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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折 闯帅府冥婚借阳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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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殷伤自幼跟随隐士高人修行,阅古籍、行山河,见识广博。又以指挥使之名四处游历,习得天下杂学于手,堪舆从辰、机关素问、奇门遁甲、阴阳八卦,乃至蛊术、赶尸、衣匠、傀儡的本事,均有涉猎,且烂熟于心。

故,倘若当今天下有人能够将夏政这条命从鬼门关拉回来,那就必然、也只能是他。

殷伤一早算好了时辰,待万般准备皆毕,日影恰好投注巳时。

巳者,起也;物至此时毕尽而起也。是万物焕发生机、蓬勃生长之时。虽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婚礼时辰,却最适用于此刻情景。

殷伤将青铜长明灯挪至榻前,取出香料,洒在每一枝烛火上。浅青烟雾升腾而起,在空中凝而不散,恍惚间结成一座穹庐。他垂眸看着那簇跃动暖色,目光穿透焰心,指尖探入火焰之中,微微勾起,向后牵引。

没有灼烧,没有焦糊。火焰仿佛有着生命的绒羽,温驯缭绕上他的指尖。一捻、一提,于是烈火被他牵动,凝成丝线,在空中微微颤抖,发出水晶叩击之声。

丝线绵延不绝,而那簇烛火的焰心微微黯淡下去,尽管依旧维持着绽放姿态,却仿佛被抽走了最精粹的魂灵。

暗金、嫩黄、明橙、浅红、深赤,火焰静默燃烧,丝线颜色也随之变幻,显得瑰丽而娇妍。他以十指为织机,指尖牵引、纠缠,那些炽烈丝线便自行穿梭、交织,在相触时迸开极细碎的火星,又瞬间湮灭,只留下细微焦香。

一片轻薄织物逐渐显现轮廓,略呈方形,色泽恍若流火,隐约浮现鸳鸯交颈、盘长结纹。殷伤将最先抽出的那根极亮、极纯的丝线衔于唇间,以齿叩断。那方织帕便顺势垂落,遮掩了他的面目。

虚空中,一道纤细声音仿佛穿透迷雾,自九泉之下传来。

“新妇却扇,昏礼即启。”

“于尔吉时,觅尔良人。”

殷伤的面容被织帕覆盖,听见这怪异的祝词,不由微微扬眉。

“新妇?多少年了,还在用这些陈词滥调也就罢了,连随机应变都做不到么?”

尖细声音顿了顿,仿佛被人攥住了脖子。

仪式一旦开始,便不能随意终止。尽管略有不满,殷伤也只得无可奈何地摇摇头,踢掉靴子,赤足点地。

一手抓握豆粒,一手蘸取清水,一面抛洒,一面向着夏政的方向,缓慢踏出。

一步跨出,青丝渐长,净水化鞍。

两步踏出,赤豆萌芽,步步生花。

三步迈出,有云烟聚散、寒霜倾洒。恍惚间,周遭似有人声鼎沸,次第向他道贺。

殷伤转动头颅,四下望去,周遭分明空无一人,他却好似看见了许多熟识的面孔,向他遥遥见礼。

于是他也颔首回应,只是面上不带半点儿女情态,好似例行公事。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之子于归,宜其室家。”

“亲朋既至,胜友如云。”

“喜乐平鞍,步生莲华。”

虽遭了殷伤批评,那尖细嗓音仍在坚持着吟唱祝词,且声线愈发凝实,好似当真有着司仪在场,主持典仪。

“叩首——”

殷伤并不依照他的指示去做,甚至嗤笑一声,垂眸望向地面。

“叩——”

“结亲,勉强可以;叩首,绝对不行。”殷伤淡然打断那道尖细声音。“拜堂是敬告天地的仪式,一旦成立,便无可挽回。”

“我是个朝三暮四的人,指不定哪天就遇见了心悦的……女子。得给自己留条退路,总不能一辈子跟着个病秧子过活。”

“何况,当初分明是他向我倾诉衷肠——”

殷伤眉眼舒展开,眼角泪痣愈发鲜红,衬得笑容温和清浅,又妖媚惑人。

那是个堪称祸水的笑,即便是不知身在何处的司仪,也为此呼吸一滞。

而他说出口的话语,又仿佛带着些警告。

“我可没答应他。”

尖细嗓音停滞许久,方才欲盖弥彰地轻咳一声。

“敬告三界六合,四海八荒。”

“于此盛日,禀于庙堂。”

“誓:生前同衾,死后同冢。”

“明月共照,白首同归。”

“君可有——君无疑虑!”

尖细嗓音很识时务地修改了誓词,末了,一扬嗓门。

“郎君掀盖,请——合卺酒!”

霎时间,满屋烟云化作赤红飞花,隐约听得喝彩与鼓乐之声。殷伤缓缓蹲伏身子,擒着夏政手腕,牵上火焰红绸。

新妇的盖头,只有她所钟意的郎君才能摘下。然而殷伤似乎并不完全符合“新妇”的需求,这条规则是否通用,倒也不得而知。

但殷伤觉得,倘若是被自己拿着别人的手摘下,就应当不能算是“钟意”的郎君。

夏政的手稳稳落在盖头之上,被殷伤执起,稍稍发力,如水丝绸便轻柔滑落,露出美娇娘——郎——的无暇容颜。

不知怎的,殷伤忽然想起许多年前,某个月晦星朗、新雪初降的夜晚。

彼时他狼狈至极,跌入尘泥。

有一位少年拨开他眉间乱发,神色慌张,却也认真。

他以为他要说他心悦于他。

他却只是说。

他会陪着他。

……

“叩叩——”

一只漆黑鬼手轻轻敲响床沿,殷伤抬眼望去,无数不知来源的赤红蝴蝶汇集于面前,被另一只苍白鬼手托举起来,上面承载着两只髹漆匏樽。

“合卺酒,意喻阴阳相和、永结同心。”漆黑鬼手冲着匏樽比划道。

“滴血入酒,满饮此杯,阳寿均分,死生相随。”苍白鬼手将匏樽向他递了递。

“谁要和他死生相随,不够晦气的。”殷伤瞥视着匏樽,似乎在掂量自己的酒量。“酆都如今还没有普及和离制度么?那可要抓紧些,免得痴男怨女踏破阎王殿的门槛。”

尖细嗓音难得选择了沉默,旋即刻意清了清嗓子,转开话题:“我只是很好奇,他如今昏厥着,该如何饮酒。”

虽是好奇,语气中却带着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殷伤只是抬手接过匏樽,瓜瓢虽大,真正添入的酒水,也不过一口份量。

“简单。”他轻声道,咬破自己舌尖,将两樽酒水含入口中。

而后,他扶起夏政,十指交握。

窗内烛火微曳、灯花频爆;窗外北雁成行、暖阳正好。一阵秋风萧瑟,而后红莲生漪、翠竹轻摇。

殷伤终于实现了他少年时曾有过的一个梦想——食夏政的肉,饮夏政的血。当真奇怪,唇齿相依之时,他脑中万般算计仿佛尽数化作泡影,只余一片空白。

他只觉得夏政的血也是温热的、咸腥的。并没有想象中那般让人厌恶。

酒水与鲜血入喉的刹那,他听见一声舒缓而明朗的呼吸。

黑白鬼手开怀大笑,相互击掌,而那尖细嗓音也不再顾及婚礼进程,厉声笑道:“好手段,大喜!大喜!回头再访酆都城时,可要记得给兄弟几个带些喜糖!”

“仪式结束,你们还不快滚?”殷伤斜眼望去,语气不善。

两只鬼手相合,冲他叉手一礼,向后一翻,便不见了踪影。而那尖细嗓音叽叽咯咯地笑着,被殷伤半阴不阳地瞪了眼虚空,才逐渐消隐、随风远去。

独有赤红蝴蝶留了下来,落在夏政心头,将外溢的黑气啃食殆尽,而后展开双翼,化作明艳双喜,将那处狰狞伤口尽数遮掩。破碎心脏被逐渐填补,裂隙处生出鲜嫩肉芽,在殷伤迫切的注视之下,微弱地、却极为坚定地跳动起来。

夏政仍旧紧闭双目,只是被殷伤紧握的手指微微收缩,在对方掌心轻划一下。

“刚恢复就不老实……还是省点力气吧。”

殷伤抹去唇边血迹,摇摇晃晃站起来,走到窗边,长长舒了口气,方才掀起厚帘一角。

窗外,细雨不知何时又下了起来,淅淅沥沥打在青石水缸里,击落几片红莲花瓣。然而太阳并未躲至云层之后,依旧高悬当空,洒下澄澈阳光。

他背对着榻上的人,肩胛轻微颤抖,不知是哭是笑。

只是如发霡霂在瓦上凝结,坠落堂前,好似跳珠溅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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