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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第二折 闯帅府冥婚借阳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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府内景象,倒与衰颓的外在截然不同。

本朝府邸修建之时,喜在庭院之中设置亭台楼阁、池馆水榭,加之彩绘金漆、水戗脊兽,便愈发显得富丽辉宏。

而青霜将军府之中却不见任何装饰之物,独有近墙角处几株翠竹、正堂檐下一缸红莲。庭院开阔,并无影壁回廊。虽是久雨初晴,铺地青石却早已洒扫干净,两侧设立兵器架,其上刀枪未收,于暖阳中泛着冷光。

当院里站了七八个府兵,男女老少皆有,均是束发扎髻、身着素服、腰配白玉。见殷伤直入庭中,面色虽有惊疑,却仍旧保持着良好阵型,默默握紧手中兵刃。为首的姑娘梳着高髻,面上虽未施粉黛,却仍旧娇艳如桃李,此刻正低眉顺目望着殷伤,素手按在腰间。

她身形窈窕,唯独腰际鼓起一块,似是缠着长鞭或软剑类的武器。

殷伤径自走到她面前,抚着下颌,仔细端详了片刻,忽而福至心灵,笑道:“你是秦思妹妹?当真是女大十八变,我入狱时,你尚且是个又黑又瘦的丫头,如今也出落成标致美人了。”

“殷公子。”秦思向他行了常礼,声音紧绷,“义兄如今心脉重创,太医令已下了诊书,道是无力回天。您若是以故人身份前来道别,我等自然以礼相待,但冥婚的荒唐话,往后还是别再说了。”

殷伤闻言,目光略显凝重,脸上却仍是玩世不恭的笑容。环视一周,目光在正厅紧闭的门上略作停留。

“他还醒着么?”他问。

秦思表情一怔。

“若还醒着,便告诉他——”

殷伤缓缓抬手,将衣袖捋高,小臂暴露在阳光下。从这个角度,众人才看清,在他苍白皮肤上,数道浅青血管簇拥着一朵金棕色梅花烙印,花蕊处三道赤红剑痕色泽鲜艳,恍如新伤。

“三年前,镜湖边,他做了些什么难道还需要我来提醒?趁着他这病秧子还没死,我总得来收点利息吧。”

“还不退下!”

他目光一凛,忽然提高嗓音。脚下轻轻踏出,靴尖震开层层气浪。拦在他面前的府兵登时被气浪逼退数步,唯独秦思下盘稳固,尽管衣袖剧烈翻飞,却未退半步。

然而此刻的她似乎也没了阻拦意图,红唇微张,双眼直勾勾地盯着殷伤小臂。

“阿兄居然真的——”

卧房的门“吱呀”一声响,缓缓开了条缝,掩盖了她脱口而出的后半句话。小丫鬟自房中探出头来,眼眶通红,怯生生地传话道:“莫要动武,将军请公子进来!”

满院死寂,唯独秋风吹拂竹叶,簌簌作响。秦思似乎还想说些什么,殷伤却已然与她擦肩而过,向卧房走去。沐追提着鸿雁,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他,只觉得四面八方投来目光灼灼,最终聚焦在自己身上,如针刺一般。

身侧忽而多了一片阴影,替他挡住许多审视。抬头望去,老管家面容虽仍旧枯槁,层层皱纹堆叠出的笑容却温和而慈祥。

“将军卧房不许外人进入,小郎君还是先随我去进些吃食、好好歇息吧。”

他接过沐追手上提着的雁足,轻巧地掂了掂,“何况它们也需要地方安置,不是么?”

沐追盯着他混浊的眼睛看了许久,方才默默点头,随对方绕开府兵,向后院走去。

只是他心中仍有疑虑。

他的耳力真的很好,且分辨能力极强,能拆解自己听到的每一种声音。故而他听清了秦思被干扰的话语,并为此感到困惑。

她说的是:“阿兄居然真的将生死契留给了你。”

生死契?

他还在无何有之乡时,曾见一双试图逃离的奴隶结下此等契约。约定永生不相背叛,死生相伴、长命无衰。

只是那对奴隶并没有因此赚得一个好结果,终究是在一抷黄土之下,埋葬了两个孤独的灵魂。

……

卧房内光线晦暗,窗棂被厚重布帘遮掩,只在当中点了一盏青铜枝状长明灯,且灯芯压得极低。许是久未开窗通风的缘故,屋内的药味浓得化不开,混合着萎靡而腐朽的死气,教人感到分外压抑。

重帘掩映的断纹小漆床上靠着个温雅青年,双手交握,压在锦绣被褥上,似乎等他久矣。

若不细看,常人几乎要以为那是尊雕像。诚然,青年生着一张极为俊美的面容,且有一双剑眉斜飞入鬓,平添几分英武。可如今的他面如金纸、唇色灰败,呼吸时几乎不见胸膛起伏。唯有一双眼眸执拗地睁着,缓缓转向门口。

殷伤入房的瞬间,他的眸光似乎涣散了一瞬,才逐渐聚拢在来者脸上。

那是双色泽极深的眼眸,墨黑里沉淀着沙场磨洗出的锋锐,此刻却被病痛浸得模糊。他试探着开口,却只引得自己剧烈咳喘起来,一口黑血溅上素白中衣,显得触目惊心。

丫鬟早被殷伤打发了出去,殷伤也并没有上前帮忙收拾残局的意图,瞥了一眼,便踱步到长明灯边,以发簪挑亮灯芯。

瘀血呕出,青年似乎好受了些,逐渐平复呼吸后,以气声道:“你怎么肯从均台出来了,不是下定决心,自囚十年么?”

“因为我怕。”殷伤走到榻前,隔着三尺距离蹲下身子,让自己的视线与对方平齐。

“夏政,就你这具破烂身子,我真怕你等不到十年。”

回应他的是一声微不可闻的笑,夏政许是再无力气同他辩驳,只是望向他的目光温柔缱绻,又好似含着许多遗憾。

“你来送我?”他又问道。

殷伤并不答话,似乎铁了心要钓起对方的胃口。解下斗篷,随手丢在地上,露出内里穿着的丹秫色翻领袍。鲜艳色彩愈发衬得他面如冠玉、肤质素浅。

“劝你清醒点,我的大将军——”他翻卷衣袖,以襻膊束好,目光却始终游移着,不肯与床榻上奄奄一息的青年对上,“连平头百姓都知道咱俩不和,我会来送你?”

“牙尖嘴利。”

夏政似乎并不相信殷伤的说辞,脑袋后仰,靠在床头。殷伤低头时,后颈微微绷紧,显露出天鹅颈子一般柔顺的弧度,再向下看,便是清瘦到近乎嶙峋的肩胛脊背,以及不盈一握的纤细腰肢。

“不过也好,往后再没人与你争执了。若你重回朝堂,一手遮天、留名千古并非难事。”

他轻咳两声,玩笑般说道:“我只求你别再琢磨着刺杀皇帝了,在均台的这三年过得很快活吗?”

“快活,怎么不快活!”殷伤走到床榻边坐下,低头检查袖口,仿佛漫不经心说道:“闲下来之前倒不觉得,如今我才发现,不用满世界抓妖的日子可真是惬意。什么名利、权力,通通都是枷锁。待你咽气了,我就背着你的尸体逍遥江湖去,盘缠花光了,就把你往十字路口一放,边上立个牌子,写上:青霜将军遗骨,摸一次三文,打一拳五文。”

夏政伸手按着前心,勉强笑道:“我只当你愿意随我浪迹天涯了。不过那确实是个赚钱的好主意,连我都想出钱打一打了。”

“看来这样似乎并不算侮辱你。”殷伤俯身,指尖按在夏政冰冷的手腕上。

“将军有这样的怪癖,我先前竟不知道。不过先别忙着高兴,我有更好的、折磨你的点子。”

夏政面色平和。

“这三年来,我在均台也没什么可做的,每日透过重重琉璃顶看日升日落,倒也想通了许多道理。”

“所谓人间至乐,莫过于混吃混喝。像你这样重情重诺的家伙,身上背负的愈多、活得愈久,烦恼便愈多。终有一日,连死亡都不能为你带来安宁,待后世子孙闹出什么麻烦,还得跑到你长满杂草的坟墓前,一边喊着祖宗救命,一边抱头痛哭。”

殷伤抬眼看向远方,眸光闪烁,似乎已经预见到自己口中夏政那悲惨而痛苦的晚年。他忽而咧唇大笑,指尖却仍旧稳稳压在夏政脉上。

“所以我不会让你这样痛快死去,撂下整个西南军务让别人头疼,你这样恶劣的家伙,就该多活上几年,多殚精竭虑几年,到最后焦虑得不敢死才行。”

“何况我如今还是个逃犯呐,也没个过活的营生。我看你这宅子不错,隐蔽、宽敞,用来窝藏罪人再合适不过了。我已经想好了,就在你这里住下来,吃你的、用你的,我还要看着你焦头烂额地应付刑部与修明司的搜查——那才当真大快人心。”

指尖下压,脉率猛然加快,鲜血隔着薄薄一层皮肉冲顶他的指腹,每一次都仿佛即将迸裂的弓弦。夏政的脸上涌起些微血色,如释重负地闭上双目,唇瓣紧紧抿成一道细线。

“我姑且将那些话理解为,你愿意留在将军府了。”

殷伤利落地抽回指尖,面上仍是谑笑着,灰色眼眸中的神情却平淡而真挚,甚至隐约带着些心事了结的轻松。

“你这些年都在做什么,身体怎么就差到如此地步。我本以为你只是顽瘴痼疾、久病不治。可如今看下来,倒好像是你在自寻死路,数年来案牍劳形、夙夜匪懈,以至油尽灯枯。”

“且,你身上的旧伤是哪里来的?”

他语气平淡,似乎只是寻常问询,可夏政却隐约从中嗅到一丝怒气,心中只道这杀才难得也学会了压抑情绪,不再像往日那般直言不讳。

“你不在,修明司无人主事,我自然要多费些心力。”

“修明司的术士都死绝了不成?再不济,银锈好歹是我一手培养出来的,入狱前也曾举荐他继任指挥使,小皇帝即便看不惯我,但好歹也知人善用,不可能拒绝才对。”

殷伤好似自言自语,并不急着听取回应,一指点在夏政唇上,示意他无需解释。又扯开夏政中衣前襟,见对方胸前缠着重重绷带,因新近换过,边沿仍旧雪白,正中隐约泛红。

揭开绷带,才见左胸处碗口大的创疤,皮肉污黑龟裂,隐约可见破碎骨茬。

伤口早已不再流血,在诸多妙药的加持下,也未见恶化的趋势,只是迟迟不见好转。然而在殷伤的眼中,创口内正有着丝丝缕缕的粘稠黑气向外渗出,侵蚀周遭皮肉。好在夏政身上亦有莹润光泽与之相抗,才不至邪气入脏,乃至天人五衰。

而那莹润光泽已然黯淡了许多,显然是强弩之末,苦苦支撑而已。

“嚯,好漂亮的伤口。心脉已碎、邪气入体,若换作常人,方才那么剧烈的心神震动就足以要了小命。”他语速平稳,一连三指点在夏政胸膛,封住气穴,“但你现在还醒着,还能听我说话,知道为什么吗?”

夏政的瞳孔缓缓移动,看向殷伤小臂上的梅花烙。

“啊,与它有点关系,不过并非主要原因。”

“因为我在。”殷伤向他凑近些许,两人呼吸几乎相触。浅淡的纸灰气息自他身周弥散,缓缓渗入夏政的肌肤,与之交融、侵染,直至不分彼此。

“我身周三尺内,亡者不僵,残魂不散。只要我不走,你就死不透。”

“你会走吗?”夏政看着他的眼睛,墨色眸子中倒映出殷伤清浅至极的面容。

殷伤与他对视良久,忽而抬手,一记手刀切上他颈侧。夏政本就虚弱,重击之下血脉暂断,立时昏迷不醒。

“看我心情吧。”殷伤扶着夏政平卧榻上,撩起衣摆席地而坐,目光在夏政微凹的面颊上留连许久。

他忽然用指尖触了触自己的唇,温软、濡湿,与方才制止夏政说话时粗糙干瘪的触感截然不同。

“总和你这样一本正经的家伙黏在一起,我还怕折寿呢。”

……

殷伤其人,虽斩妖除魔之能冠绝当代,但若放在历代修明司指挥使中,修为却算不得多么出彩。一来,人间灵气渐衰,远不似上古时期利于修行;二来,他惯常使用的能力,多需阵法、符咒相佐,单凭自身实力,甚至在历代指挥使中排名最末。

然而这并不代表他就逊色于其他指挥使,毕竟,如今是人与异怪共生的时代,除去个人武力外,智慧、阅历与交际,均需纳入考量范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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