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爱华端上来的茶,第三次凉透了。
林默坐在张家那间狭小的客厅里,看着对面墙上那张褪色的年画——一只老虎站在山岩上,眼神炯炯,右下角的印刷日期是十二年前的农历虎年。茶几上摊着几份文件:职业病防治院的不予受理通知、工地环境监测报告、李春山的医学意见,还有林默手机里那张不能公开的检测报告照片。
张海半躺在里屋的床上,门开着,能听见他平稳的呼吸声。经过三次血液灌流和持续的药物治疗,他的体力在缓慢恢复,至少不再需要氧气支持,能自己坐起来喝粥了。
“林医生,”刘爱华搓着手,在围裙上擦了擦,“您说有事商量……”
林默收回视线,端起茶杯,茶已经凉了,但他还是喝了一口。
“两件事。”他说,“第一,关于治疗费用。”
刘爱华的身体明显绷紧了。
陈志强从椅子上微微前倾,手指握成拳。
“从张海发病到现在,所有的药品、耗材、检查,加起来成本大约是六千元。”林默从包里拿出那个小本子,翻开,推到茶几中央,“这是明细。”
刘爱华没有去看本子,她的目光落在林默脸上,声音发颤:“六、六千……我们,我们一时拿不出这么多……”
“我知道。”林默说,“所以灰区——就是给我们提供治疗的那个网络——有自己的规则。”
他拿出昨晚修改完善的那份《灰区诊疗暂行规则》,翻到费用支付部分。
“根据规则,费用可以分期支付,最长十二个月。也可以申请减免,由核心成员共同审议。”
刘爱华和陈志强对视了一眼,眼神里都有困惑,也有隐约的期待。
“张海的情况,”林默继续说,“属于‘特殊情况’。治疗成本六千,劳务补贴一千五,总共七千五。但核心成员讨论后决定,只收取一千元成本费,劳务补贴由互助基金承担。”
他顿了顿。
“也就是说,你们只需要付一千块。可以现在付,也可以分几个月付,没有利息。”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
然后,刘爱华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了下来。她捂住嘴,肩膀剧烈抖动,压抑的抽泣声从指缝里漏出来。陈志强站起身,走到她身边,搂住她的肩膀,自己的眼眶也红了。
“林医生……”他声音哽咽,“这……这让我们怎么谢您……”
“不用谢。”林默说,“这是规则。灰区的规则,就是不让钱成为救命的门槛。”
他从包里拿出一份简易协议,是昨晚用老吴的旧打印机打出来的。标题是《医疗费用支付协议》,条款简单明了:患者张海接受灰区诊疗服务,总费用七千五百元,实际支付一千元,余款由灰区互助基金承担。支付方式可分期,每月不少于一百元。
“如果同意,在这里签字。”林默把协议推过去。
陈志强拿起笔,手有些抖。他看向里屋,张海的声音传出来:“哥,签吧。”
笔尖落下,名字写得歪歪扭扭,但一笔一画都很用力。
签完字,陈志强从里屋枕头下摸出一个旧手帕包,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叠新旧不一的钞票。他数出十张一百元,双手递给林默。
“这是这个月的。”他说,“下个月发了工资,再给。”
林默接过钱,没有数,直接放进口袋。
“第一件事说完了。”他收起协议,“第二件事,关于张海的病,接下来怎么办。”
刘爱华擦干眼泪,坐直身体。
“正规的职业病诊断走不通,你们也看到了。”林默说,“所以我们需要换条路。”
“什么路?”
“舆论监督。”林默说,“把事情曝光,让媒体关注,让公众知道。在舆论压力下,相关部门可能会重新启动调查。”
陈志强的脸色变了变。
“曝光……会不会有危险?”
“有。”林默实话实说,“工地老板赵德旺,还有那个李春山医生,都不会希望事情闹大。他们可能会想办法施压,甚至威胁。”
“那……”
“但这是目前唯一的办法。”林默说,“除非你们愿意接受那二十万封口费,然后看着张海以后自生自灭。”
刘爱华咬紧嘴唇。
陈志强看向里屋。
张海的声音再次传来,这次清晰而坚定:“林医生,我听您的。曝光就曝光,我不怕。”
林默点点头。
“曝光需要材料。我需要你们写一份详细的情况说明——张海怎么去工地干活,怎么接触那些粉尘,怎么发病,医院怎么诊断,工地怎么推脱,职业病防治院怎么不受理。越详细越好,最好有具体的时间、地点、人名。”
“我们写!”刘爱华说,“我让表弟口述,我儿子会打字,他在网吧学过。”
“好。”林默说,“写完发给我。另外,如果有当时的照片——工地环境、那些旧管道、张海发病前的样子——都找出来。证据越多越好。”
“照片……”陈志强想了想,“大刘可能有,我问问他。”
“小心点。”林默提醒,“别让工头知道。”
“明白。”
林默站起身。
“材料准备好后,先不要轻举妄动。等我消息。曝光也需要策略,选对时机,选对渠道。”
他拎起包,走到门口,又停住。
“这段时间,如果有人再来找你们谈私了,或者威胁你们,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陈志强送他到门口,“林医生,您自己也小心。”
林默点点头,下楼。
楼道里依旧昏暗,但今天天气好,有阳光从破损的窗户斜射进来,在墙上切出一道道光柱。灰尘在光柱里缓缓浮动,像某种缓慢流淌的时间。
他走到一楼,推开锈蚀的铁门。
然后,他看见了那辆车。
黑色的奔驰,停在巷口,车漆在阳光下反射着刺眼的光。车窗降下一半,驾驶座上坐着一个人——三十多岁,平头,穿着黑色西装,戴着墨镜。看到林默出来,他推开车门,走了下来。
“林医生?”男人开口,声音低沉。
林默停下脚步。
“我是。”他说,“你哪位?”
男人走到他面前,摘下墨镜。他的眼角有一道疤,很浅,但足以破坏原本端正的五官。他递过来一张名片。
名片是纯黑色的,只有一个烫金的电话号码,没有名字,没有头衔。
“我们老板想见您。”男人说,“谈点生意。”
“什么生意?”
“医疗方面的生意。”男人说,“老板说,您会感兴趣的。”
林默没有接名片。
“我不认识你们老板。”
“您很快就认识了。”男人把名片塞进林默外套口袋,“今晚八点,锦华会所,三楼VIP3。老板在那儿等您。”
说完,他重新戴上墨镜,转身上车。
奔驰缓缓驶出巷子,轮胎压过积水,溅起一片细碎的水花。
林默站在原地,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名片。
黑色的卡纸,质感厚实,边缘切割整齐。烫金的电话号码在阳光下闪着微光。
他拿出手机,输入号码,搜索。
没有结果。
这个号码,不在任何公开信息里。
晚上七点五十分,锦华会所。
这是一栋隐藏在市中心老洋房区的私人会所,外表看起来只是一栋翻修过的民国建筑,青砖灰瓦,铜质门牌上刻着“锦华”两个篆字。门口没有招牌,没有霓虹灯,只有两盏仿古灯笼,散发着柔和的光。
林默走到门口,一个穿着旗袍的年轻女子已经等在那里。
“林先生?”她微微躬身,“请跟我来。”
穿过庭院,青石板路两侧种着修竹,假山流水,环境清幽。主楼内是另一番景象:深色实木护墙板,水晶吊灯,波斯地毯。空气里有股淡淡的檀香味,混合着雪茄和威士忌的余韵。
三楼VIP3包间。
旗袍女子推开门,侧身让林默进去。
房间很大,中式装修,但家具是现代风格的皮质沙发。落地窗外是一个小露台,能看到庭院全景。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坐在主位上,穿着深灰色中山装,手里拿着一串沉香手串,正慢慢捻动。
他身边站着两个人。一个是白天见过的刀疤脸,另一个是戴着金丝眼镜的中年男人,手里拿着平板电脑。
“林医生,请坐。”中山装男人开口,声音温和,但有种不容置疑的威严。
林默在对面沙发上坐下。
旗袍女子端上茶,然后悄无声息地退出去,关上门。
“自我介绍一下,”中山装男人说,“我姓徐,徐世荣。做点小生意,主要涉及医疗投资。”
林默没有说话。
徐世荣笑了笑,端起茶杯,闻了闻茶香,抿了一小口。
“我知道林医生最近在忙什么。”他说,“张海,慢性铍病,职业病诊断受阻,现在想走舆论曝光的路子。”
林默的眼神微凝。
“徐老板消息很灵通。”
“做生意嘛,信息最重要。”徐世荣放下茶杯,“我也不绕弯子。林医生,你那个‘灰区’,我很有兴趣。”
“兴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