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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不能被记录的手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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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如果企业不想承认是职业病,他会想办法出具‘非职业相关’的诊断意见。”老吴抬起头,看着林默,“张海这个案子,如果确诊铍病,工地承包方要赔一大笔钱,而且整个工地都得停工整顿,做环境评估。这背后的利益,不小。”

林默走到窗边。

天已经亮了,灰白色的晨光透过破碎的玻璃窗照进来,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远处,城市开始喧嚣,新的一天开始了。

而在这个房间里,一场无声的战争才刚刚打响。

“血液灌流的记录,销毁干净。”林默说。

“已经处理了。”老吴顿了顿,“但纸包不住火。张海的病情好转,一定会有人注意到。到时候,他们会追查是谁治的,用什么方法治的。”

“我知道。”

“那你打算怎么办?”

林默看着窗外。

工地方向,有几栋在建的高楼,塔吊的轮廓在晨雾中若隐若现。那个深基坑,就在那片楼群的中间。

“我需要知道,那个基坑下面到底有什么。”他说。

“怎么查?”

“工地进不去,但有别的方法。”林默转过身,“张海的工友,还有人在这干活吗?”

刘爱华一直在角落里守着,听到这话连忙说:“有!有个叫大刘的,跟表弟一个班组,现在还在那个工地。他俩关系好,表弟生病后,大刘来看过好几次。”

“能联系上他吗?”

“能,我有他电话。”

“约他见一面。”林默说,“今天下午,找个安全的地方。”

下午两点,城西的一家小茶馆。

包厢很简陋,但安静。林默提前二十分钟到,选了最里面的位置。窗外是条小巷,没什么行人。

大刘准时来了。

他是个四十岁左右的汉子,皮肤黝黑,手指粗壮,指甲缝里还有没洗干净的污垢。进门时有些局促,搓着手:“您就是林医生?”

“坐。”林默给他倒了杯茶。

大刘坐下,端起茶杯一口喝干,然后抹了抹嘴:“张海那小子,怎么样了?”

“暂时稳定了。”林默说,“我想问问工地的事。”

大刘的表情严肃起来。

“林医生,我知道您是想帮张海。但工头跟我们打过招呼了,不让乱说话。”

“我不是记者,也不是调查组的。”林默说,“我只是个医生,需要知道张海到底接触了什么,才能治他的病。”

大刘盯着他看了几秒,似乎在判断真假。

然后,他压低声音:“那个基坑……确实邪门。”

“怎么说?”

“挖到地下十五米的时候,碰到老地基。”大刘说,“不是普通的老地基,像是以前什么厂子的地下室。混凝土特别厚,钢筋锈得厉害。我们用电镐破开一个口子,里面冒出来一股味……”

“什么味?”

“说不清……有点像铁锈,又有点甜,吸进去嗓子发干。”大刘回忆着,“当时是张海和我下去的。我们戴着普通防尘口罩,但感觉没啥用。在里面干了三天活,主要是清理碎石和旧管道。”

“管道什么样?”

“铜的,但颜色不对,发青。有的地方破了,流出一些黑色粉末。”大刘喝了口茶,“工头让我们别碰那些粉末,说是可能有毒。但干活哪能不碰?扫都扫不干净。”

“那些粉末,后来怎么处理的?”

“工头让我们装进编织袋,说是要交给专业公司处理。但我看见,大部分都偷偷拉到郊外填埋场倒掉了。”

林默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

铜合金管道,发青,可能是铍铜。黑色粉末,可能是氧化铍。

“除了张海,还有别人不舒服吗?”他问。

大刘犹豫了一下。

“有。”他声音更低了,“我们班组六个人,三个都说最近没劲,掉头发。但没张海这么严重。工头说是累的,给了点营养费,让他们休息几天。”

“工头叫什么?”

“姓赵,赵德旺。他是分包老板,上面还有总包公司,听说背景挺硬。”大刘顿了顿,“林医生,我说这些,您可千万别……”

“我不会说出去。”林默从包里拿出一个信封,推过去,“这是张海的治疗费,他表姐让我转交给你,感谢你一直照顾。”

信封里其实只有一千块钱,但厚厚一沓。

大刘愣了一下,连忙推辞:“这不行,张海是我兄弟……”

“收下吧。”林默说,“另外,如果工头或者什么人问起你张海的事,你就说不知道他去了哪,病重,可能回老家了。”

大刘看着信封,又看看林默,最终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送走大刘,林默坐在包厢里,很久没有动。

茶杯里的热气渐渐散尽,茶水凉了。

他拿出手机,打开浏览器,搜索“铍铜合金旧管道城市”。结果不多,但有一条本地论坛的老帖子,发布于五年前。标题是:“有人记得老城区的‘红星精密仪器厂’吗?”

帖子内容说,红星厂是上世纪六十年代建的,生产某种“精密部件”,八十年代末就搬迁了,原址荒废多年。回帖里有人提到,那个厂用的管道都是特殊合金,因为“生产工艺需要”。

林默截屏保存。

然后又搜索“职业病防治院李春山”。

这次跳出几条信息。李春山,副主任医师,市职业病诊断专家库成员,曾发表多篇关于“职业性肺病鉴别诊断”的论文。还有一条不起眼的新闻报道,三年前的,标题是:“企业送锦旗,感谢医生明察秋毫”——配图是李春山和某化工厂负责人的合影,笑容满面。

林默关掉手机。

窗外,天色又暗了下来。云层厚重,像是要下雨。

他知道,自己手里的信息碎片,正在拼凑出一个完整的画面:

一个被掩埋的旧厂区。

一种被违规处置的有毒粉尘。

一群被当作“普通疲劳”的工人。

还有一个,可能会帮企业掩盖真相的专家。

而张海,只是这个画面里,最不幸的一个点。

林默站起身,结账离开。

走出茶馆时,雨已经开始下了。细密的雨丝斜织成网,打湿了街道和行人。他没有打伞,就这样走进雨里。

雨水顺着发梢流下,冰凉。

手机在口袋里震动。

是老吴发来的短信:

“第二次灌流准备什么时候做?”

林默回复:

“明晚。”

然后,他又发了一条:

“帮我查个人。李春山最近三年参与诊断的职业病病例,特别是最后被判定为‘非职业相关’的。”

老吴很快回复:

“这很难,而且危险。”

林默打字:

“我知道。但我们需要证据。”

发送。

他把手机放回口袋,继续往前走。

雨越下越大,街道上开始积水。车辆驶过,溅起一片水花。行人匆匆跑向屋檐避雨。

只有林默还在雨中走着,不紧不慢。

像在走向某个既定的终点。

又像在逃离某个无法回头的起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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