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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价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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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下了一整夜。

林默回到出租屋时,已经是凌晨两点。外套湿透了,贴在身上,带着夜雨的寒气。他没有开灯,在黑暗中脱下外套,挂在椅背上,然后走到窗前。

窗外,城市在雨幕中模糊成一团昏黄的光晕。街道空旷,偶尔有车驶过,轮胎碾过积水的声音由远及近,又迅速消失。

他从内侧口袋拿出那个用防水袋小心包裹的离心管。

管子里是暗红色的血液样本——张海的。三个小时前,他站在职业病防治院实验楼后的消防通道里,看着三楼那扇窗户的灯光熄灭。值班的技术员离开后,他用老吴给的权限卡刷开了后门的门禁。

整个过程只用了二十分钟。

他没有带走任何原件,只是用手机拍下了实验室电脑屏幕上那份刚刚完成的检测报告。然后,在样本架上找到了对应的剩余血清,分装了这两毫升。

现在,这份样本就在他手里。

他打开台灯,从抽屉里取出便携式离心机,重复了之前的操作。等待的时间里,他打开手机相册,点开那张照片。

屏幕光映亮他的脸。

检测报告

送检编号:ZH-2026-047

姓名:张海

检测项目:铍淋巴细胞增殖试验(BeLPT)

结果:

刺激指数(SI)= 8.7(参考值<2.0)

增殖率(PR)= 215%(参考值<150%)

结论:阳性。提示存在铍特异性T淋巴细胞致敏,符合慢性铍病免疫学诊断标准。

照片有些模糊,边缘有反光,但关键数据清晰可见。

阳性。

医学上的确认。

但在法律和制度层面,这份没有正式编号、没有合规流程、甚至获取方式非法的报告,一文不值。

离心机停了。

林默取出样本管,血浆和血细胞分层清晰。他取出一滴血浆,滴在载玻片上,加上盖玻片,放到显微镜下。

油镜下,那些微小的、半透明的金属颗粒依然可见。这一次,他看得更仔细——颗粒形状不规则,边缘锐利,在暗视野照明下,表面有微弱的反光。

是铍。

毫无疑问。

他关掉显微镜,坐回椅子上。

台灯的光晕在桌面上撑开一小片明亮,周围是浓稠的黑暗。雨声敲打着窗玻璃,绵密而持续。

手机震动了一下。

是老吴发来的短信:

“东西拿到了?”

林默回复:

“拿到了。阳性。”

几秒后,老吴直接打了过来。

“确定吗?”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背景里有隐约的器械碰撞声。

“确定。”林默说,“SI值8.7,远超过阳性标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这下麻烦了。”老吴说,“阳性结果,意味着确凿的职业病。但你现在手里的证据,见不得光。”

“我知道。”

“你打算怎么用?”

“先给张海看。”林默说,“他需要知道自己到底得了什么病。”

“然后呢?”

“然后……”林默顿了顿,“想办法让这份证据,变得能见光。”

老吴叹了口气。

“林默,有件事我得告诉你。”他说,“灰区里,最近有些声音。”

“什么声音?”

“关于你,也关于……收费。”

林默没有立刻接话。

“张海这个案子,你前后投入的时间、精力,还有那些药、耗材,都不是免费的。”老吴继续说,“灰区不是慈善机构。那些愿意在这种地方做手术、开药的医生,也要吃饭,也要买设备,也要承担风险。”

“所以?”

“所以有人开始议论,说林医生救人是好事,但坏了规矩。”老吴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以前灰区接活儿,有默认的价码。轻症多少,重症多少,手术多少,用药多少。大家心里有数,家属也有预期。”

“但你这个案子,从头到尾没谈钱。刘爱华家给了多少?”

林默回忆了一下。

第一次见面后,刘爱华塞给他一个信封,里面是一千块钱。他没收。后来陈志强好转,又给过两千,他推辞不过,收了一千,说是“药钱”。

“一千。”他说。

“一千。”老吴重复了一遍,“你知道如果按灰区以前的规矩,张海这种病例,从诊断到治疗,到后面这些……‘特殊手段’,全套下来,该收多少吗?”

“多少?”

“至少五万。”老吴说,“而且这还是看在他们家困难的份上。如果是条件好的,十万二十万,家属也愿意给。”

林默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所以,我该收张海五万?”

“不是该不该的问题。”老吴说,“是如果你一直不收,或者收得太少,其他在灰区干活的人,就难做了。家属会问:为什么林医生只收一千,你们要收五万?你们是不是黑心?”

“这是市场?”

“这是现实。”老吴说,“灰区之所以存在,是因为正规体系有覆盖不到的地方。但灰区自己,也得有一套规则,才能持续运转。否则,医生饿死了,设备买不起了,最后谁还给那些被放弃的人看病?”

电话里安静下来。

只有雨声,和两人细微的呼吸声。

“老吴,”林默开口,“你收多少钱?”

“我?”老吴笑了笑,“我收成本价,加一点辛苦费。一台手术,耗材多少钱,我加百分之三十。药也是。我不靠这个发财,但也不能贴钱。”

“那其他医生呢?”

“有的收得多,有的收得少。但大体上,有个范围。”老吴顿了顿,“林默,我不是要你变成唯利是图的人。但你得明白,在这个灰色地带,钱不光是钱。它是衡量价值的方式,是划分责任的方式,也是……保护自己的方式。”

“保护自己?”

“对。”老吴说,“如果病人免费或者几乎免费得到治疗,他们会觉得这治疗不值钱。一旦出了问题,他们反咬一口的时候,不会有任何心理负担。但如果他们付了钱,哪怕只是合理的成本,他们就会更慎重,也会更尊重治疗本身。”

林默看着窗外。

雨还在下,玻璃上水痕交错,把外面的灯光扭曲成流动的光斑。

“张海家拿不出五万。”他说。

“我知道。”老吴说,“所以有人提议,可以按比例收,或者分期。但前提是,要有一个明确的价码。”

“谁提议的?”

“几个常在灰区接活的医生。”老吴说,“他们想见见你,聊聊规矩。”

“什么时候?”

“明天晚上,如果你有空的话。”

林默沉默了几秒。

“地点?”

“老地方。废弃厂房三楼。”老吴说,“你放心,都是信得过的人。他们只是想……定个规矩,免得以后乱套。”

“好。”林默说,“明天见。”

挂断电话,房间里重新安静下来。

林默坐在椅子上,很久没有动。

钱的问题,他其实想过,但一直刻意回避。在他心里,医生的价值不应该用钱衡量,救人的行为也不应该明码标价。

但他也清楚,老吴说的是对的。

灰区不是乌托邦。它存在于现实的夹缝里,就必须遵循现实的规则——包括经济的规则。

他打开抽屉,拿出那个硬壳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空白处。

拿起笔,写下:

“灰区诊疗定价原则(草案)”

然后停顿。

笔尖悬在纸上,久久没有落下。

该怎么定价?

按病情的严重程度?按治疗的复杂程度?按耗费的时间和资源?还是按病人的支付能力?

每一条,似乎都有道理,但又都不完全。

如果按病情定价,那绝症的病人岂不是要倾家荡产?如果按支付能力定价,那有钱人是否就能买走更多医疗资源?

他想起医学院里学过的医学伦理课。老师说过:医疗资源的分配,是人类社会最复杂、最残酷的伦理难题之一。在资源有限的情况下,谁该活,谁该死,没有标准答案。

当时他以为,那只是理论上的困境。

现在他才明白,那堂课不是在讲未来,而是在讲现在。

在他身处的这个灰色地带里,每一个决定,都是在做那道没有答案的伦理题。

笔尖终于落下,写下第一行:

一、基本原则:

1. 不以盈利为目的。

2. 不因费用拒绝急危重症患者。

3. 费用公开透明,接受监督。

写完这三条,他又停顿了。

然后继续:

二、费用构成:

1. 药品、耗材成本(按实际采购价)

2. 设备损耗折旧

3. 技术劳务补贴(参考本市平均日薪)

三、支付方式:

1. 可一次性支付

2. 可分期(最长12个月)

3. 特殊情况可申请减免

写完这些,他放下笔。

纸上这些字,看起来规整、合理,甚至有些理想化。

但他知道,一旦放到现实里,就会变得复杂、模糊,充满争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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