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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折 步琳琅公子聘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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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整个琳琅京刚从睡梦中醒来。

濛濛秋雨织得细密,将青石板路浸出乌油油的光泽。官道两侧种的绣球团菊昨夜才堪堪开好,今朝便被风雨揉碎,铺了满地残花。

街角处,杏色的茶馆幌子在风雨中蔫哒哒地晃着。暖黄烛光混合着大碗茶的苦香,自窗缝中流泻而出,将房檐下栖息的铃儿妖呛得叮当乱响。

时辰尚早,加之淫雨霏霏,茶馆内显得有些空荡,不过一位掌柜,两名熟客。

“……又有人遭了‘剜耳魔’的毒手,此事千真万确!昨夜负责西城夜巡的领队是我同乡的弟兄,巡至宠业寺周边,忽然闻到浓烈血腥,再一细寻,就在偏僻小路上发现了尸体。”

“那场面可真是可怜呐,和前几起案子一样,被害人在僻静处被斩去双腿,打断脊梁。连一点惨叫都没发出,就被人以利刃剜走了双耳。”

“这次的人甚至更惨,若当场就失血而死,好歹少些痛苦,偏生他是个打铁的壮汉,血气旺盛,竟还留着一口气。我们赶到现场时,他已从从案发地爬出了近百米,那满地的血迹哟……听闻他家还有娘子与小儿,生计艰难。若非如此,怕也不会冒着风险,在工坊打铁至深夜。”

临窗的角落,两位客人正头对头坐着,分享一壶茶水。说话那人骨节粗大、手掌宽厚,显然是习武之人。许是彻夜未眠的缘故,眼眶下浸染着一片青黑。他手舞足蹈地描述起案发现场的模样,说至兴起,更是一拍桌面,眼色狠厉,连呼吸都急促了许多。

而与他对坐之人身材瘦削、衣衫简朴,以斗笠遮掩了大半面目,下颌留着文人气颇重的三绺胡须。他原本歪坐在长凳上,指尖捏着粗陶茶碗把玩,听至此处,不由得也端正了坐姿,将手中晾至温凉的茶碗递给对方。

“张捕头,先喝口水,顺顺气。莫要着急,我洗耳恭听呢。”

被称作捕头的茶客似乎也意识到自己似乎过分激动了些,却按捺不住自己旺盛的分享欲望,接过茶碗急匆匆喝了一气,便随手丢回桌面,继续高谈阔论起来。

“要我说,这摆明了是妖邪害人。旁的案件我没看着,暂且不提。这次的现场我可跟过去查了,近日阴雨连绵,案发处是一片泥地,可除了被害人走进去时留下的脚印外,地上连个野兽爪印都没有。李书办,你告诉我,若非身怀妖术,怎能完成这样的犯罪?”

对坐者看他一眼,将茶碗扶正,缓缓道:“当今官家最厌恶鬼神之说,既然好不容易被提拔来京城,我的捕头大人呐,有些话……还是慎言。”

“慎言?”

张捕头的颈子向前梗了起来,指节叩动桌面,“擒鬼捉妖的修明司可是小皇帝亲自下旨恢复的,《各族友好盟约》也是他主持修订的,连南海鲛人都被他召入京城授了官,现在说他厌恶鬼神之说?谁信呐!”

李书办看了他一眼,对此不作评价,只是默默提起茶壶,为他重新续满茶水。

“可惜了,修明司以前倒当真是个好去处,只是前任指挥使入狱后也愈发怠懒了。公廨漏夜前去请人探查周边气息,结果被守门的拦了下来,说什么‘今晚术士集体出巡,不在司内’。这不胡扯呐!三百术士一起出任务,是要寻人下咒还是要编纂新黄历啊?”

书办被他逗得抿唇轻笑,“也说不定,万一昨夜有个十恶不赦的狂徒入了京呢?”

捕头一挥大手,斜眼觑他。

“与你这书生说不明白。唉……若是前任指挥使殷伤殷大人还在,那该多好。他在位之时,我虽不在琳琅京做官,却也听过‘一念斩鬼殷落痕,千里运筹夏文正’的名号。不是我阿谀奉承,就这样的案子,若是由殷伤来探,不出半日,必能建功——”

他话音未落,柜台后擦拭茶碗的老掌柜突兀咳嗽一声。两人不由停下交谈,目光向门前游移。

门帘微掀,冷风裹着湿气撞入店内。身披檀色斗篷的青年一足踏进门槛,将手中描摹寒梅的八角油纸伞收起,对外抖了一抖。

来客身量高挑,兜帽压得很低,只露出小半截削尖下颌,线条清瘦到近乎嶙峋。他抖干净伞面,又三两下掸落肩头水珠,而后径直走到两人邻桌坐下,要了一壶热茶。

张捕头用手遮掩着,冲着来客的衣摆努了努嘴。那处深色布料上洇着一团更加浓重的色彩,不知是不是错觉,好似只要看上去,就能嗅到淡淡的铁锈味。

李书办顺着他的指引看去,微微颔首。

直到一壶热茶上桌,来客摘帽倒水,茶馆中的人们这才看清他模样。

他看着至多十八九岁,甚至更年轻些。眉眼生得干净舒朗,瞳色却极浅极淡,如落入灰堆中的浅色琉璃。许是鲜少见到日光的缘故,他的肤色苍白如雪,唯独右眼角下两粒泪痣,殷红如血。

少年似乎并未察觉周围人都在打量他,或者他察觉到了,却懒得声张。只见他垂眼吹了吹茶沫,在热气氤氲间慢悠悠地说起话来。

他的声音清凌凌的,如琳琅玉碎、林籁泉韵。

“在茶馆外头无意间听见两位的对话,觉得颇为有趣,这才进店打扰。若我没听错,两位是在说什么……殷伤?”

捕头与书办对视一眼,语气谨慎,“小兄弟不知道他?”

“也不算一无所知,常年在外奔走,曾听江湖上的朋友的说过两句,只记得他好似是个谋逆的贼人,别的便不太清楚了。”

少年以手支颐,面上露出灿烂笑容,“二位若愿意和我聊聊他,这壶茶我请了。”

这少年来历不明,捕头心中虽对他身上沾染的痕迹有些疑惑,却也不觉得他像个坏人。何况他向来以殷伤为时人楷模,一听少年说他是个“谋逆的贼人”,便再也坐不住。当下搬动长凳,向少年凑近了些。

书办见此,以袖掩面,无声叹息。

“一壶茶能值几个钱,不劳小兄弟出资。只是小兄弟莫要再说殷大人是贼人了,否则,可别怪咱生气啊。”

“要说殷大人,需得先说修明司,这可是千百年前就已存在的衙署,专门负责斩鬼捉妖、探诡寻密。修明司最高统领,便是指挥使,不在寻常品阶之中,也不受三省六部掣肘,只由官家直接任免,说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不为过。”

“本朝建立之初,原是废除了修明司制度,以国师职位取代。当今官家即位之时,因实在寻不到合适的国师人选,便重新用起了旧时制度——不过也有人说,官家正是为了殷伤,才决心重启修明司的。”

少年听着他的描述,细巧的眉头微微扬起,似乎有些不可置信地重复道:“为了一个人……重启修明司?”

“嗨呀,殷伤最初入仕,便是太子伴读。本就有潜邸之情在,加上本身修为高强,又博闻强识,官拜指挥使岂不是顺理成章?”捕头接过书办再次递来的茶碗,仰头一饮而尽。

“更何况,殷伤在职期间,琳琅京,乃至整个大铭疆土,凡有邪祟妖物出没之地,必有其身影出现。多年来宵衣旰食、夙兴夜寐,斩妖邪、诛厉鬼,乃至兴修水利、开衙办学,如此五载,还天下风清气正,赚得朗朗乾坤。威名遍传天下,震慑宵小。若非如此,四野八荒的诸多异族怎甘心向我大铭俯首称臣、委质事秦?”

许是他的心境过于慷慨激昂,溢美之词流水般倾斜而出。茶室内一时静寂,连窗外雨声都仿佛轻微了许多,似也在聆听这位权臣的光辉事迹。

“啪——啪——”

少年竟鼓起掌来,略显狭长的眼眸弯出温和弧度,即便是夸赞的神采,也无端带着三分妩媚。

然而,他在下一刻便开口道:“若是如此,这位新贵倒也当得栋梁之称。只是阁下未免有些夸大其词了。若论起镇守边疆、威慑异族的功劳,应当首推青霜将军夏政及其麾下的赴雪军才是。”

书办向他遥遥举杯,眼睛却径自看向捕头,“这话说得在理,我早觉得他对殷伤的功绩过分溢美了。可惜殷伤与夏政向来不睦,连他也恨屋及乌,绝口不提青霜将军世代累积下的赫赫战功。”

“只是青霜将军也许久不入朝堂了,他向来身子单薄,也不知是不是又病了,唉……”

少年原本摩挲着茶碗边缘,闻及“不睦”之时,指尖也只是略作停顿,而后淡然道:“朝堂上的事儿真真假假,政见不合也是常有的事,倒不至于闹到势同水火的地步。横竖都是为了百姓,只要天下清平、海晏河清,多有争论是件好事。”

张捕头闻及此处,面皮微涨,倒也不好发作,只咳嗽一声,道:“说得好,天下太平便是正途,这些陈年旧事,提它作甚……夏将军自是国之栋梁,与殷大人俱是擎天保驾的能臣。只是……咳,人言可畏,传言罢了。”

他含糊带过几句,显然不欲深耕如此话题,倒是李书办见老友一时尴尬,出口缓和道:“闲聊而已,何必深究。我倒知道殷大人身上另有一桩奇事,虽荒诞,却也不失趣味。”

“阁下请讲!”

“诚如张兄先前所说,殷大人自上任以来,凡事必亲力亲为,未有分毫懈怠。然而只要是人,精力便是有限的。可这五年来,却从未有人见他伤过病过,甚至略微疲劳些。”

李书办捋着髭须,神秘兮兮地压低嗓音。

“且,但凡他行走坐卧之处,常有青竹苦涩与纸灰甜辛相伴,经久不散。官袍印绶更是浸染多年,水洗不褪——别用这样的眼神看我,修明司的官服材质特殊,向来交于尚衣监管理,我编撰书册时,曾与那里的掌事太监相熟,这些都是他说的。”

少年勉强笑了笑,以手掩着下颌,不着痕迹地噤了噤鼻子。

“所以啊,便有谣传,说殷大人并非常人,而是前任国师以修竹为骨、白纸作肤,施以玄妙术法而造就的假人。也唯有如此,才能解释为何他为何不伤不灭,甚至永不疲倦。”

书办说罢,慢饮一口茶水,再次补充道:“戏说而已,二位权当听着解闷,不必当真。”

少年却只是垂眸看向自己的指尖,半晌,才轻笑一声:“竹骨纸身,即便当真是个精怪,也足够风雅了。不过,我还是很好奇,他最终下狱,果真是因那……的罪名?”

“绝无可能!”张捕头的否认斩钉截铁,“以他的权势,谋反何须五年?大人鼎盛时手握三百术士,又有诸多拥趸,连内城的防护阵法都是由他主持修改。若真有反心,何时不能忤逆?何况,你以为官家对他只是——”

他猛然停住话题,将还未出口的逆悖之言吞入腹中,扭头看向一侧,生硬道:“总之,除非大人亲口承认,否则,便是金口玉言,我也一概不信!”

“世间传言多谬,但不论真相如何,如此人物落得这般下场,都令人扼腕。”少年略微颔首,面上浮起恰到好处的赞同与叹惋。

他举杯饮茶,无人见他眸中微薄雾气。

窗外雨声渐歇,晨曦自云层间隙中刺开缝隙,投下斑驳暖阳。窗檐下铁马叮当,官树上寒蝉凄切,远处街口买花女的吆喝声隐约传来,唤醒了琳琅京中万千贩夫走卒、农人商贾。

少年抬眼望了望窗外,将杯中残茶饮尽,摸出一叠铜钱丢上柜台。

一度装聋作哑的老掌柜此刻敏捷得如同少年,抓过铜钱掂了掂,张开不剩几颗牙齿的嘴,扭出一个笑容。

“雨既停了,恰好故事也已说罢。我还有些急事要办,就不再打扰。茶钱已在柜上,掌柜的点个数,除去茶钱,剩下的,就当打赏了。”

“两位,后会有期。”

说罢,他提起靠在长凳边的纸伞,掀开门帘,走入这纷扰红尘中去。

不知怎的,望着少年离去的背影,张捕头与李书办忽然有种预感——他们或许此生都不会再见到这样一个苍白而艳丽、热切又疏离的少年了。

想出声问他来历,却又踌躇,只因不再相逢的人何必再问姓名?

唯有老掌柜不作他想,将铜钱凑近老花的双眼之前,一枚枚仔细数过。

“怪哉,这铜钱上面,怎么一股子烧糊的味道。”

……

茶馆开在街角,出门不过百步,便是一条卵石铺就的的狭长弄堂。

这似乎是一条鲜少有人到访的去路,墙角杂草丛生、路沿遍布苔藓。破败石门上遍布坑洼,在放晴后仍旧淅淅沥沥落着水珠。少年在石门前站定,略出神片刻,才用斗篷重新罩起脑袋,又狠狠向下压了压兜帽。

他仿佛忽然又想到了什么,将鼻尖凑近领口,用力嗅了嗅,轻轻皱眉。

“纸灰的味道很重么?我自己倒不觉得。”

没人回应他的低语,他低下头,水洼中只看得见一领檀色斗篷,兜帽下隐约露出半点苍白而瘦削的下颌。

三年了。

他这样想着,缓缓走入弄堂。

囚牢中的水照不出倒影,忽然看见水中映着自己的身形,倒让他有些不适应了。

沿着湿漉漉的弄堂往南走,隔着一道墙的地方,便是贩卖水产的鱼行。少年轻轻阖眼,细微鱼腥搅和着泥土气息涌入鼻腔,并不好闻,却让他无比真实地感受到,自己仍然活着。

他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能重新漫步在这条破落弄堂,那个笑看风华而不识愁绪的春衫少年本该被永生永世囚禁于均台;而这广袤人间,也不该有一处阴暗狭隙里,藏着名为“殷伤”的幽冷鬼魂。

他忽而听见嬉笑的声音,睁眼看时,几个垂髫小儿追着一只瘸腿黄狗自弄堂中跑过,白生生的脚丫踏入水坑,飞溅的泥点沾染了衣摆。

他的眼底闪过一丝黯然,随后迟疑着、犹豫着,伸出自己套着小牛皮靴的脚,在水坑里轻轻踩了一下。

水面破碎,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似乎在笑。

弄堂的尽头是两户普通人家,房屋间隔着一道狭小缝隙。他试探着将手掌伸入狭缝中,摸索到一处圆点凸起,便用力按下。

下一刻,两旁的民宅同时打开窗扇,从中伸出蒲扇般的手掌与细长如蛇的手腕,如少女提起裙摆般将自己的台基提起,露出石灰色的宽大脚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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