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七点五十分,林默来到老城区那栋居民楼下。
楼道灯还是坏的,黑暗像浓稠的液体从楼梯井漫上来。他打开手机电筒,光束切开黑暗,照出墙上层层叠叠的小广告和剥落的墙皮。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混合着某户人家正在做饭的油烟气息。
上到四楼,陈志强家的门虚掩着。
里面有说话声。
林默敲了敲门。
“来了来了!”是刘爱华的声音。门拉开,女人系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脸上却堆满了笑容,“林医生,快请进!”
屋里比上次来时整洁许多。桌上的药瓶不见了,换成了一盆绿萝。窗户开着,夜风带进来一点凉意。陈志强坐在靠墙的旧沙发上,穿着干净的家居服,脸色虽然还有些苍白,但眼神有了神采。
他看到林默,撑着沙发扶手想站起来。
“别动。”林默说。
陈志强还是坚持站了起来,微微躬身:“林医生,谢谢您……真的谢谢。”
他的声音还有些虚,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林默点点头:“坐下吧。恢复得怎么样?”
“好多了。”陈志强坐下,掀开裤腿,“您看,水肿都消了。上周去复查,肝肾功能指标基本正常。医生说再调理一个月,就能回去上班了。”
林默看了看他的腿,又让他伸出舌头,观察舌苔。然后手指搭上他的脉搏。
脉象平稳,虽然还有些细弱,但已经没有了之前的紊乱。
“药还在吃吗?”他问。
“吃着呢,不过减量了。”刘爱华从厨房端出两杯茶,放在桌上,“医生给开了护肝的药,还有维生素。说是中毒伤了元气,得慢慢养。”
林默收回手。
“恢复得不错。注意休息,营养跟上,半年内别碰重活。”
“记住了,都记住了。”陈志强连连点头。
刘爱华搓了搓手,表情有些犹豫。
“林医生,今天请您来,除了感谢,还有件事……想麻烦您。”
林默看着她。
“您说。”
“是我表弟。”刘爱华压低声音,“他……他也病了,病得怪。”
“怎么个怪法?”
“就是……”刘爱华看了眼丈夫,陈志强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他浑身没劲,一天比一天瘦,吃不下饭,睡不好觉。去检查,医院查不出毛病,血也验了,片子也拍了,都说正常。可人就是不行,这一个月,瘦了二十斤。”
林默没说话。
“我们去了三家医院。”陈志强接过话头,“市一院,市二院,连省人民医院都去了。专家号挂了好几个,都说没病。有个老医生偷偷跟我们说,实在不行,去精神科看看。”
“你们去了吗?”
“去了。”刘爱华眼圈红了,“精神科医生说不是抑郁症,给开了点安眠药,吃了也没用。人还是越来越虚,现在走路都得扶着墙。”
她擦了擦眼角。
“林医生,我们知道您不是……不是正规医生了。但我们真的没办法了。医院说没病,可人明明就要不行了。我们想,您能不能……看一眼?就一眼。要是您也说没办法,我们也就死心了。”
屋子里安静下来。
只有厨房水龙头没关紧的滴水声,嗒,嗒,嗒,规律得让人心慌。
林默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茶是普通的茉莉花茶,香气很淡,水不够热。
“人在哪?”他问。
刘爱华的眼睛一下子亮了。
“在隔壁栋!我们租了个小房间让他住着,方便照顾。我现在就带您过去?”
“走吧。”
隔壁栋的楼道更暗,更窄。
上到三楼,刘爱华掏出钥匙打开一扇铁门。房间很小,不到十平米,一张单人床,一个旧衣柜,一张折叠桌。窗户关着,窗帘拉了一半,空气里有种久未通风的浑浊气味,还隐隐带着一丝……甜腥味。
床上躺着一个人。
是个年轻男人,看起来不到三十岁,裹着厚厚的被子。房间明明不冷,但他整个人蜷缩着,像在抵御什么无形的寒意。听到开门声,他缓缓转过头。
林默看到了他的脸。
颧骨高耸,眼窝深陷,皮肤是一种不正常的灰黄色。嘴唇干裂,呼吸很浅,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有些不正常,像是把全身最后一点能量都集中在了瞳孔里。
“表弟,这就是林医生。”刘爱华走到床边,轻声说。
年轻男人看着林默,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林默走到床边。
“能听见我说话吗?”
男人点了点头,动作轻微得几乎看不见。
“名字?”
“……张海。”声音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多大?”
“二十八。”
“什么时候开始不舒服的?”
张海沉默了几秒,似乎在回忆。
“三个月前……先是累,怎么睡都累。后来吃不下饭,看见油的就恶心。再后来……就站不起来了。”
“做过什么检查?”
“都做了。”刘爱华从抽屉里拿出一叠报告,递给林默,“血常规,肝肾功能,肿瘤标志物,免疫全套,甲状腺……还有胃镜肠镜,CT,MRI。这是省人民医院的专家会诊结论。”
林默接过报告。
厚厚一摞,至少三十页。他快速翻看,指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确实如刘爱华所说,所有指标都在正常范围。血象正常,肝肾功能正常,肿瘤标志物阴性。胃镜显示轻度浅表性胃炎,肠镜无异常。颅脑MRI没有占位,没有缺血灶。胸腹CT除了轻度脂肪肝,什么都没有。
最后一页是专家会诊记录。
诊断意见:
1.慢性疲劳综合征(待排)
2.功能性消化不良
3.轻度焦虑状态
处理建议:
1.调整生活方式,规律作息,适度运动
2.心理疏导,必要时抗焦虑治疗
3.定期复查
签名是五位主任医师。
林默合上报告。
“这些检查,是在不同医院做的?”
“对。”陈志强说,“一开始在社区医院,后来去一院,二院,最后去的省人民。检查都重新做了一遍,结果都一样。”
“检查期间,症状有变化吗?”
“越来越重。”刘爱华说,“做胃镜那会儿还能自己走去医院,现在……下床都费劲。”
林默把报告放在桌上。
然后,他伸出手。
“手腕给我。”
张海缓慢地从被子里伸出手臂。手臂很细,皮肤松驰,血管在皮下清晰可见,泛着青紫色。林默的手指搭上他的脉搏。
脉象很弱。
弱到几乎摸不到。
而且,有一种奇怪的节奏——不是心律失常的那种紊乱,而是一种……间歇性的、规律性的衰减。每六七次搏动,力度就会明显下降一次,像潮水退去,然后再慢慢回升。
林默皱了皱眉。
他松开手,掀开被子一角。
张海穿着棉质睡衣,身体瘦得可怕,肋骨根根分明。林默的手指按在他的腹部,从胃区慢慢向下探查。
腹壁很软,没有压痛,没有包块。
但当他的手指移动到右下腹时,张海的身体突然绷紧了。
不是疼痛的那种紧绷。
更像是……某种条件反射。
“这里不舒服?”林默问。
张海摇头,又点头,眼神有些茫然。
“说不清……就是,你一按,我就想躲。”
林默收回手。
“翻身,侧躺。”
在刘爱华的帮助下,张海缓慢地翻过身。林默掀开他的上衣,露出背部。
脊柱明显凸起,两侧肌肉萎缩。皮肤上有几处暗红色的斑块,不大,指甲盖大小,分布在肩胛骨周围。
“这些斑什么时候有的?”
“一直有吧……”张海的声音从枕头里传来,“不痛不痒,就没在意。”
林默用手指按压斑块。
质地偏硬,边界清晰,按压时颜色会短暂褪去,松手后慢慢恢复。
他沉默了几秒。
“我需要看你的指甲。”
张海伸出手。
指甲很薄,颜色苍白,甲面上有数条纵向的凸起纹路。林默凑近看,在指甲根部,靠近甲皱襞的位置,有几个极细微的、暗红色的小点。
像针尖那么小。
不仔细看,根本不会注意。
林默直起身。
“把灯打开。”
刘爱华按亮顶灯。昏暗的白炽灯光洒下来,房间里的阴影被驱散了一些。林默重新看向张海的脸,这次他看得更仔细。
眼白有些泛黄,但不是肝病那种明显的黄疸。瞳孔对光反射正常。口腔黏膜颜色偏淡,舌苔薄白。
“你三个月前,有没有受过伤?”林默问。
张海想了想。
“没有……就是有一次,在工地被铁片划了下手,很小口子,两天就好了。”
“铁片?”
“嗯,废旧钢材,生锈的。”
“后来呢?伤口好了之后,有没有发烧?或者长疹子?”
张海又想了想。
“好像……有点低烧,但就一两天,自己退了。疹子没有。”
林默点点头。
他走到窗边,拉开窗帘。窗外是对面楼房的墙壁,距离很近,挡住了大部分视线。夜色从缝隙里渗进来,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混沌光线。
“林医生……”刘爱华小声问,“您看出什么了吗?”
林默没有马上回答。
他转过身,看着床上那个虚弱的年轻人,看着那双过分明亮的眼睛,看着那些被所有医院忽略的细节——
不典型的脉象。
非疼痛性的腹壁紧张。
肩背部的暗红色斑块。
指甲根部的针尖样出血点。
还有那种甜腥味。
很淡,但确实存在。
“我需要抽一点血。”林默说。
刘爱华愣住:“抽血?可是医院抽了好多次……”
“我自己验。”林默说,“你们有采血针吗?”
“有有有!”陈志强反应过来,“我上次住院带回来的,还有酒精棉片。”
他快步出去,几分钟后回来,拿着一个塑料盒,里面是一次性采血针、酒精棉片和几支小离心管。
林默戴上随身携带的一次性手套,撕开包装。让张海伸出手指,消毒,采血。暗红色的血液滴进离心管,不多,大概两毫升。
他把离心管放进外套内侧口袋。
“明天晚上,我来告诉你们结果。”他说,“今晚,给他喝点糖盐水,别吃任何药物。包括安眠药。”
刘爱华连连点头。
林默走到门口,又停住。
“他这三个月,都在哪里工作?”
“在新区那边的建筑工地。”陈志强说,“做钢筋工。”
“工地环境怎么样?”
“就那样……灰尘大,噪音大。不过他们那个工地算正规的,有安全措施。”
“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东西?”林默问,“比如,化学品?或者,不常见的材料?”
陈志强想了想。
“好像……有个地下车库的工程,挖得特别深。听说挖到老地基,有些旧管道,但具体我不清楚。表弟没细说。”