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三点,手机震动把林默从浅眠中拽了出来。
他看了一眼屏幕,是刘爱华。接通后,女人带着哭腔的声音立刻灌进耳朵:“林医生,我表弟他……他喘不上气了!”
林默瞬间清醒。
“说清楚。”
“就刚才,他突然坐起来,说胸口闷,然后就开始大口喘气……脸都紫了……”刘爱华的声音在发抖,“我们想送医院,可他抓着我的手说不要,说医院救不了他……”
“测脉搏了吗?”
“测、测了,跳得特别快,数不清……”
“体温?”
“摸着烫!”
林默已经起身,一边穿外套一边说:“给他半坐卧位,打开所有窗户通风。如果家里有氧气瓶,接上鼻导管,流量开到每分钟两升。没有的话,用硬纸板卷成筒罩在他口鼻前,减少二氧化碳重吸收。我二十分钟到。”
挂断电话,他从抽屉里取出那个硬壳笔记本,快速翻到某一页,扫了一眼上面的药物组合和剂量。然后从床底拖出一个小型医疗箱——这是老吴前天晚上交给他的,里面装着几支针剂和口服药。
拎起医疗箱,他冲出房门。
深夜的街道空旷得诡异。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拉长投在地面上,风一吹,影子就像活物般蠕动。林默拦了辆出租车,报出老城区的地址。
司机从后视镜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手里的医疗箱上:“医生?”
“嗯。”林默不想多说。
“这么晚出急诊啊,辛苦。”司机踩下油门。
车窗外,城市在睡眠中缓慢呼吸。霓虹灯招牌大部分熄灭了,只有便利店和网吧还亮着惨白的光。林默盯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大脑却在飞速运转。
急性呼吸窘迫。
慢性铍病最常见的急症并发症之一。铍颗粒沉积在肺泡间隔,引发肉芽肿性炎症和纤维化,平时可能没有明显症状,但在感染、应激或疾病进展时,会突然出现低氧血症和呼吸衰竭。
常规治疗需要大剂量糖皮质激素冲击,联合氧疗,必要时上呼吸机。
但张海现在去不了医院。
就算去了,以他“所有检查正常”的病历,急诊科医生大概率会按“急性焦虑发作”或“过度通气综合征”处理,给点镇静剂了事。那会要了他的命。
出租车停在老城区入口。林默付钱下车,快步走进那片迷宫般的巷子。
黑暗比上次更浓。没有月光,云层压得很低,空气潮湿闷热,像要下雨。他打开手机电筒,光束在坑洼的路面上跳跃。远处传来野猫厮打的尖叫声,很快又归于沉寂。
上楼,敲门。
门几乎是立刻被拉开。刘爱华脸色惨白,眼睛红肿,看到林默像看到救星:“林医生,您可来了……”
林默径直走进里屋。
张海半靠在叠高的被子上,头向后仰,嘴唇发绀,胸口剧烈起伏。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明显的肋间凹陷,呼气时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哮鸣音。他的手指抓着床单,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陈志强站在床边,手足无措。
“体温计。”林默说。
刘爱华赶紧递过来。林默甩了甩,夹进张海腋下。同时手指搭上他的颈动脉——脉搏快而弱,每分钟至少一百三十次。皮肤湿冷。
“血氧仪有吗?”
“没、没有……”
林默从医疗箱里拿出一个便携式指夹血氧仪——这也是老吴准备的。夹在张海食指上,屏幕亮起:SpO?? 82%。
严重低氧。
“让开。”林默对陈志强说。
他掀开张海的衣服。胸廓可见明显的吸气性三凹征——锁骨上窝、胸骨上窝、肋间隙在吸气时向内凹陷。听诊器贴上胸口,双肺弥漫性湿罗音和哮鸣音,右下肺呼吸音几乎消失。
体温计取出:38.9℃。
感染诱发的急性加重。
林默打开医疗箱。里面整齐地排列着几支药:甲泼尼龙注射液、呋塞米、氨茶碱,还有一支便携式氧气瓶和面罩。
“帮我扶住他。”他对陈志强说。
针剂被抽入注射器,空气排出。林默消毒张海上臂三角肌区域,针尖刺入,缓慢推注。甲泼尼龙的琥珀色液体进入肌肉。
然后是呋塞米,静脉推注——他在张海手背上找到了还能用的静脉。
药物推完,接上氧气面罩。氧气瓶阀门打开,气流声嘶嘶作响。面罩扣在张海口鼻上,白色的雾气随着他的呼吸在透明面罩上时隐时现。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氧气流出的声音,和张海逐渐平稳的呼吸声。
林默盯着血氧仪屏幕上的数字:82%…85%…88%…
缓慢上升。
“林医生……”刘爱华小声问,“这……这就行了吗?”
“暂时稳住。”林默说,“但他需要更彻底的治疗。单纯药物控制不住病情进展。”
“那怎么办?”
林默看了一眼时间:凌晨三点四十七分。
“打电话给老吴。”他对陈志强说,“告诉他,病人需要血液灌流。现在。”
废弃纺织厂三楼,手术室的无影灯再次亮起。
但这次的气氛截然不同。
老吴穿着手术服,正在调试一台看起来有些年头的血液净化机。机器外壳有划痕,显示屏是单色的,但指示灯正常亮着。旁边挂着两个无菌包装的灌流器——黑色的圆柱形装置,里面装着吸附树脂。
“铍离子带正电荷,我用的是阴离子交换树脂灌流器。”老吴一边接管路一边说,语速很快,“理论上能吸附百分之六十到七十的血浆游离铍。但效果因人而异,而且有风险——可能吸附凝血因子和血小板,引起出血。”
林默在给张海做股静脉置管。
张海已经镇静,躺在手术台上,意识模糊但还能配合。林默的手指在他腹股沟处触摸股动脉搏动,确定穿刺点。消毒,铺巾,利多卡因局部麻醉。穿刺针进入,暗红色的血液回流入注射器。
导丝送入,扩张鞘管跟进,最后是双腔血滤导管固定。
整个过程不到五分钟。
“管路。”林默说。
老吴把预充好的血液管路递过来。林默连接导管,启动血泵。暗红色的血液从张海体内引出,经过灌流器,再回输体内。机器发出均匀的嗡鸣声,压力监测数值在安全范围内跳动。
“血流速先设在一百毫升每分钟。”老吴盯着屏幕,“观察半小时,如果生命体征稳定,可以调到一百五。”
林默点头。
他走到手术台头侧,检查张海的生命体征。心电监护显示窦性心动过速,心率一百一十次,但节律整齐。血氧饱和度稳定在93%。血压90/60,偏低,但在可接受范围。
“晶□□挂上,维持血容量。”林默说。
老吴的女儿——那个沉默的年轻姑娘——已经准备好了输液。她把针头接入导管静脉端,调节滴速。
时间在寂静中流逝。
只有机器运转的声音,和偶尔调整参数的按键声。
窗外天色渐渐泛白。凌晨五点,城市开始苏醒,远处传来早班公交车的引擎声和第一波环卫工人清扫街道的沙沙声。
但在这个废弃厂房的三楼,时间仿佛凝固了。
林默站在机器旁,盯着灌流器的颜色变化。新鲜的树脂是灰白色的,随着血液流过,逐渐染上淡淡的黄褐色——那是被吸附的铍离子和其他毒素。
两小时后,灌流结束。
老吴关闭血泵,林默断开管路,用生理盐水回血。导管封管,包扎穿刺点。
张海的呼吸平稳许多,面色虽然依旧苍白,但嘴唇的紫绀消失了。他睁开眼睛,眼神有些茫然,但清晰地问了一句:“……结束了吗?”
“第一次结束了。”林默说,“还需要再做两次,间隔四十八小时。”
张海轻轻点了点头,又闭上眼睛。
老吴开始收拾机器。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在对待什么易碎品。
“林默。”他突然开口。
“嗯?”
“你知道职业病防治院那边,已经有人在查这个病例了吗?”
林默转过头。
“谁?”
“一个姓李的医生,李春山。”老吴说,“他昨天下午去了张海之前就诊的市一院,调走了所有病历。还去了工地,找工头问了话。”
林默沉默。
“这个人,我听说过。”老吴继续说,“他是职业病诊断专家委员会的成员,但……名声不太好。有人说,他专门帮企业‘处理’职业病的诊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