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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你站在哪一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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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晨四点二十七分,水泥厂烘干车间。

临时手术区是用三块巨大的防雨布围出来的,悬挂在生锈的钢梁上,在夜风中微微鼓动。中央是由两张厚重木门拼成的“手术台”,表面铺着多层无菌单,边缘用宽胶带牢牢固定。无影灯是老吴从疗养院带来的便携式LED灯组,架在脚手架管搭成的三角架上,冷白色的光线垂直投下,在粗糙的水泥地面上切出一个明亮而规整的圆形光斑。

光斑外,是深沉的黑暗。

车间空旷得可怕。高达十几米的拱形屋顶隐没在阴影里,偶尔有风从破碎的窗户灌进来,发出呜咽般的回响。远处角落里堆着废弃的水泥袋和生锈的机械设备,像一群沉默的、畸形的巨人。

林默站在光斑边缘,正在做术前最后的器械检查。

缝合婆婆已经刷手完毕,穿着无菌手术衣,站在器械台前,一把一把地核对着手术刀、血管钳、持针器。她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个步骤都像经过千百次演练。老郑在准备药品,输液架已经支好,上面挂着抗生素、止血药、升压药,还有那袋备用的红细胞——那是他们花了高价从特殊渠道弄来的,只有400毫升,不到万不得已不能用。

老吴和陈医生——那位退休的麻醉医师——在调试麻醉机。机器发出均匀的低鸣,监护仪的屏幕亮着,绿色的波形规律跳动。陈医生六十二岁,头发花白,戴着一副老花镜,话很少,但每个操作都精准利落。他检查完麻醉回路,对老吴点了点头。

“可以了。”

周文涛的妻子已经躺在手术台上。

她换上了无菌手术衣,薄薄的棉布下,隆起的腹部像一座小山。麻醉前,她一直很安静,眼睛看着头顶的灯组,手指轻轻搭在肚子上,像在安抚里面的孩子。周文涛握了握她的手,然后被老郑请到防雨布外的等候区——那里只有一张折叠椅和一盏露营灯。

“林医生。”女人忽然开口,声音很轻。

林默走到她头侧。

“怎么了?”

“麻醉之前……我想再说一次。”她的眼睛很亮,在无影灯下像两汪深潭,“如果……如果手术中出了意外,只能保一个……”

她顿了顿,吸了一口气。

“保孩子。”

林默看着她。

“你确定吗?”

“确定。”她点头,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渗进鬓角的头发里,“我活了二十八年,够了。可他……他还没看过这个世界。”

林默沉默了几秒。

“我是医生。”他说,“我的职责,是尽一切可能保住你们两个人。我不会主动选择放弃任何一个。”

“可如果——”

“没有如果。”林默打断她,“我们都在这里,就是为了不让‘如果’发生。”

他看向陈医生。

“开始麻醉吧。”

麻醉诱导很顺利。

丙泊酚缓慢推入,女人的眼睑缓缓合上,呼吸变得深长。气管插管,连接麻醉机。监护仪上的波形平稳过渡:心率从110降到90,血压维持在100/60左右,血氧饱和度100%。

“生命体征稳定。”陈医生盯着屏幕,“可以开始。”

林默和缝合婆婆站到手术台两侧。

剖腹产是第一步。

手术刀划过下腹正中皮肤,暗红色的血珠立刻渗出来。电刀止血,逐层切开皮下组织、筋膜、腹膜。子宫暴露出来——被肿瘤挤压得变形,表面血管怒张,像一张扭曲的蓝色地图。

“小心。”缝合婆婆低声说,“子宫前壁被肿瘤侵犯,切口要避开。”

林默点头。他的手指按在子宫壁上,寻找相对正常的区域。然后,刀尖落下,切开子宫肌层。

羊水涌出,温热,清亮。

一只小手从切口处伸了出来。

林默的手指探进去,托住胎儿的头,缓慢而稳定地向外牵引。肩膀,躯干,双腿——一个浑身沾满胎脂和血污的小身体,被完整地取了出来。

没有哭声。

胎儿一动不动,皮肤呈青紫色,像一具没有生命的玩偶。

“新生儿窒息!”老郑立刻接手,把胎儿放到旁边的预热台上。吸引器清理口鼻,毛巾快速擦拭身体,轻拍脚底。

一秒,两秒,三秒。

还是没有哭声。

林默的心跳漏了一拍。他看了一眼手术台上的母亲——子宫切口还在渗血,但缝合婆婆已经开始缝合。他必须信任老郑。

“继续刺激!”老郑的声音很急,他俯下身,口对口给新生儿做人工呼吸,同时用手指按压胸口。

一下,两下。

终于,一声微弱得像小猫叫的哭声,从那个小小的身体里发了出来。

哭声越来越响,越来越有力。

“心率120,呼吸40,血氧在上升!”老郑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激动,“活了!孩子活了!”

林默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他看向陈医生,后者对他点了点头,示意母亲的生命体征依然稳定。

“孩子交给周文涛。”林默对老郑说,“告诉他,孩子需要保暖,我们这里没有保温箱,让他用毯子包好,抱在怀里。你每隔五分钟检查一次呼吸和心跳。”

老郑小心翼翼地把那个还在啼哭的小生命包好,抱出防雨布。

接下来,是真正艰难的部分。

盆腔廓清术。

林默和缝合婆婆交换了位置。现在,他要主刀肿瘤切除。

无影灯的光线聚焦在盆腔深处。

肿瘤比影像上显示的更大,更坚硬。它像一只恶性的、灰白色的章鱼,触角紧紧缠绕着子宫、膀胱、直肠和两侧的输尿管。表面的血管怒张搏动,每一次心跳都带来轻微的震颤。

“先游离输尿管。”林默说。

他的手指探入盆腔深处,在肿瘤和盆壁之间寻找间隙。解剖层次已经被肿瘤破坏,组织粘连得像一团乱麻。每分离一点,都有细小的血管破裂渗血。电刀的尖端发出滋滋的声响,焦糊的气味弥漫开来。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汗水顺着林默的额头滑下,流进眼睛,刺痛。旁边的护士——老吴的女儿,那个沉默的姑娘——立刻用纱布替他擦掉。

一小时,输尿管游离完毕,用硅胶管标记保护。

两小时,膀胱部分切除,残留的膀胱边缘用可吸收线暂时闭合。

三小时,直肠分离,在肿瘤侵犯处远端切断,近端拖出腹腔,准备做造口。

手术进行到第四个小时,意外发生了。

在分离肿瘤最后与骶骨粘连的部分时,一根隐藏的血管突然破裂。

不是渗血,是喷射。

暗红色的血液像喷泉一样涌出来,瞬间淹没了术野。

“出血!”缝合婆婆的声音陡然拔高。

林默的手指迅速压住出血点,但压力太大,血液从指缝间继续涌出。监护仪发出尖锐的警报——血压从100/60骤降到70/40,心率从90飙升到140。

“血压掉得很快!”陈医生急声道,“需要快速补液,升压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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