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爱言情网

繁体版 简体版
就爱言情网 > 临床灰区 > 第10章 价格

第10章 价格

章节错误,点此举报(免注册),举报后维护人员会在两分钟内校正章节内容,请耐心等待,并刷新页面。

比如,什么是“特殊情况”?

张海家算不算?

如果算,那减免的标准是什么?如果不算,那一个山区来的、全家靠他打工的年轻人,怎么付得起这笔钱?

还有,“技术劳务补贴”该定多少?

参考本市平均日薪,听起来公平。但灰区医生承担的法律风险、心理压力,这些又该怎么折算?

问题一个接一个,像雨点一样砸下来。

没有标准答案。

只有权衡、妥协,和在黑暗中摸索出的,那条勉强能走的路。

第二天晚上,雨停了。

空气里有股泥土和植物根茎被浸泡后的气味,潮湿而清新。林默走进废弃厂房时,三楼已经亮着灯。

房间里除了老吴,还有三个人。

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短发,穿着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坐在手术台旁,正在整理一包一次□□械。林默认出她——灰区里有名的“缝合婆婆”,真名没人知道,但据说她缝合伤口的水平,比很多三甲医院的外科医生都好。

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瘦高,戴着一副无框眼镜,正站在墙角看那些旧设备。他是灰区的“药剂师”,大家叫他老郑,能弄到一些市面上很难找的药。

还有一个年轻人,看起来不到三十岁,穿着连帽卫衣,靠在窗边玩手机。他是“信息员”,外号小七,负责灰区内部的消息传递和资料查询。

看到林默进来,三个人都抬起头。

“林医生。”老郑先开口,声音温和,“久仰。”

“坐吧。”老吴拉过几张凳子。

五个人围成一圈。手术台上的无影灯关着,只开了一盏节能灯,光线昏暗,每个人的脸都在阴影里半明半暗。

“林医生,”缝合婆婆先开口,声音有些沙哑,“张海那个案子,我们都听说了。你做得对。”

林默点点头。

“但今天叫你来,不是为了夸你。”老郑接过话,“是想聊聊,以后怎么办。”

小七收起手机,站直身体:“灰区这两年,人越来越多。以前都是熟人介绍,偷偷摸摸干一票就走。但现在,找上门的病人多了,帮忙的医生也多了。没个规矩,迟早要出事。”

“出过事了?”林默问。

“上个月。”缝合婆婆说,“城南有个地下诊所,给一个阑尾炎病人做手术,收了两万。结果术后感染,病人死了。家属闹起来,诊所被端了,医生现在还在里面。”

“收费太高?”

“不光是收费。”老郑说,“是没谈清楚。手术前只说‘包好’,没说风险。收了钱,出了问题,家属觉得被骗了。”

他看向林默:“所以我们需要规矩。不光是怎么收费,还有怎么谈风险,怎么签协议,出了问题怎么处理。”

林默从口袋里拿出那张写满字的纸,铺在中间。

“我草拟了几条。”

三个人凑过来看。

节能灯的光线不够亮,小七拿出手机,打开手电筒照着。

几分钟的沉默。

“不以盈利为目的……”缝合婆婆轻声念出来,笑了笑,“林医生,理想是好的。但你要知道,我们这些人,为什么要在这种地方干活?”

她抬起头,看着林默。

“我是因为医疗事故,被医院开除了。老郑是因为开大处方,被吊销了处方权。小七……他根本就没上过医学院,是自学的。”

“我们不是圣人。我们要吃饭,要养家,要买耗材,要更新设备。如果一点利润都没有,我们坚持不下去。”

林默沉默。

“我同意婆婆说的。”老郑说,“‘不以盈利为目的’可以保留,但后面要加一句——‘允许合理利润,以维持灰区可持续运转’。”

“合理利润的标准是什么?”林默问。

“百分之二十到三十。”老郑说,“这是灰区以前的惯例。药品耗材成本价加百分之二十,手术加百分之三十。如果病情特别复杂,风险特别高,可以再加一点。”

小七插话:“我查过数据,这个比例,比黑市诊所低一半,比正规医院的自费项目略高。家属一般能接受。”

林默看着纸上的字。

“那支付能力差的病人呢?”他问,“像张海这样的。”

“这就是我们要谈的第二件事。”老吴开口了,“灰区应该建立一个‘互助基金’。”

“互助基金?”

“对。”老吴说,“从每笔收入里,抽出百分之五到十,存入一个公共账户。这个账户的钱,专门用来补贴那些确实付不起费的病人。补贴多少,补贴给谁,由我们几个人共同决定。”

他顿了顿:“这样一来,既保证了医生有合理收入,又不会把穷人挡在门外。”

林默看着他们。

在昏暗的光线下,这四个人的脸显得模糊而疲惫,但眼神里有一种奇特的认真。

他们不是在讨价还价,也不是在划分利益。

他们是在试图建立一套秩序,一套能在这个灰色地带里,让救人这件事,能够持续下去的秩序。

“我同意。”林默说。

他拿起笔,在那张纸上修改、补充。

十分钟后,一份《灰区诊疗暂行规则(第一版)》成型。

包括基本原则、费用标准、支付方式、风险告知模板、简易协议格式,以及互助基金的运作细则。

“还需要一个名字。”小七说,“总不能一直叫‘灰区’。”

“叫‘临床互助网络’吧。”老郑提议,“听起来中性一点。”

“可以。”林默说,“但对外,还是用‘灰区’。知道的人自然知道,不知道的人,也不必解释。”

其他人都点头。

“那从今天起,”老吴站起身,“我们五个人,就是灰区的核心成员。负责规则的执行、争议的裁决,和互助基金的管理。”

没有仪式,没有宣誓。

只有五个人在昏暗的灯光下,点了点头。

会议结束,其他三人先离开。

林默和老吴留下来,收拾房间。

“张海的费用,你打算怎么定?”老吴一边擦拭手术台一边问。

林默从背包里拿出一个小本子,翻开。

上面记录着张海治疗以来的所有花费:

甲泼尼龙注射液(4支):320元

呋塞米(2支):40元

氨茶碱(3支):90元

氧气瓶(租用):200元

血液灌流器(2个):2400元

耗材(管路、针头等):500元

实验室检测(估算):1000元

合计:4550元

“成本四千五百五。”林默说,“加上劳务补贴……按三天计算,每天五百,一千五。总共六千左右。”

“收多少?”

林默想了想。

“收一千。”

老吴停下动作,看着他。

“你确定?”

“确定。”林默说,“刘爱华家的情况,你也知道。六千块,他们拿不出来。就算分期,也是负担。”

“那差额怎么办?”

“从我的劳务补贴里扣。”林默说,“或者,从互助基金里补。但互助基金刚建立,没钱,所以这次我先垫。”

老吴沉默了几秒。

“林默,你这样……会让自己很难。”

“我知道。”林默说,“但这是第一次。以后,按规则来。”

他合上本子。

“而且,张海的案子还没完。职业病诊断这条路走不通,我们得想别的办法。”

“什么办法?”

“舆论。”林默说,“如果正规途径解决不了,就让事情曝光。让媒体、让公众知道,有一个工人在工地中毒,却因为证据‘不全’,得不到应有的诊断和赔偿。”

“这很危险。”老吴说,“一旦曝光,灰区可能会被注意到。”

“所以要做好准备。”林默说,“在曝光之前,我们要把灰区的规则落实,把该保护的人保护好。”

他看向窗外。

夜色已深,远处城市的灯火连成一片璀璨的光海。而在光海照不到的这些角落,像这样的废弃厂房,像这样在黑暗中悄悄运转的“手术室”,可能还有不少。

“老吴,”林默忽然问,“你说,我们做的这些,到底算不算医疗?”

老吴没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抹布,走到窗边,和林默并肩站着。

“算不算医疗,我不知道。”他说,“但我知道,如果没有我们,张海现在已经死了。那些被医院判了‘没治’的人,那些被流程放弃的人,就真的没希望了。”

他顿了顿。

“也许我们不算正规的医生,但我们做的,是医生该做的事。”

林默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窗外,看着那片光海,和光海之外的黑暗。

手机震动了一下。

他拿出来看,是刘爱华发来的短信:

“林医生,表弟今天精神好多了,能喝下半碗粥了。谢谢您。”

林默盯着那条短信,看了很久。

然后,他打字回复:

“明天我过去,有事和你们商量。”

发送。

他收起手机,转身拿起背包。

“走吧。”

两人关掉灯,锁上门,走下楼梯。

脚步声在空旷的厂房里回响,一声,一声,沉入黑暗。

而在他们身后,那个刚刚被命名为“灰区”的地方,在夜色中安静矗立。

像一座没有招牌的医院。

像一盏没有编号的灯。

像所有在规则之外,却依然试图照亮生命的人们,共同构建的,那个微小而倔强的存在。

『加入书签,方便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