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顿了顿。
“有时候,医生能做的有限。承认这一点,也是医生的职责。”
老郑推了推眼镜:“还有一种选择。我们可以……‘转院’。”
“怎么转?”老吴问。
“匿名拨打120,说在某处发现一个重伤者。让救护车拉走,送到医院。之后的事,就和我们无关了。”
“警方会追踪120呼叫记录。”小七说,“虽然可以用一次性手机,但现在的技术,定位不难。而且医院一查伤口,就知道是专业缝合,会起疑心。”
“那也比让他死在这里强。”老郑说。
争论又开始了。
林默没有参与。
他走到窗边,看着楼下空荡荡的巷子。晨光中,昨夜雨水留下的水洼反射着天空的灰白色。一只野猫从垃圾桶旁窜过,消失在墙根。
他想起医学院第一堂临床伦理课。
老师问:当医疗资源有限,只能救一个人时,你救谁?
学生们给出了各种答案:救年轻的,救对社会贡献大的,救预后好的,甚至有人半开玩笑地说抽签。
老师说:你们都在想怎么选。但真正的伦理困境,不是让你选救谁,而是让你面对一个事实——无论你怎么选,都有人会因为你的选择而死。
当时他不完全理解。
现在他理解了。
伤者躺在手术台上,因为肾衰竭而慢慢死去。这不是因为林默做错了什么,而是因为这个伤者所处的境地——被警方追捕,无法就医;而他需要的治疗,超出了灰区的能力范围。
这是一种独特的死亡方式。
不是疾病本身的死亡。
不是治疗失败的死亡。
而是系统放弃的死亡。
被医疗系统放弃,因为他去不了医院。
被法律系统放弃,因为他是罪犯。
被社会系统放弃,因为没有人会在乎一个□□成员的死活。
而他,林默,现在站在这个被三重放弃的人面前,手里握着一点微薄的医疗资源,却无法改变结局。
“林默。”老吴走到他身边,“你想怎么做?”
林默没有回头。
“他还活着。”
“但活不了多久了。”
“只要还活着,”林默转过身,“医生就不能放弃。”
“怎么不放弃?我们没有透析机!”
“那就想办法弄到。”林默看向小七,“全市有多少家私立透析中心?有没有那种……不那么正规的?”
小七快速搜索。
“有七家正规的私立血透中心,都需要医生处方和正规手续。但……”他顿了顿,“还有两家‘健康管理中心’,也提供透析服务。不要求处方,现金结算,不问来历。”
“哪两家?”
“一家在城南,叫‘康健之家’。”小七抬头,“是徐世荣的产业。”
房间里的空气又沉了沉。
“另一家呢?”
“城北,‘安顺医疗调理中心’。老板姓王,以前是公立医院的肾内科医生,因为私下接诊被开除,后来开了这家中心。收费比徐世荣那边低,但设备老旧,风险高。”
林默看了一眼时间:七点三十五分。
“联系城北那家。”他说。
“林默!”老吴抓住他的胳膊,“你疯了?送一个通缉犯去透析中心?万一被认出来——”
“不送他去。”林默说,“带透析机过来。”
“什么?”
“租用。”林默看向小七,“问问他们,便携式透析机,出诊一次多少钱。设备他们带,操作员他们派,我们提供场地和病人。现金交易,不留记录。”
小七愣了几秒,然后开始拨号。
电话开了免提。响了三声后接通。
“安顺医疗,哪位?”是个中年男人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
“王医生吗?我们这边有个病人需要紧急透析,但病人不方便移动。想问一下,你们能不能出诊?设备你们带,操作你们做,我们付现金。”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什么病人?”
“术后急性肾衰,无尿四小时,血肌酐估计已经上来了。”
“为什么不去医院?”
“有……特殊情况。”小七看了林默一眼,“不方便。”
更长的沉默。
“出诊费五千,设备使用费三千,操作费两千,药费另算。现金,先付一半。”
“可以。地址发给你,多久能到?”
“一小时。但我得先问清楚——”王医生的声音压低了些,“病人,干不干净?”
“干净是什么意思?”
“有没有警察盯着?有没有仇家会找上门?我这是小本生意,惹不起麻烦。”
林默接过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