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医生,我是病人的医生。病人是我的,责任我担。你只负责做透析,做完就走。如果有任何麻烦,你随时可以终止,钱照付。”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行。地址发过来。但我只带最小型的便携机,只能做CRRT(连续性肾脏替代治疗),不能做血透。效果慢一点,但安全。”
“可以。”
挂断电话,林默看向其他人。
“费用一万左右,从互助基金出。有问题吗?”
没有人说话。
“那就这么定了。”林默说,“小七,发地址。老郑,准备现金。婆婆,你继续监护病人。老吴……”
他看向老吴。
老吴叹了口气。
“我去楼下等着,给他们指路。”
上午八点四十分,一辆银色面包车停在废弃厂房后门。
车上下来两个人:一个五十多岁、头发稀疏的男人,穿着皱巴巴的白大褂,应该就是王医生;一个二十多岁的助手,推着一台带轮子的便携式透析机。
机器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外壳有划痕,屏幕上贴着泛黄的标签。但指示灯亮着,运行正常。
王医生简单检查了伤者,测了血压、心率,又看了看尿袋。
“急性肾衰没跑了。”他说,“血肌酐现在估计到300以上了。CRRT做上,至少需要十二小时。每小时脱水量控制在100-200毫升,看他的耐受情况。”
他指挥助手连接管路:颈内静脉置管(伤者昨晚手术时已经预留了双腔导管),血液引出,经过透析器,清除废物和多余水分,再回输体内。
机器启动,发出低沉的嗡鸣。
暗红色的血液在透明管路里缓慢流动。
“你们这地方……”王医生环顾四周,眼神里有些诧异,“挺特别的。”
“能救命就行。”林默说。
王医生笑了笑,没再多问。他拉过一张凳子坐下,从包里拿出保温杯,喝了口茶。
“这种病人,我以前也接过。”他忽然说,“不能去医院,又需要透析的。有逃犯,有欠高利贷被打的,有得了性病怕丢脸的……各种各样。”
他看向林默。
“当医生,有时候就像在河边捞人。你看见有人掉水里了,就去捞。捞上来一个,又掉下去一个。永远捞不完。”
“那就不捞了?”林默问。
“捞啊,为什么不捞?”王医生又喝了口茶,“只是时间长了,你就明白了——你救不了所有人。你只能救那些,刚好漂到你面前,而你又伸手能够到的。”
机器运行了一个小时。
伤者的血压稳定在90/55,心率降到110。虽然还是无尿,但至少没有继续恶化。
王医生的助手在记录参数,老吴的女儿在旁边学习——灰区以后可能也需要这样的设备。
上午十点,小七的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屏幕,脸色变了。
“林默。”
林默走过去。
小七把手机递给他。屏幕上是一条本地新闻推送:
《城西□□火拼案进展:一名嫌疑人在医院落网》
点开详情:凌晨五点左右,一名腹部刀伤的男性在城西某私立诊所就诊时,被群众举报,警方赶到将其抓获。该嫌疑人正是昨夜火拼案的主要参与者之一。
新闻配图是诊所门口,警车灯闪烁。
“还有一个人在逃。”小七压低声音,“警方正在全城搜查。重点排查对象就是……地下诊所,无证行医点。”
林默看向手术台上的伤者。
又看向正在运行的透析机。
然后看向王医生。
王医生也听到了新闻,他放下保温杯,表情严肃起来。
“林医生,”他说,“咱们的合同里,可没包括跟警察打交道这一条。”
“透析还需要多久?”林默问。
“至少还要十小时,才能初步清除毒素,稳定内环境。”
“不能提前结束?”
“提前结束,他死得更快。”王医生站起身,“但我得走了。机器留给你们,操作你们自己看着办。钱我退一半,就当没来过。”
他开始收拾东西。
“王医生。”林默叫住他。
“还有事?”
“如果他死了,”林默说,“是因为透析中断死的。你心里过得去吗?”
王医生的动作停顿了一下。
“我过了大半辈子了,林医生。”他转过头,“有些事,该放就得放。你不是神,救不了所有人。”
他拎起包,带着助手匆匆离开。
机器还在运转。
血液还在管路里流动。
但操作的人走了。
林默走到机器前,看着屏幕上跳动的参数。他学过血液净化,但那是很多年前的事了,而且从没实际操作过。
老吴的女儿走过来,小声说:“林医生,我……我在肾内科实习过三个月,会一点。”
“你来。”林默让开位置。
女孩坐下,手指在触摸屏上调整参数。她的手有些抖,但操作还算熟练。
时间继续流逝。
上午十一点,伤者开始烦躁,手脚无意识地抽动。这是尿毒症脑病的早期表现。
中午十二点,血压再次下降,需要调高升压药的剂量。
下午一点,透析机的报警灯突然亮起——静脉压升高,提示管路可能堵塞。
女孩慌了。
林默凑过去看,屏幕显示静脉压达到250mmHg,远超安全上限。他检查管路,没有明显的折曲。又检查导管,回抽有阻力。
“可能是血栓形成。”老吴判断,“长期卧床,高凝状态,加上导管留置,容易长血栓。”
“怎么办?”
“溶栓。用尿激酶。”
灰区的药柜里没有尿激酶。
那是处方药,而且是需要严格管理的专科用药。
透析机的报警声越来越尖锐。
静脉压持续上升,如果再升高,可能导致管路破裂,或者导管内血栓脱落,引起肺栓塞。
而伤者的呼吸已经开始变得困难,嘴唇出现紫绀。
林默看着监护仪上跳动的数字,看着伤者痛苦的表情,看着透析机上闪烁的红灯。
然后,他伸手,关掉了透析机的血泵。
血液停止流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