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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第一折 步琳琅公子聘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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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后,这两栋活着的房屋向两侧让开,露出一条隐匿的黄土道路。

喧哗声陡然变了质——不再是鲜活的、嘹亮的,而是黏稠的、压抑着的嗡鸣。土路两侧并无店铺,只用锈蚀的铁栅栏隔出一个又一个方格子,里头或坐或卧着无数人影。霉味、汗味、血腥味、腐烂味,还有一丝丝恍若死尸的臭味从他们的身上弥散开来,攀附于锁链与栅栏上,几乎连生冷的钢铁都被腌入气味。

“无何有之乡”,琳琅京半公开的奴隶市场。虽以典籍中空无而自由的土地为名,却容不下哪怕一只没有带着镣铐的脚踝。

他国战俘、罪人家眷、异族奴儿、失怙孩童,人牙子好似将世界上每一个无家可归的人都贩卖至此,用栏杆为他们划定一片狭小天空,为每一份自由都标明了价码。

殷伤缓步走在污水横流的泥土地上,以审视的目光逐一扫过栏杆内的人影,最终停在一处开口分外狭窄的铁笼前。

角落里蜷着个矮小身影,看身量不过十岁出头,褴褛衣衫遮掩下的肋骨微微凸起,消瘦得好似只剩一层皮囊。向上看,一截纤细脖颈上顶着异常苍白的头颅,深青头发原本应当极长,大半被拦腰截断,唯有脑后一缕被红绳扎起,蜿蜒到脚踝的位置。

似乎是感应到有人在观察自己,少年自睡梦中醒来,张开眼睑,露出一双麻木而孤寂的赤红眸子。

“万寿蝠混血的伢子,三成异族血统。”

奴隶市场的主人是个干瘦老妪,一只眼睛早瞎了,塞了枚木头义眼来填充缺口。见殷伤停下脚步,便叼着烟杆凑过来,含含混混地张开嘴,露出一口被烟火熏黄的断牙。

“他娘是南疆蝠女,前些年跟着商队跑了,留下这么个杂种。公子瞧瞧,身板虽不壮实,耳朵可尖着呢。”

殷伤蹲下身,隔着栅栏细看。少年似乎有些畏惧他,向角落里缩得更深了些,麻木的眼神停留在虚空之中,却也没有刻意避开对方的审视。

他的耳廓确实比常人尖瘦几分,耳根略薄,生有极细的绒毛。他紧紧抱着双腿,指甲掐进腿腹,留下血色的弯月凹痕,而后很快结痂、脱落,只余下轻微白痕,昭示着曾经的创口。

殷伤在兜帽下轻轻点头,“开价。”

老妪打量着他,伸出三根枯瘦指头。

“贵了。”

殷伤从容起身,掸了掸衣袖,“万寿蝠血统与人族排斥强烈,超过两成便活不过十五,你当我不知?这孩子耳根已经生出绒毛,少说也有十二岁了,花三十两买个注定活不久的小奴,你当我在做慈善?”

少年看向虚空的目光陡然褪去麻木,深红眼底隐约泛出些神采来。

“公子好见识。”老妪咧嘴,吐出呛人而恶臭的烟气,“但您也瞧见了——这伢子伤口愈合的速度比寻常混血强得多。看着指甲掐的血印没有?眨眼就没了。哪怕是买回去做个替死鬼儿,他也定然能比常人多扛上几刀。”

“公子既然能找到这里,也应该明白,生死之际,多个替死的奴隶,胜过多少家仆。”

殷伤沉默片刻,摸出一只寸许长的葫芦瓶,拔开塞口,里头是小半暗红油膏,气味芬芳中透着辛烈。

“这是三钱凝血脂。”他随手将葫芦瓶丢给老妪,“换他身契,再搭一套干净衣裳。”

老妪独眼一亮,忙不迭接过,凑近鼻端扇了扇,满脸透露着欣喜——银子虽好,但凝血脂可是战场上急救的秘药,一钱脂膏少说也值十两银子,仍是有价无市。似是担心对方反悔,她麻利地扔进栅栏一套灰布衣裤,又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麻纸,让殷伤画押按印。

朱砂指痕印上纸页的瞬间,那道分隔了少年与自由的栏杆迅速退去,少年似乎被突如其来的自由惊得不知所措,呆愣愣地看着面前一片坦途,抠着腿腹的指尖更加用力,几乎嵌入肌理之中。

“出来。”殷伤对他道。

少年终于抬头,看人时犹带着兽类的警惕与茫然。他仔细望着眼前披着斗篷的陌生人,片刻后,才手脚并用地爬出来,抓过衣服往身上套,动作笨拙却快得惊人。

殷伤打发了老妪,耐心等他穿好,才道:“名字?”

少年一愣,缓缓摇头。

“呆呆傻傻的,倒也不失可爱。”

殷伤四处望了望,雨水将四处冲得乱七八糟,目之所及,除却围笼,便是一眼望不到头的泥泞。

“新雨之后,好像整个世界都被洗濯一新,既然你我是在雨停之后见到的,便取姓为‘沐’。你速度又快,想来最适合千里奔袭,既如此,名就定为‘追’。”

殷伤捏了捏少年的肩膀,将他凌乱的领口拨弄整齐,背着手向外走去。

“若没有异议就跟上来吧,往后,你就叫沐追了。”

……

出了弄堂,天色已经大亮。

殷伤走得不算快,但步伐间仿佛带着奇特的韵律,总能在人潮中寻到通路。沐追像个小尾巴一般踉踉跄跄跟着他,起初还有些瑟缩,后来也渐渐直起腰来,睁大又圆又亮的双目,好奇地打量起这个陌生的城市。

琳琅京,世间至美的城市。

他这样卑微的人,居然也有机会,能在这里觅得容身一隅么?

殷伤领着沐追穿过半座城,在城东一家茶庄门前停下。这是间老字号,檐下悬着书法家亲笔题写、黑底金字的匾。门面不大,也并不显眼,然而客人却络绎不绝,突显出主人家的充沛底蕴。

殷伤将沐追留在店外,进店片刻,出来时手里已多了个靛蓝布包,束口处露出一角油纸,隐约透着清冽茶香。

“西南群山头采的云苍雪绿。”他自言自语道,“他从前爱喝这个。”

沐追耳力很好,却也不敢问“他”是谁,试探几次,才小声问道:“主人……我们去哪儿?”

嗓音细若蚊呐,但并不妨碍殷伤听清。

“叫我公子就成,主人这名头总觉得太老气些。”

他仿佛突然想起些什么,在衣袖中翻了翻,摸出一包用油纸裹好、尚带热气的吃食。

“这家茶叶出名,茶果也做的不错,方才结账时顺手拿了一包,出了门才想起我这几日不能吃甜食……你且拿去垫垫肚子吧,吃饱了,才有力气帮我拎东西。”

“至于要去哪儿么……”

“我要去赴一场少年时荒唐的婚约,向一个将死之人下聘。”

殷伤语气平淡,脚下已拐进另一条街。

这条街宽敞许多,两侧多是餐馆食肆,行人也云髻高耸、衣着光鲜。沐追缩了缩脖子,把灰布衣领又拉高些,勉强遮掩住耳畔绒毛。

街尾有处露天市集,专售活禽野味。笼中鸡鸭聒噪、羽毛纷飞,好在并闻不到禽类常有的骚臭味。殷伤草草打量一周,径直走向角落一个猎户打扮的汉子。

猎户脚边的竹笼里,静卧着两只大雁。

野生鸿雁,羽色青灰而杂有褐斑,颈长、喙坚、跗红。略大的那只正焦躁地啄笼栅,另一只却安静缩着,黑豆似的眼珠盯着往来人群,竟能从它满是绒毛的脸上辨出几分人性。

“都要了。”殷伤与安静的那只大雁对视片刻,果断丢出一小锭银子。

猎户惊喜接过,麻利地用草绳捆了雁脚,倒提着递来。殷伤却并不伸手去接,只向着沐追的方向撇了撇头。

沐追慌忙上前,三两口咽下茶果,两手各抓一对雁足,而后险些一头栽倒——较大的那只忽而扑扇起翅膀,将他挣得踉跄。

殷伤瞥他一眼,伸手在两只雁头顶各按一下。鸿雁登时陷入怪异的温驯状态,乖顺垂首,仿佛被抽去了魂魄。

猎户看得咋舌。

……

再往前走,人声渐稀。

琳琅京东贵西富,穿过市井后,便多见官邸府宅,高墙深院。尽管跟着自家公子,沐追仍是越走越心惊,他虽不识字,却也看得出周遭门楣气派无比、院前镇兽凶厉可怖。

殷伤却恍然不觉,只健步向更东方走去,直至瞥见一对青白石狮,才渐渐放缓脚步。

大街尽头的府门极阔,朱漆却有些斑驳,椒图铺首上也略有灰尘。府门紧闭,连角门也锁着,檐下红灯未点,整座宅子透出沉沉暮气。

宅院门楣被人用白绫虚掩起来,在琳琅京,这往往标志着家中主君重伤或病危。

而仰头看去,黑底金丝的匾额上,赤金书就七个大字。

“敕造青霜将军府”。

殷伤望着这块熟悉的匾额,在阶前驻足许久,忽然唤道:“沐追。”

“在……在!”少年试图用响亮的嗓音为自己壮胆。

“记着,从此刻起,你便是自小跟随我的佣人。”殷伤的侧脸被兜帽遮盖,声音却清晰有力。

“进去之后,不论看见什么、听见什么,不得惊叫、不得逃避。”

“我活,你活;我死——”

殷伤顿了顿,并没接着说下去。

沐追虽愚钝,却也明白他的意思,瘦小身子略微绷紧,重重点头。

殷伤这才上前,握紧铺首上镶金嵌玉的门环。

一叩,无人应答。

二叩,迟缓的脚步声隐约传来。

三叩,门开了一条缝隙。半张苍老面容露了出来,眼袋深重、面色灰败。

“府上近日不见客,公子请回。”老人垂眸望着地面,声音嘶哑,喉咙里仿佛卡着浓痰。

殷伤并不答话,只轻笑一声,掀起兜帽。

老人浑浊的眼珠缓缓上移,直至对上那双浅灰眼眸。他恍惚片刻,忽然心神俱震,如同白日见鬼。

“管家应该还记得我。”殷伤从容道,“往年我曾随夏政回来过,也是您开的门”

“你待做甚?”

老管家张了张嘴,身后的院子里隐约有更多脚步声聚来,又在看清来客后,将压抑的惊呼与抽气声碎成一片。

殷伤微微侧身,露出身后提着双雁、佯装镇静的沐追。又将手中那包茶叶塞给管家。声音提高半分,清朗朗地传进门内。

“依照旧约,携陪嫁丫鬟、改口喜茶、奠雁之礼,来向青霜将军下聘。”

“他说好要同我配阴婚的,只是我刚跑出来,还没来得及打听——”

他勾起唇角,眉眼弯弯,流露着说不尽的风情。

“他如今,可方便死一死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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