。可若破不了——”
“修明司会被各地诡事衙门取代,分崩离析。”
银锈顺着他的话头接下去,甚至自嘲道:“至于我这个指挥使,要么识趣地自己请辞。要么被随便安个罪名,步公子后尘。”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静,但手指却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你怕吗?”
银锈愣了愣,随即笑起来。
“怕。但更多的是不甘心。”他深吸一口气,“公子,银锈并非贪恋指挥使的地位,但天下诡事若无统一指挥领导,各地法规力度倘若不一,岂不相当于各地割据,甚至——”
“银锈长大了啊。”殷伤抬手,打断了他过于激愤的情绪,却没有立刻应下调查事宜,只是站起身,走到窗边,望向院中还在滴水的水缸。
“银锈。”殷伤声音很轻,“我现在是个逃犯,身上还背着谋逆的罪名。你要想清楚,让我插手,意味着什么。”
“毕竟教导你多年,我不信你如今对这案子束手无策,非得求我出手才行。想来,除去方才那些因素外,请我入局,也有你自己的私心吧。”
银锈不语,只是挺直脊背。
“想让我借此戴罪立功,甚至重回朝堂?可游鱼既已归海,又怎会甘愿回到那一团浑水之中。”
殷伤随手将茶水撒入后院,叫过沐追,嘱咐他换一壶茶来。
“这红尘悠游,自有乐趣。如今长居将军府,有后辈可提携,有佣人可差遣,甚至还有美人在侧可供观赏。这样闲适的日子,我过得心满意足。”
他的视线刻意在夏政身上停留片刻,终是拂袖落座,向着银锈伸出手。
“就当我闲来无事,想凑个热闹吧——案卷带了吗?”
“带了!”银锈面露欣喜,从袖中取出一只鎏金匣子打开,露出一只形如蠹鱼、银鳞细须的书虫。
“十一个受害者的详细记录,验尸实录,都在这里了。我还申请将所有受害者的遗体藏入修明司地下,让赶尸出身的亲信以定尸水封存,公子若是需要,可随时前往重验。”
殷伤接过书虫,用指尖逗了逗,“复验就罢了,我信得过仵作。你且回去吧。三日后,自会有答复。”
“公子——”
“还指望我留你吃饭不成?”殷伤语气淡然,“毕竟是官家下的旨意,即便是惺惺作态,你也该作出一幅废寝忘食、夙夜忧心的表象来。”
“对了。”他忽然叩了叩桌子。
“雇佣探案客卿的费用。记得按最高价发给我。”
……
玄衣身影如来时一般悄然离去,翻过院墙,身形略闪了几次,便消失在鳞次栉比的屋脊之后。待视线中再看不见他的身影,殷伤才收回目光,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夏政走到他身边,与他并肩望向窗外。
“银锈这小子学坏了。”殷伤冷哼一声,撞了撞他的肩膀,“定是你教的。”
“都说殷大人断案如神,如今怎么也开始胡乱攀咬了。”夏政拎起被殷伤踩了许久的衣角,看着上面明显的足印,面上露出几分无奈。
“你怎么想?”他问。
殷伤指尖划过书虫腹背的鳞甲,冰凉而略显粗粝的触感让他感到无比熟悉,恍惚间好似回到三年前,那些还在修明司中焚膏继晷的日子。
“第十一个死者,我越狱那日曾偶然听闻,也有些推测。”他抚着下颌新生的胡茬,思索道:“连环杀人、双耳丢失,且行凶者没有半点线索,只能根据邪气残留推测他在不断壮大。追根溯源,这个案件并不算难解。但它总给我一种……很不舒服的感觉。”
“而且时机选得很巧妙。”夏政接过话头,“修明司式微,各族大肆分权,朝堂暗流涌动。这时候出现一桩手段残忍,且疑似妖邪作祟的连环命案,若处理不好,名声受损的又何止修明司。”
“你觉得是冲着修明司来的?”
“至少有人想借此案做些文章。”夏政的目光落在殷伤手中的书虫上,“表面上太针对修明司,反而显得有些刻意了。”
殷伤若有所思地抿了抿唇,指尖牵引着书虫细须,略微用力,不过一指长的书虫瞬间被拉长数倍,仿若一管既细且长的书卷。层层叠叠的鳞片此刻贴敷整齐,上面以蝇头小楷书写着不同案卷的标题。
殷伤轻按标注为“琳琅京案发地图”的鳞片,展开卷轴。工笔描绘的琳琅京全城堪舆图便展现于眼前,上面以细小朱砂标注出受害者被发现之地,右下角密密麻麻记录着基本信息,按先后顺序整齐排列。
“文书工作繁杂,他倒是用心了。”
殷伤喃喃自语,忽然皱起眉头,狐疑地看向夏政。
“只是这措辞怎么有些眼熟?倒像你的风格。青霜将军莫不是穷得揭不开锅了,要靠替人录书维持生计?”
“殷大人说笑了,案发时我还在病榻之上,如何能帮他们录书?”夏政满脸坦然。
“所以只是‘像’。”殷伤有口无心的回应着,指尖沿着朱砂标点游移
“别的倒也罢了。”他喃喃道,“我只好奇,为什么要割掉死者的耳朵?”
“公子……”
沐追不知何时回到了宴客厅门前,手中捧着茶壶,神情莫名显得有些低落。
他轻轻啃咬着唇瓣,耳尖轻轻摇晃,将自己的心烦意乱明明白白地表现出来。然而他又是坚定的,赤红眼眸一眨不眨地看向殷伤,不带半点虚伪。
“我笨,听不懂你们说的那些。但管家哥哥告诉我,你们说的事情,如果能查清,就能还很多人公道。”
他咽了口唾沫,怯生生地继续道。
“别的,我不太清楚。但我好像……听阿嬷说过,关于割掉耳朵的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