气氛陡然紧张起来。
王主任走到林默面前,距离很近,近到林默能看清他眼角深刻的皱纹,和那双眼睛里复杂的情绪——不是愤怒,不是得意,而是一种沉重的、近乎悲哀的东西。
“林默,”王主任压低声音,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你知道这是什么性质吗?”
“知道。”林默说,“非法行医,情节严重。”
“那你还做?”
“因为没有人做。”林默看着他,“王主任,您也看到了。那个女人,那个孩子,现在还活着。如果没有这台手术,她们现在已经死了。”
“活着,不代表合法。”王主任说,“法律不看结果,看过程。”
“那法律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林默问,“是为了保护流程,还是为了保护生命?”
王主任沉默了几秒。
“都是为了。”他最终说,“但有时候,两者会冲突。当冲突发生时,体系必须选择保护流程。因为流程,是保障更多人安全的基础。”
“所以少数人就可以被牺牲?”
“不是牺牲,是……”王主任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是体系的必要代价。”
林默笑了。
笑容很淡,但很冷。
“王主任,五年前,我就是那个‘必要代价’。”
王主任的表情僵了一下。
“现在,”林默继续说,“这个女人,这个孩子,差点也成了‘必要代价’。如果不是我们在这里,用这种‘不合法’的方式,把她们从死神手里抢回来。”
他看了一眼正在拍照取证的执法人员,又看了一眼手术台上还在麻醉复苏的女人。
“你们可以查封这里,可以没收设备,可以抓我们。但请你们记住——今天,在这个废弃的水泥厂里,有两个人的命被救回来了。这个事实,不会因为你们的执法而改变。”
王主任久久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在林默脸上停留,又移向手术台,移向周文涛怀里的孩子,移向这个简陋、破败、但刚刚完成了一台生命接力手术的临时手术室。
然后,他转过身,对正在取证的执法人员说:“先暂停一下。”
执法人员愣住了。
“王主任,这……”
“我说,暂停。”王主任的声音不大,但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去外面等着。我有些事情,需要和林医生单独谈谈。”
执法人员对视一眼,最终还是收起相机和记录本,退出了防雨布。
两个警察犹豫了一下,也退了出去。
现在,防雨布围成的空间里,只剩下灰区的成员、王主任、以及手术台上尚未苏醒的病人。
“林默,”王主任重新看向他,“你知道我为什么来这里吗?”
“执法检查。”
“不。”王主任摇头,“检查通知是昨天下午发的,按规定,我们今天上午九点才应该到场。但我凌晨四点就收到了消息——有人举报,说这里正在进行一台非法手术。”
他顿了顿。
“举报人提供了详细地址,甚至预估了手术开始时间。他们希望我们‘及时赶到,制止违法行为,避免造成更严重后果’。”
林默的心脏微微一沉。
“徐世荣?”
“不止他。”王主任说,“还有医院系统里的人。有些人,不希望你们成功。”
“为什么?”
“因为你们的存在,证明了他们的无能。”王主任说,“一个被医院放弃的晚期癌症孕妇,被一群没有执照的‘幽灵医生’救活了——这消息传出去,会动摇多少人对正规医疗体系的信任?”
他走到手术台旁,看着那个还在沉睡的女人。
“所以,有人希望你们失败。最好是在手术中出事,病人死亡,然后你们被抓,一切都能被定性为‘非法行医导致的医疗事故’。这样,既消除了你们这个‘风险变量’,又维护了体系的‘正确性’。”
林默握紧了拳头。
“那你为什么提前来?”
“因为我收到了另一条消息。”王主任转过头,看着林默,“一条匿名消息,告诉我手术可能会成功,也告诉我,如果手术成功,有些人会不惜一切代价毁掉证据,甚至……毁掉病人。”
他的声音很轻。
“所以,我提前来了。不是来执法,是来……见证。”
防雨布外,天色已经大亮。
阳光从高高的窗户斜射进来,在水泥地面上投出明亮的光斑。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像某种神圣的尘埃。
“林默,”王主任说,“我不会批准那份风险评估报告。但我也不会支持你们。灰区必须解散,至少,不能再以现在这种形式存在。”
“那这些人怎么办?”林默指着手术台上的女人,和周文涛怀里的孩子,“还有下一个张海,下一个陈志强,下一个走投无路的病人——他们怎么办?”
王主任沉默了很久。
“体系会改进。”他最终说,“但需要时间。”
“病人没有时间。”
“我知道。”王主任深吸一口气,“所以,我给你一个选择。”
“什么选择?”
“你,和你的核心成员,可以进入一个新的试点项目。”王主任说,“市里正在筹备‘疑难危重患者多学科协作平台’,针对那些正规流程无法覆盖的特殊病例。你们可以以‘特聘顾问’的身份加入,有临时执业许可,可以在指定医院开展工作。”
他顿了顿。
“但条件是,灰区解散。所有病例资料移交平台,所有治疗活动必须在监管下进行。而且,你们不能再接触像今天这样的‘极端病例’——风险太高的,依然不能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