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默看着他。
“也就是说,我们还是不能救所有人。”
“没有人能救所有人。”王主任说,“医生不是神。承认这一点,也是医生的职责。”
防雨布内外都安静下来。
只有麻醉机规律的气流声,和远处隐约的城市噪音。
林默转过身,看向其他人。
老吴、缝合婆婆、老郑、小七、老吴的女儿、陈医生——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等待他的选择。
一边是“合法”的妥协,进入体系,获得保护,但失去自由。
一边是“非法”的坚持,继续游走在边缘,随时可能覆灭。
他想起女人麻醉前的话:“如果只能保一个,保孩子。”
现在,他也面临类似的选择。
保灰区,还是保这些人未来的“安全”?
但他是医生。
医生的天职,不是做选择。
是创造不让选择发生的可能。
“王主任,”林默最终开口,“谢谢您的提议。但灰区,不会解散。”
王主任的表情没有变化,像是早有预料。
“为什么?”
“因为只要还有一个人,因为‘流程’而被放弃,”林默说,“灰区,就有存在的必要。”
他走到手术台前,看着那个刚刚从鬼门关被拉回来的女人。
“我们会换一种形式,换一个名字,换一个地方。但我们不会停止。”
王主任看了他很久。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他没有再说执法的事,也没有再提试点项目。他只是转过身,走向防雨布外。
在掀开防雨布的那一刻,他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
“救护车十五分钟后到。病人和孩子,会被送到市一院。病历……我会处理。”
说完,他走了出去。
防雨布重新落下,隔绝了内外的世界。
林默站在原地,听着外面车辆发动、驶远的声音。
然后,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身体晃了一下。
老吴扶住他。
“没事吧?”
“没事。”林默摆摆手,“只是……累了。”
他走到周文涛面前。
“跟救护车去医院。你妻子需要进ICU观察,孩子要去新生儿科。费用……我们会想办法。”
周文涛用力点头,眼泪又掉下来。
“林医生,谢谢……真的谢谢……”
林默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话。
他走到手术台旁,最后看了一眼那个还在沉睡的女人。
她的呼吸平稳,面色虽然苍白,但有了血色。
腹部盖着无菌敷料,下面是一个漫长而艰难的伤口,但也意味着,新生。
“收拾东西吧。”林默对其他人说,“这里不能待了。”
大家开始默默收拾。
没有人说话。
但每个人的动作里,都有一种清晰的、沉甸甸的东西。
像经过淬火的钢。
更硬,也更韧。
上午十一点,救护车带走了病人和孩子。
灰区的成员收拾好所有能带走的设备药品,分乘两辆车,驶离水泥厂。
车子开出厂区时,林默回头看了一眼。
那座巨大的、破败的车间,在阳光下静静矗立。
像一个沉默的纪念碑。
纪念一场不被承认的胜利。
也纪念一群,永远站在病人这一边的,幽灵医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