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投资兴趣。”徐世荣说,“我看了你们那套规则,挺有意思。不以盈利为目的,互助基金,按成本收费……理念很好,但不现实。”
他顿了顿。
“医疗这个行业,不管是白的还是灰的,本质上都是生意。有需求,有供给,就有市场。你们现在这种做法,撑不了多久。”
林默看着他。
“所以徐老板想怎么投资?”
“两个方案。”徐世荣伸出两根手指,“第一,我注资一百万,帮你们建立正规的‘医疗咨询公司’,有执照,有场地,有设备。你们可以继续做现在做的事,但更安全,更规范。”
“条件呢?”
“占股百分之六十。”徐世荣说,“经营管理我来负责,你们专心做医疗。利润按股比分。”
“第二个方案?”
“第二,”徐世荣身体微微前倾,“你们并入我现有的体系。我在全市有十二家‘健康管理中心’,名义上是做体检、养生,实际上……也接一些‘特殊’的医疗服务。”
他笑了笑。
“你们灰区那些医生,可以到我那里坐诊。设备更好,环境更安全,收入也更高。至于病人怎么收费,怎么分账,我们可以谈。”
林默沉默了几秒。
“徐老板说的‘健康管理中心’,是不是就是黑市诊所?”
徐世荣的笑容淡了一些。
“林医生,这个词不好听。”他说,“我们提供的是正规医院提供不了的服务,解决的是正规体系解决不了的问题。这叫‘医疗资源的有益补充’。”
“那为什么不敢挂牌?为什么不敢开发票?为什么医生都不敢用真名?”
刀疤脸往前迈了一步,但徐世荣抬手制止了。
“林医生,”徐世荣的声音依旧平和,“你还年轻,有理想,有热血,这很好。但理想不能当饭吃。你们灰区现在靠什么运转?靠几个医生自己贴钱?靠病人那点微薄的‘成本费’?能撑多久?”
他拿起平板电脑,划了几下,递给林默。
屏幕上是一张财务报表,密密麻麻的数字。
“这是我其中一家中心上个月的收支。”徐世荣说,“总收入八十七万,净利润三十九万。这还只是一家。如果你们加入,我保证,每个医生的月收入不会低于五万。”
林默没有看平板。
他把平板推回去。
“徐老板,你知道张海如果去你的‘健康管理中心’,治这个病要花多少钱吗?”
徐世荣想了想。
“慢性铍病,需要血液灌流,药物支持,长期随访……全套下来,二十万起步。”
“二十万。”林默重复了一遍,“张海全家一年的收入,不到五万。”
“那又怎样?”徐世荣摊开手,“市场就是这个价。我的设备是进口的,药是正规渠道高价采购的,医生要承担风险,所有这些都要成本。”
“所以穷人就不配治病?”
“林医生,”徐世荣叹了口气,“这个世界就是这样。资源有限,价高者得。你们想搞慈善,可以,但别挡着别人做生意。”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庭院里的夜景。
“我查过你。林默,三十五岁,原市一院心内科最年轻的副主任医师候选人,五年前因为医疗事故被吊销执照。这五年,你过得不容易。”
他转过身。
“现在我给你一个机会。要么接受投资,把灰区正规化、规模化,让它能救更多人。要么并入我的体系,你和你的伙伴都能过上体面的生活。”
“如果我都不要呢?”
徐世荣的笑容彻底消失了。
“那就别挡路。”他说,“张海这个案子,你们不要再碰。职业病诊断的事,舆论曝光的事,到此为止。”
“如果我不答应?”
刀疤脸又往前一步,这次徐世荣没有制止。
“林医生,”徐世荣的声音冷了下来,“你是个聪明人。聪明人应该知道,有些游戏,一个人是玩不转的。”
林默站起身。
“徐老板,我也给你一个答案。”
他看着徐世荣,一字一句地说:
“灰区不是黑市,也永远不会是。”
“我们救人,但不卖命。”
“张海的案子,我们会跟到底。舆论曝光,也会做到底。”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
刀疤脸想拦,徐世荣摆了摆手。
门开了,林默走出去。
脚步声在铺着地毯的走廊里被吸收,安静得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包间里,徐世荣重新坐下,端起已经凉了的茶,慢慢喝完。
“老板,”戴眼镜的男人小声问,“要不要……”
“不用。”徐世荣说,“先看看他能走多远。”
他看向窗外。
庭院里的灯笼在夜风中轻轻摇晃,投下晃动的光影。
“理想主义者,”他低声说,“总是要撞得头破血流,才知道现实的墙有多硬。”
晚上十点,废弃厂房三楼。
灰区核心成员全部到齐。
林默把今晚见徐世荣的经过说了一遍。房间里一片沉默。
“徐世荣……”老郑先开口,“我听说过这个人。全市至少一半的黑市诊所,背后都有他的影子。他做的不光是医疗,还有医疗器械走私、药品造假,据说还涉及器官买卖的灰色地带。”
“器官买卖?”缝合婆婆皱紧眉头。
“只是传言,没证据。”老郑说,“但他这个人,手很黑。以前有医生想脱离他的体系,第二天就被举报非法行医,抓进去了。”
小七在平板电脑上快速搜索。
“徐世荣,五十二岁,名下注册了七家‘健康管理公司’,三家‘医疗器械贸易公司’。有两次行政处罚记录,一次是因为虚假宣传,一次是因为使用未注册医疗器械。但没有刑事案底。”
他抬起头。
“这个人,很会擦边。”
“他现在盯上我们了。”老吴说,“要么合作,要么被他挤垮。”
“不能合作。”林默说,“一旦合作,灰区就变味了。我们会变成他赚钱的工具,穷人更看不起病。”
“那怎么应对?”缝合婆婆问,“他有资金,有渠道,有保护伞。我们有什么?几台旧设备,几个人,还有一腔热血。”
林默走到窗前。
窗外是城市的夜景,远处工地的塔吊上亮着警示灯,一闪一闪,像某种不安的脉搏。
“我们有一样他没有的东西。”他说。
“什么?”
“原则。”林默转过身,“黑市做的是生意,病人是客户,治病是商品。我们做的是医疗,病人是人,治病是责任。”
他走到房间中央,看着其他四人。
“徐世荣说得对,理想不能当饭吃。但如果我们连理想都没了,那和黑市有什么区别?”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旧空调发出的低鸣。
“我同意林默。”老吴第一个开口,“灰区之所以存在,是因为我们还想当医生,而不是商人。”
“我也同意。”老郑说,“但我们需要制定应对策略。徐世荣不会轻易放弃。”
“两件事。”林默说,“第一,加快张海案的舆论曝光。一旦曝光,事情进入公众视野,徐世荣就不敢明目张胆地动手。”
“第二呢?”
“第二,”林默看向小七,“查徐世荣。我不信他手那么干净。找到他的破绽,找到能制衡他的东西。”
小七点头:“我试试。”
“还有,”林默看向所有人,“从今天起,灰区所有成员,提高警惕。接诊要更谨慎,不要单独行动,随时保持联系。”
“林默,”缝合婆婆忽然问,“你怕吗?”
林默沉默了一下。
“怕。”他说,“但我更怕有一天,我们变成徐世荣那样的人。”
他走到墙边,打开那个旧药柜。里面整齐地摆放着药品、耗材、简易器械。每一件都是他们一点点攒出来的,有些是二手市场淘的,有些是医院淘汰的,有些是老郑想办法弄来的。
“这些设备不值钱。”林默说,“但这些设备救过的人,值钱。”
他关上门,转过身。
“灰区不是黑市。这是我们的底线。谁想越过去,就先从我身上踏过去。”
灯光下,五个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得很长。
像五根倔强的柱子,撑着一片随时可能塌下来的天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